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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是自由的

奈何情深,不愿情深

北狄王庭在阴山以北三百里。

我从黑水关出发,走了七天。

七天里换了三次身份——先是把将军府的铜牌埋在边境一棵枯树下,然后换上从驿所里翻出来的一件粗布男装,把头发束起来,脸上抹了灶灰。踏雪太显眼,我在边境集市上把它换了一匹灰不溜秋的驽马,多给了卖马的老汉二两银子,说"这马我还会赎回来"。

老汉没听懂,但收了钱。

过了边境线之后,地势开始往北抬升。草原上风大,吹得人脸疼。我混在一队往王庭送羊毛的商队里,一路上没有遇到盘查——北狄刚打了胜仗,边境守军松懈,商队进出随意得很。

第七天傍晚,我到了王庭。

王庭比我想象中小。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宫殿群,而是一大片毡帐,围着中间一座石砌的议事大帐。石帐外面竖着几十根木杆,每根杆子上挂着一面旗——黑底狼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找了一家最破的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汉人,姓崔,据说是二十年前被掳来的,后来在北狄娶了妻,生了三个儿子,就再也没回去过。

"姑娘一个人来王庭做什么?"他给我端来一碗羊肉汤,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灶灰没擦干净,露出下巴上一小块白。

"找人。"我说。

他没多问,把汤放下就走了。

北狄的羊肉汤和南边不一样。南边的汤清,撇了油,撒葱花。北狄的汤浑,油花浮了厚厚一层,肉切得大块,嚼起来带筋。我喝了两口,胃里终于有了点热乎气。

七天了,我第一次觉得活着。

然后我在汤碗底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薄木片,上面刻了一个字。

"等"。

我捏起那片木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崔掌柜的手艺。他不是在做记号,是在传话。

他认识我。

或者——他认识我爹。

我没声张,把木片塞进袖子里,喝完汤,回房睡觉。

夜里我翻窗出去,在客栈后院找到了崔掌柜。他正在劈柴,看见我,手里的斧头没停。

"你爹是镇北将军?"他头也不抬地问。

"你怎么知道?"

"你下巴那块白,跟你爹当年在王庭谈判时露出来的下巴一模一样。"他劈了一斧头,"他那时候也抹了灶灰,以为没人认得出来。"

我站在那里,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爹来过这里?"

"来过两次。"崔掌柜放下斧头,坐在一截木桩上,"第一次是十年前,跟北狄老王谈边境互市。第二次是三年前——他死前三个月。"

三年前。

我爹死前三个月。

"他来干什么?"

崔掌柜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他来找柳嫣然。"

我浑身一僵。

"柳嫣然不是北狄公主吗?"

"是。"他点头,"但她不是自愿的。"

——————

柳嫣然的事,是崔掌柜讲给我听的。

他讲的时候,手里一直在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很沉,像在给这个故事打节拍。

柳嫣然是北狄老王最小的女儿,今年二十二岁。三年前,北狄大旱,草原上死了三成人畜。老王没办法,向北面更远的部落借了粮——条件是把小女儿嫁给那个部落的酋长,六十岁的酋长,已经有九个老婆。

柳嫣然不肯。

她跑了。

跑到了大梁。

她以为自己自由了。

但她不知道,老王为了还债,跟那个部落的酋长达成了另一个协议——把女儿嫁过去之前,先让她去大梁,想办法拿到大梁北境的布防图。

如果她拿到了,酋长就免了那笔粮债。

如果她拿不到——她还是得嫁。

所以柳嫣然来大梁,不是来做细作的。

她是——被当成了细作。

她爱上了萧彻。

不是装的。

但她的身份一旦暴露,她就得回去。

回去就得嫁。

"那她为什么还要回来?"我问。

崔掌柜停下了斧头。

"因为她回去之后,发现老王已经死了。新上任的北狄王——她亲哥哥——把那笔粮债翻了三倍。不拿到大梁的兵权,她就得嫁给那个酋长。"

"她哥哥逼她?"

"不是逼。"崔掌柜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拿她亲娘的命换的。她娘还在世,被软禁在王庭后帐。新王说,拿不到兵符,就送她娘上路。"

我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把柴火的味道送进鼻子里。

我忽然觉得——柳嫣然没那么可恨了。

她也是一颗棋子。

和我一样。

只不过她选了顺从,我选了反抗。

只不过她手里没有兵符,我手里有。

"她现在在哪儿?"我问。

"石帐。"崔掌柜指了指远处那座石砌的大帐,"她哥让她住在前面的毡帐里,但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石帐外面站着——那是她娘被软禁的地方。"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王庭中央,石帐旁边,有一顶很小的白毡帐。帐门口站着一个穿水绿色裙子的女人,背对着我,面朝石帐。

她站得很直。

像一棵树。

一棵被风刮弯了腰、但根还死死扎在地里的树。

我认得那件裙子。

是她来大梁时穿的那件。

水绿色。

素净得像一株野草。

我忽然想起萧彻说过的一句话——"她穿水绿色最好看。"

他不知道。

她穿水绿色,是因为那是北狄平民女子最常穿的颜色。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像个不用替任何人卖命的普通人。

我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姑娘。"崔掌柜在后面叫我。

我停住。

"你来找她,是想杀她?"

我没回答。

但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脖子上的那支断箭。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提醒我——我为什么来。

"如果我是你,"崔掌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不会杀她。"

"为什么?"

"因为杀了她,她娘就真的没救了。北狄王会立刻把她娘处死,然后发兵三十万——名正言顺地为妹妹报仇。"

我站在原地,没动。

"那你建议我怎么做?"

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崔掌柜说——

"换。"

一个字。

和萧彻在断魂崖下对我说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换。

用兵符换她娘。

用真相换她自由。

用——我的命,换这一切的结束。

我走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条窄窄的路。

我顺着那条路看过去,看见桌上那碗喝完的羊肉汤。

碗底还留着一层油。

我想起我爹。

他三年前来这里,大概也喝过这家的羊肉汤。

他大概也坐在这个位置,看着窗缝里的月光,想着怎么把柳嫣然带回去。

他没做到。

现在轮到我了。

我闭上眼。

明天天亮,我要去见柳嫣然。

不是以敌人的身份。

不是以萧彻夫人的身份。

是以——将门孤女的身份。

以我爹女儿的身份。

以同样被这盘棋困住的女人的身份。

去问她一个问题。

一个我必须知道答案的问题。

"如果给你一次重新选的机会,你还会来大梁吗?"1

段评

这段剧情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