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疼醒的。
右肩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条捅进去又拧了一圈,疼得我猛地睁开眼,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被人一把按住了。
"别动。"萧彻的声音。
我眼前一阵模糊,缓了好几息才看清。他坐在我床边,身上还穿着那身铠甲,但左肩的甲片碎了三块,露出底下缠着的白布,白布上渗着血。他的脸上有几道新添的伤口,最深的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结了痂,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
"你……"我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像被人用砂纸磨过。
他端起桌上的水碗,扶着我后颈让我喝了一口。
水。温水。不是药。
我喝了两口,嗓子稍微好受了些,才有力气看四周。
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土墙、木窗、屋顶漏着一条缝,能看见外面的月亮。墙上钉着一张破地图,桌上摆着几支燃了一半的蜡烛。像是某个废弃的驿站改的临时营地。
"这是哪儿?"我问。
"断魂崖下面十五里,一个废弃的驿所。"他松开扶着我后颈的手,手指在我枕边停了一下,想碰又不敢碰,"北狄残兵清完了。二百人……还剩四十七。"
四十七。
两百人进去,四十七人出来。
周铁柱不在了。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不在了。
赵嶷的亲兵不在了。
我闭上眼,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硬生生压回去。
将门之女,不哭。
"你呢?"我问,"你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我没事。"他说。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左肩中了一箭,没毒。不碍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见他扶我喝水时,右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脱力。
一个人,一把刀,从黑水关杀到断魂崖,中间还要对付北狄残兵——换谁都得脱力。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我靠在床头,他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那时候我刚替他挡完箭,昏迷了七天七夜,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
他也是这样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说:"阿颜,你吓死我了。"
我那时候以为,这句话是这辈子最动听的情话。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可笑。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兵符呢?"我问。
他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醒来第一句话会是"你来了"或者"你还活着"或者"疼不疼"。
但我问的是兵符。
不是"你没事吧",不是"我们以后怎么办",不是"你还爱我吗"。
是兵符。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枕头边。
半枚虎符。
他手里那半枚。
"给你。"他说,"一直给你。"
我看着那半枚虎符,没动。
"你拿着。"他声音哑了,"北境不能没有统帅。赵嶷叛变了,副将的位置空着。你爹的兵——现在该你了。"
我终于把目光从虎符上移开,看向他。
"萧彻。"
"嗯。"
"你知不知道,我爹留了两封信。"
他没说话。
"第一封说,你不可信。第二封说,你身边之人不可留。"我慢慢说,"我三年前没看。现在看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了十年刀枪,替大梁守了十年边境,杀过无数北狄人,也——亲手撕了我递给他的信。1
这剧情好刀太戳心了
"阿颜,"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欠你的。"
"不是欠。"我说,"是还不上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疼得眼前一黑,但咬着牙没倒回去。我把那半枚虎符拿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
然后我把它推回他面前。
"你拿着。"我说,"北境需要你。兵符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管用。"
"那我——"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兵符你拿着。但有个条件。"
他看着我,眼里有光。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忽然听见法官说"缓刑"。
"什么条件?"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柳嫣然。"
他的光灭了。
"她还在北狄。"我说,"她不会就这么算了。她这次带了三万骑兵,黑水关虽然拿回来了,但北狄王的主力还在。她会再来。"
"我知道。"他点头,"我去找她。"
"不是你去找她。"我摇头,"是我。"
"不行!"他猛地站起来,铠甲撞在床沿上发出闷响,"不行,阿颜。你刚——"
"我刚什么?"我冷笑,"刚带两百人守了断魂崖?刚中了一箭没死?萧彻,我不是瓷娃娃。"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你凭什么觉得,"他声音在抖,"我还能再看着你去冒险一次?"
"因为我爹的兵还在北境。"我说,"因为我带的那四十七个人,他们的兄弟是替我死的。因为我——"
我顿了顿。
"因为我不想再躲在后面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蜡烛烧到了底,灯芯"啪"地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他终于坐回床边,双手捂住脸,肩膀塌了下去。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比他当年在灵堂里跪下来说的那句"我会照顾你一辈子"重一万倍。
因为这次,他不是在承诺保护我。
他是——同意让我去。
同意让我去面对柳嫣然。
同意让我去面对北狄王。
同意让我去面对——可能回不来的结局。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有一道新的泪痕。
他哭了。
镇北将军。北境统帅。大梁最年轻的战神。
哭了。
我伸出手——不是去擦他的眼泪,是去拿桌上的那碗水。
我喝了一口,把碗放下,说:
"明天天亮,我们各走各的。"
"你去整顿北境军。"
"我去北狄。"
"谁也别拦谁。"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半枚虎符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烛火终于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很轻。
但我听见了。
他说——
"阿颜,活着回来。"
我没答应。
也没拒绝。
因为将门之女,不说谎。2
这剧情也太好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