密道入口在我爹书房暗格第二层。
我是在回大梁的路上才找到的。
带着柳嫣然从北狄王庭出来,我们没走原路——北狄王发现她娘不见了之后,整个王庭戒严,所有出口加了三倍兵力。我带着柳嫣然绕到王庭西侧三十里的一处河谷,那里有一道干涸的河床,河床底下是一条暗河。
崔掌柜说,这条暗河连通着黑水关底下的一口废井。
我爹三年前把密道图纸藏在柳嫣然娘手里的时候,大概就已经算好了——如果有一天柳嫣然要逃,这是唯一的路。
暗河里的水冰冷刺骨。我和柳嫣然摸黑走了大半天,膝盖泡在水里,冻得失去知觉。柳嫣然一路上没吭一声,只是死死攥着那三颗药丸——她娘给她的,说"路上万一受伤用"。
她到现在还没用。
出水口果然是黑水关底下那口废井。我们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黑水关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关墙修好了——萧彻带着那四十七个断魂崖幸存者,硬是把塌了三分之一的墙补上了。
我站在井边,看着那道墙,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但没哭。
一次就够了。
我带着柳嫣然翻过城墙——关墙上的哨兵看见是我,没拦,反而单膝跪下,喊了一声"夫人"。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
萧彻是从城墙另一头跑过来的。
他听见那声"夫人",从箭楼上一跃而下,连台阶都没走,直接从城墙上跳下来——离地两丈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没倒。
他跑过来的时候,铠甲上全是灰,头发散着,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看见我。
然后看见我身后的柳嫣然。
他停住了。
三步远。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两个,嘴唇抖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
"你们……"
"她娘还在北狄。"我说,"我们先把她安顿下来。"
他没问为什么。没问过程。没问我们怎么出来的。
他只是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营帐在那边。"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
但北狄王比我们想象中快。
第二天天还没亮,斥候来报——北狄大军动了。
不是三万。是八万。
北狄王亲征。柳嫣然的哥哥——那个逼自己亲妹妹做细作的人——骑着白马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白旗。
白旗上写着一个字:"嫣"。
他在用柳嫣然的名义宣战。
萧彻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面白旗,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不敢杀她。"柳嫣然站在他旁边,声音很平,"他要用我来逼我娘现身。我娘不在,他就会用我来逼你——逼你开城门。"
"我不会。"萧彻说。
"我知道。"柳嫣然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但你的人会。"
她指了指城墙上那些守军。
他们看着那面白旗下的北狄大军,又看看站在萧彻身边的柳嫣然。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萧彻那样——分得清"国家"和"个人"。
有人会想:为了一个敌国公主,值得让八万人打过来吗?
有人会想:如果她走了,是不是就不用打了?
柳嫣然看出了这些目光。
她转身就往城下走。
"你去哪儿?"萧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去见我哥。"她说,"这件事因我而起,因我而终。"
"不行!"萧彻的手攥得更紧了,"你出去就是送死。"
"那也比让八万人踩过黑水关强。"她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解脱,"萧彻,你欠我的,这次还清了。"
她掰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城门走。
我站在箭楼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水绿色的裙子。
在灰黑色的城墙背景下,像一株野草。
像一面白旗。
我忽然想起崔掌柜说的那句话——"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她这辈子,大概都没当过一天普通人。
我深吸一口气,从箭楼上走下来,追上了她。
"你干什么?"她停下来看我。
"一起去。"我说。2
柳嫣然这一走太揪心了
"你疯了?"
"没疯。"我把手里的半枚虎符举起来,"你哥要的是你。我要的是——跟他谈条件。"
"什么条件?"
"用这半枚虎符,换他退兵三十里。"我看着她,"他不是想要兵符吗?给他。"
她愣住了。
"你疯了。"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不是骂,是心疼。
"我没疯。"我笑了笑,"我爹留了密道。兵符给他,他拿了也用不了——密道在他大营底下。他的大营一移,我们就从底下穿过去,绕到他后方。"
这是一步险棋。
赌的是北狄王拿到兵符之后,一定会把大营往前移——因为他认为兵符在手,黑水关唾手可得。
而大营前移,就会压在密道上方。
到时候我们从密道里出来,直接端他大营。
釜底抽薪。
我爹教我的。
柳嫣然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笑。
嘴角裂开的那个血痂又渗了一点血出来,但她不在乎。
"阿颜,"她说,"你爹没白疼你。"
我们两个走到城门口。
守城的士兵看着我们,没人动。
萧彻从城墙上冲下来,挡在城门前。
"你们两个,谁都不准出去。"他的声音在抖,但很硬。
"让开。"我说。
"不让。"
"萧彻。"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挡不住八万人。"
"我挡得住。"他说,"我一个人挡。"
"你一个人挡不住。"我摇头,"但你带着四十七个人,加上密道,挡得住。"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出去了,还回得来吗?"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是——不知道。
他把刀拔出来,横在胸前,刀尖对着自己。
"你踏出这道门一步,"他说,眼眶红得发亮,"我就把刀捅进自己胸口。"
他不是在威胁我。
他是在求我。
用他的命求我。
我看着那把刀。卷刃的。沾过北狄人的血。也沾过他自己的血。
我慢慢伸出手,把他的刀按下去。
"好。"我说,"你不拦我。我答应你——"
我顿了顿。
"我活着回来。"
这次,不是不说谎。
是——说了,就要做到。
我将门之女,说话算话。
我推开城门。
柳嫣然跟在我身后。
两道身影,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身后是黑水关。
前面是八万北狄铁骑。
城墙上的萧彻看着我们走出去,忽然举起刀,对着天空吼了一声——
不是"杀"。
是——"等你们回来。"
声音穿过晨雾,传到我们耳朵里。
我脚步没停。
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爹,你看见了吗。
这一次,我不用你替我铺路了。
我自己在走。
往前走。
往八万人里走。
去把这场该死的棋——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