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我走了。
没叫他。
他靠在床沿上睡着了,铠甲没卸,头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那半枚虎符。烛台已经空了,晨光从屋顶那条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道伤口上——结痂了,暗红色,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我看了他三息。
然后转身出门。
踏雪在院里等我。陈伯给它喂了一筐草料,看见我出来,把缰绳递给我:"小姐,路上小心。"
我翻身上马,没回头。
身后那间破驿所的门没关。风灌进去,吹得桌上的蜡烛灰打了个旋。
萧彻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北狄的路上了。
他大概会追出来,发现马不在了,人不在了。
然后他会明白——我说"各走各的",不是气话。
是认真的。
——————
萧彻醒来是辰时三刻。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摸枕头——空的。第二件事是摸桌上的水碗——有人喝过,碗沿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朝向外面的方向。
她喝完走了。
连句"再见"都没留。
他站起来,铠甲上的血痂裂开了,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管。他冲出门,院子里只有陈伯在给踏雪的槽里添水。
"马呢?"他问。
陈伯没抬头:"小姐骑走了。"
"往哪个方向?"
"北。"
萧彻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够不着院门。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
不是回去找她。
是去办事。
——————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赵嶷从临时牢里提出来。
牢房是驿所后面的地窖,阴冷潮湿。赵嶷坐在角落里,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头发散着,脸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萧彻进来,他没跪,也没说话。
萧彻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把刀——不是他惯用的那把卷刃的,是一把新的,刚开过刃,刃口泛着冷光。
"你娘和你妹妹的事,我查过了。"萧彻开口,声音不大,"是真的。"
赵嶷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北狄军制,军奴年满十五岁的女子,分配给百夫长以上的人。你妹妹去年春天被一个千夫长带走。"萧彻顿了顿,"但那个千夫长上个月在黑水关被我杀了。"
赵嶷猛地抬头。
"你妹妹——"萧彻看着他,"活着。千夫长死了之后,她被遣回军奴营。现在在黑水关后面的安置营里。"
赵嶷的嘴唇抖了。
"你骗我。"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没骗你。"萧彻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安置营的腰牌,上面刻着"赵氏,十五岁"。
"这是她自己刻的。她不识字,找人刻的。她说——'等哥哥来接我'。"
赵嶷终于哭了。
不是无声的,是嚎出来的。像一头被捅穿了肺的狼,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在狭窄的地窖里撞来撞去,撞得四面墙都在抖。
他哭到干呕,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萧彻站在那里,等他哭完。
然后他蹲下来,把刀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赵嶷右手的镣铐。
"你走。"他说,"去安置营接你妹妹。然后——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赵嶷看着自己被解开的手铐,愣住了。
"将军……"
"我不杀你。"萧彻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你妹妹还在等你。但你的军籍——革了。你这辈子,不能再碰刀。"
赵嶷没走。
他把手铐摘了之后,没站起来,反而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放在萧彻面前。
"将军,"他说,"我欠你的,用这个还。"
他指的是自己的右手食指。
那根手指,三年前帮柳嫣然调过药。
那根手指,扣过射向我那支毒箭的扳机。
那根手指,沾过我的血。
萧彻看着那根手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刀。
不是砍。
是——递过去。
"你自己来。"他说。1
这段剧情太好哭了
赵嶷接过刀,没犹豫。刀刃压在指根上,一咬牙——血溅了一地。
他没叫。
他把断指捡起来,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站起来,给萧彻磕了三个头。
头磕得很重。每一声都像砸在地上。
"将军,"他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但腰杆挺得笔直,"末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信了北狄人的话。最不后悔的事——是跟了您八年。"
他转身走了。
地窖门口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彻一个人站在地窖里,看着那滩血,把刀上的血擦干净,插回鞘里。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整顿北境军。
黑水关虽然拿回来了,但关墙塌了三分之一,守军折了一半。他带着剩下的四十七个断魂崖幸存者,一砖一瓦地修墙,一个一个地重新登记兵册。
他用了三天时间,把北境三州的驻军重新排了一遍——所有和赵嶷有过往来的军官,全部调离一线,换上断魂崖活下来的老兵。
周铁柱死了,但他带过的那队人还在。萧彻把那队人编成了一支新军,叫"断魂营"。
营旗就是那面从崖缝里拔出来的"镇北"旗。
旗上的血迹没洗。
他让那面旗就那么挂着,血迹朝外,风吹日晒。
"让北狄人看看,"他对着那面旗说,"大梁的将军可以死,但大梁的旗——倒不了。"
——————
他做的第三件事,是给京城写了一封奏折。
奏折只有八个字:
"北境危急,请调援军。"
没有提柳嫣然。
没有提赵嶷叛变。
没有提阿颜去了北狄。
他一个人扛了所有。
奏折发出去之后,他站在黑水关的城墙上,往北看。
北面是北狄。
北面有她。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半枚虎符。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握成了拳。
指甲嵌进掌心里,血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没擦。
他在等。
等援军。
等北狄再来。
等她——活着回来。
如果她回不来——
他把手撑在城墙上,看着北面的地平线。
如果她回不来,他就一个人杀过去。
哪怕对面是三十万北狄铁骑。
哪怕对面是柳嫣然。
哪怕对面——是她。
他闭上眼。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沙和血的味道。
他闻了三年了。
这辈子,大概都闻不掉了。
——————
而此时此刻,我正骑着踏雪,走在通往北狄王庭的官道上。
身后大梁的关隘越来越远。
前面北狄的旗帜越来越近。
我把那支断箭从怀里摸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它挂在脖子上。
像戴了一枚吊坠。
像戴了一颗子弹。
像戴了一个——承诺。
爹,这一次,换我守你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我不哭。
我不皱眉。
我不回头。
我往前走。
往北走。
去找柳嫣然。
去找——这场该死的三角,最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