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追上萧彻的。
他带了两百轻骑,连夜出了城。马跑得急,马蹄印子深得能灌进水去。我骑的是陈伯从柴房里牵出来的一匹老马——我爹当年留下的,叫"踏雪",今年十五岁了,跑不快,但认路。
它认得去北狄的路。
也认得萧彻的气味。
我跟了两炷香的时间,听见前方有打斗声。
刀剑碰撞,马嘶人喊,还有箭矢破空的尖啸。
我勒住马,趴在一道土坡后面往下面看。
两百骑兵被围了。
不是北狄人。北狄骑兵的旗帜是黑底狼头,我看得清清楚楚——围住萧彻的,是打着大梁军旗的人。
是自己的兵。
为首的那个骑在马上、一身银甲的人,我认识。
副将赵嶷。
萧彻的左膀右臂。跟了他八年。三年前我爹灵堂上,他站在萧彻身后,也跟着磕了头。
现在他手里的长枪,正指着萧彻的咽喉。
"赵嶷,"萧彻的声音从包围圈中间传出来,很稳,没有慌,"你什么意思?"
赵嶷没说话。他一挥手,包围圈收紧了一圈。
"将军,"赵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对不住了。"
"对不住什么?"
"三年前你让我查兵器铺'沈记',我查了。查完之后,我把它烧了。"
萧彻沉默了一瞬。
"是你。"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是我。"赵嶷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军情,"柳姑娘进京之前,北狄王找到我。我娘和我妹妹,三年前被北狄军掳走了。北狄王说,只要我帮柳姑娘办成一件事——在她来京期间,保证她的安全,顺便……让将军夫人'出点意外'——他就放人。"
我趴在土坡上,手指抠进土里。
三个月前那支毒箭。
我小产那天那碗红糖水。
我房里那些"恰好"放错剂量的药。
全是赵嶷经手的。
全是萧彻最信任的人。
"你帮她办了三年,"萧彻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待你不薄。"
"将军待我不薄。"赵嶷顿了顿,"可我娘生我养我,我妹妹才十二岁。"
他举起长枪。
"将军,您下马。兵符交出来。柳姑娘那边,我好交代。"
萧彻没动。
他站在那里,铠甲上已经中了两箭——一支在左肩,一支在右腿。血顺着甲缝淌下来,把战袍染成了深色。
"赵嶷,"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年前让你查'沈记'吗?"
"为什么?"
"因为阿颜让我查的。"
赵嶷的枪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三个月前就知道了。她把所有证据都摆在我面前。我……"他声音哑了,"我把她递给我的东西,全撕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嶷,眼眶红得发亮。
"我撕了她的信。打了她一巴掌。然后她小产了。"
"她替我挡的箭,是我副将射的。"
"她喝的药,是我副将调的。"
"她流的那孩子——"
他没说下去。
但赵嶷的枪尖彻底稳住了。
不是因为狠,是因为——愧。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将军,"赵嶷的声音终于软了一丝,"我娘和我妹妹……"
"我知道。"萧彻打断他,"你让我走,我亲自去北狄换她们。"
"不行。"赵嶷摇头,"柳姑娘说了,要兵符。没有兵符,她不放人。"
"那你就杀了我?"
"不是杀。"赵嶷深吸一口气,"是困住您。柳姑娘说,只要您三天内不出这片林子,北狄那边就会放人。"
三天。
我趴在土坡上,脑子飞快地转。
三天时间,足够柳嫣然带着北狄骑兵越过边境了。她要的不是困住萧彻——她要的是北境没有统帅。
没有萧彻,北境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北狄趁虚而入,一举拿下三座关隘。
这是阳谋。
柳嫣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换人质"。她要的是——大梁北境的命。
我不能再等了。
我翻身上马,从土坡后面冲了出去。
踏雪老了,跑不快,但它认得战场。它驮着我冲进包围圈的时候,两百把刀同时转向我。
我勒住马,站在萧彻旁边。
他没有看我。他看着那两百把刀,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赵副将,"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你娘和你妹妹,三年前就死了。"
赵嶷的枪尖猛地一偏。
"你说什么?"
"北狄王三年前掳走她们,不是为了要挟你。"我从袖中摸出那封密信的抄本——出门前我让陈伯照着爹的信又抄了一份,"北狄军制,凡是被掳走的大梁家属,一律充作军奴。你娘去年冬天冻死了。你妹妹……"
我顿了顿。
"你妹妹今年春天被北狄百夫长带走了。没回来。"
赵嶷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他手里的长枪"咣当"掉在地上。
"你骗我。"他声音在抖。
"我没骗你。"我把抄本扔过去,"上面有北狄军营的标记。你认得。"
他接住,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塌了。
他跪在马前,双手撑地,肩膀剧烈地抖。
没有哭声。
但所有人都听得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萧彻终于动了。他一夹马腹,冲到赵嶷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北狄军现在在哪?"
"……已经过了黑水关。"赵嶷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柳姑娘带了两万骑兵。黑水关守将……是我的结拜兄弟。"
黑水关。
北境最后一道屏障。
过了黑水关,就是平原。平原一马平川,北狄骑兵三天就能杀到京城。
萧彻松开赵嶷,转头看我。
这一眼,和三年前我爹灵堂上那一眼,一模一样。
红着眼,咬着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
"阿颜,"他说,"帮我守着这二百人。"
然后他调转马头,独自一人,往黑水关的方向去了。
一个人。
一匹马。
一把刀。
身后两百骑兵,副将叛变,军心涣散。
前面两万北狄铁骑,黑水关守将通敌,关隘已破。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突然想起三年前他出征前夜,我给他缝那件披风的时候。
他站在灯下,看着我笨拙地穿针引线,笑着说:"阿颜,等我回来,教你骑马。"
他没教成。
但我自己学会了。
我翻下马,捡起赵嶷掉在地上的长枪,走到那两百骑兵面前。
"将军走了。"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现在,听我的。"
两百双眼睛看着我。
我爹的兵。
我爹的铠甲。
我爹的枪。
我爹的——女儿。
"黑水关已破,"我说,"但还有一道关,在北边十五里,叫断魂崖。崖下是绝路,崖上只能过单人单骑。"
我举起枪。
"我带你们去断魂崖。在那里,两百人能挡两万人——只要你们不怕死。"
没人说话。
然后第一排一个老兵,把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下。
"末将听令。"
第二排。
第三排。
一排一排,两百把刀插进土里。
两百个声音,汇成一句话——
"愿随夫人,死战不退。"
我爹在天上,这回该闭眼了。
我调转马头,枪尖指向北方。
"走。"
踏雪驮着我,跑进了夜色里。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带兵。
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我知道,断魂崖这一仗——我们赢不了。
但我们可以拖住他们。
拖到萧彻回来。
如果他能回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