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顾名思义——走到头,就是断魂的地方。
崖宽不过三丈,两侧是刀劈斧削的峭壁,崖下深不见底,常年有雾气从谷底翻上来,白茫茫一片,像谁把一整年的雪都倒在了那里。
唯一的路,是一条之字形的窄道,最宽处容得下两匹马并排,最窄处——只够一个人侧身过。
我带两百人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把那两百人分成三拨。
第一拨六十人,守在窄道口,每人配三壶箭。箭不多,但够用——窄道里骑兵冲不起来,人挤人,一支箭能串两个。
第二拨八十人,搬石头。断魂崖两侧的峭壁上有松动的碎石,推下去,能在窄道里砸出一条血路。
第三拨六十人,跟我守在崖口。崖口是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最后的坟场。
我对他们说:"不想死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
老兵周铁柱——就是刚才第一个跪下来的那个——把头盔摘了,往地上一扔:"夫人,俺这条命是老将军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老将军走了,俺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说打哪儿,俺就打哪儿。"
他今年四十七了。左腿上有一道疤,是我爹给他缝的。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疼的一次,也是他这辈子最值的一次。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然后我们等。
等了一个时辰。
北狄的先锋到了。
三百骑,打头的是一面黑底狼头旗。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像闷雷,从地平线那头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响到了窄道口。
他们发现路窄,骑兵冲不起来,开始下马步战。
我方六十个弓箭手,第一轮齐射,放倒了三十多个。
北狄人没退。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窄道里很快挤满了人,箭射不进去——射进去也是穿两个人。我让弓箭手退到第二道防线,换上长枪,在窄道口一字排开,像一堵墙。
北狄人冲了三次,每次都被顶回来。
但人太多。
三百先锋后面,是两千主力。两千后面,还有一万八。
我们只有两百。
第一次有人退的时候,是守窄道的一个小伙子——才十七岁,脸还没长开,手在抖,枪都握不稳。北狄人的刀砍过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身后的人补上来,替他挡了那一刀。
替他挡刀的是赵嶷的亲兵——就是刚才跟着赵嶷一起围萧彻的那批人里的一个。他没说话,补上去之后就没再退过。
那十七岁的少年看着替自己挡刀的人倒在血泊里,愣了一瞬,然后红着眼吼了一声,枪往前一送,捅穿了面前北狄人的喉咙。
他没再退过。
到午时,窄道口已经堆了七十多具尸体。我们这边折了二十三个。
第二道防线——石头——开始发挥作用。北狄人挤在窄道里动弹不得,上面的石头推下来,一滚就是一串。
但北狄人太多了。
他们开始用盾牌顶着往上冲。
我开始听见有人喊疼、喊娘、喊将军。
周铁柱的左腿又中了一箭,他咬着牙把箭头拔出来,随手往崖下一扔:"他娘的,够本了。"
他还在笑。
到申时,窄道失守。
北狄人冲破了第一道防线,开始往崖口涌。
我带着最后六十个人,站在崖口,背靠绝壁。
北狄的骑兵终于上来了——窄道太挤,他们把马留在下面,步战往上冲。但崖口这块平地,够他们展开阵型了。
我们被包围了。
我手里这杆枪,是我爹的。枪杆是铁木的,枪头是百炼钢,重七斤三两。我爹用它挑过北狄千夫长的喉咙。
今天我用它挑了三个北狄士兵的喉咙。
然后枪头断了。
枪杆裂开一道缝,我反手一抡,木刺扎进一个人的眼睛里。
血溅了我一脸。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我抹了一把,继续往前冲。
周铁柱倒在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他胸口插着两支箭,还有一把刀从背后穿出来。他趴在地上,手还往前伸着,像是要够什么东西。
我低头一看——他在够一面旗。
那面旗是从他背上撕下来的,上面绣着"镇北"二字。
是我爹当年的帅旗。
他临死前,把它从自己背上撕下来,想举起来。
没举起来。
我弯腰捡起那面旗,插在枪杆上,举过头顶。
"镇北军——"我喊。
声音哑了,但还在。
"在!"残存的四十多人齐声回应。
北狄人的刀又压上来了。
我数了一下,对面至少还有三百人。
我们这边,能站着的,不到四十。
天快黑了。
暮色从崖下翻上来,把整个断魂崖染成了暗红色。不是晚霞——是血。
血把石头都浸透了。
我中了一箭。在右肩,从背后穿过去的。箭头上没有毒——北狄人省毒,毒箭留给将军级别的人。我不够格。
但疼。
疼得我握枪的手都在抖。
我咬着牙,把箭杆折断,留着箭头在里面——拔出来会大出血,我撑不了多久。
北狄人的阵型在调整。他们在等天完全黑下来,然后一波冲过来,把我们全部吃掉。
我回头看了一眼崖下。
白雾翻涌,深不见底。
我想起我爹说过的一句话:"阿颜,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得没价值。"
我笑了。
爹,这回我死得有价值了吧。
我拖着枪,走到崖边,把那面"镇北"旗插在崖缝里。
风很大,旗猎猎作响。
北狄人的号角响了。
最后一轮冲锋,要来了。
我握紧枪杆,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北狄的。
北狄的马蹄声是沉闷的,因为他们的马掌上裹了布——为了走山路不响。而这匹马的蹄铁是铁的,踩在石头上,火星子都溅出来了。
一声,两声,三声。
从黑水关的方向。
从北面。
从萧彻去的方向。
我猛地转头。
暮色中,一匹黑马从山脊线上冲出来。
马上的人,一身铠甲,满身血迹,手里提着一把已经卷刃的刀。
他身后——没有追兵。
黑水关,他一个人拿回来了。
他来了。
萧彻来了。
他看见崖口那面"镇北"旗,看见满地的尸体,看见站在崖边浑身是血的我。
他勒住马,从马背上直直地滚下来,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然后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北狄人。
是跪我。
他抬头看着我,嘴唇发抖,眼眶红得像是被人揉碎了。
"阿颜……"
我只说了一句话。
"你来了。"
然后我腿一软,倒了下去。
右肩的箭伤终于还是撑不住了。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胳膊淌到指尖,一滴一滴,落在那面"镇北"旗上。
最后一滴血,落在"镇"字的正中间。
像盖章。
像我爹在天上,终于点了头。
我闭眼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是萧彻把我抱起来,转过身,面对那三百北狄残兵,举起了刀。
他的声音穿过暮色,传遍了整个断魂崖——
"杀。"1
萧彻来得也太及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