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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的草,有人拔过

奈何情深,不愿情深

将军府在城西尽头,背靠北城墙。

我三年没来过这里了。

那年我爹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回来,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来吊唁。灵堂是我一个人守的,萧彻是第一个跪在我面前的,也是唯一一个。

后来我嫁给他,搬进了将军府。这座院子就锁了,钥匙我一直带在身上——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正面刻着"镇北"二字,背面是我爹的字:"阿颜收好"。

今晚我站在大门前,铜牌插进锁孔,转了三圈。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潮气扑面而来,混着旧木头和干草的味道。我提着灯笼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三年前那个雨夜里。

我爹的灵位还在正堂,蒙了一层灰。我擦干净,点了三炷香。

"爹,"我跪下来,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不对劲。

院子里的草,不该是这个样子。

三年没人住,荒草应该长得比人高,藤蔓爬满墙壁,瓦片上长青苔。可眼前这些草——虽然高,但根部是齐的,像是有人定期来割过。墙角的藤蔓也被清理过,只留了最老的那些,新的芽全没了。

瓦片上的青苔倒是还在,但屋檐下的那排瓦——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扫过。

有人来过。

而且来得很勤。

我站起来,走到西厢房门口。门锁着,但锁面上没有锈——铜锈是后来涂上去的,用手一蹭就掉。

有人故意做旧了锁,让人以为这里很久没人来。

我推了推门,没推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光。

不是月光。

是烛光。

里面有人。

我后退一步,从袖中摸出那枚箭头——毒已经清了,但金属边缘足够锋利,当匕首用没问题。

"谁在里面。"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里面的人听见。

门开了。

出来的人让我愣了足足三息。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驼背,左腿有点瘸,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了的旧纸。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手上还沾着泥——像是刚在院子里拔完草。

他看见我,手里的锄头"咣当"掉在地上。

"小……小姐?"他声音在抖。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陈伯?"

他是当年我爹麾下的老兵,腿是在北狄战场上被砍断的。我爹活着的时候,他跟着我爹打了十五年仗。我爹死后,他来灵堂磕了三个头,说"老奴无能,没护住将军",然后就再没出现过。

我以为他回乡下养老去了。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姐……老奴对不起您……老奴没用……"

"起来说话。"

他把头抬起来,眼泪混着泥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将军走后,这院子就锁了。我放心不下,翻墙进来看看。第一次来的时候草已经一人高了,我就顺手拔了拔。后来……后来就习惯了,每隔十天半个月来一趟,扫扫瓦、拔拔草、擦擦灵位。我怕……怕小姐哪天回来,看见院子荒成那样,心里难受。"

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箭头掉在地上。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这三年,我以为自己是被全世界抛弃的那个人。

爹死了。萧彻变了。满朝文武没人记得我爹的功劳。

可眼前这个断了腿的老兵,每隔十天半个月翻墙进来,给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将军擦灵位、拔草、扫瓦。

就因为当年我爹在战场上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就因为这个。

"陈伯,起来。"我蹲下来,扶住他的胳膊,"你没对不起我。你是我爹留给我最好的东西。"

他哭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兵,在北狄战场上被砍断腿都没哭,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让他起来,自己去灶房烧水。灶台还能用,水缸里有水——是干净的,不是雨水。有人定期挑水进来。

我烧了一壶水,给陈伯倒了一碗。他双手接过去,一饮而尽,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很旧,边缘发黄,但没有折痕——被人小心翼翼地抚平过。

"小姐,这个……我是在老爷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您走之后我来打扫,发现了这个。本来想送去将军府给您,又怕……怕落到别人手里。"

我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字。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一面写满了字,另一面是空白的。

写字的这面,是我爹的笔迹——

"若阿颜见此信,说明我已将死。萧彻此人,可用不可信。兵符可交,但虎符万万不可交。虎符背面有四字,乃北狄老王亲笔。嫣然者,北狄公主也。切记。切记。"

我看着这行字,浑身发冷。

我爹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柳嫣然是北狄公主。

他早就知道萧彻不可信。

他早就给我留了信。

可我三年前没有打开虎符。

我三年前没有看这封信。

我三年前把兵符交给了萧彻,把心也交给了他。

我爹在天上看着这一切,大概不是气得坐起来——是气得闭不上眼。

我翻过信纸,背面是空白的。

但指尖摸上去,有一道极浅的凹痕。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这张纸的背面,用力划过什么。

我把纸对着烛火,透过去看。

背面什么都没有。

但我把纸放在水面上——陈伯刚倒进碗里的那碗水——纸一沾水,背面的凹痕里渗出了一行淡褐色的字。

密写。

用米汤写的,干了看不见,遇水显形。

那行字是——

"阿颜,若你已嫁萧彻,速离。他身边之人,不可留。"

他身边之人。

不是柳嫣然。

是他身边的人。

我猛地想起箭杆上的"沈记"。

想起萧彻军营里那个一直在帮柳嫣然的人。

想起这三年,我房里的茶、我吃的药、我小产那天的那碗红糖水——

全是府里的人经手的。

全是"他身边的人"。

我放下信纸,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真正的愤怒。

这三年,我以为是我在替萧彻挡刀挡箭。

可实际上——是有人在替柳嫣然,一步一步,把我推向死路。

而那个人,就在萧彻身边。

就在我身边。

就在——青黛身边。

我想起青黛今天早上端给我的那碗药。

苦得不正常。

比血还苦。

我猛地站起来,往外走。

"小姐?您去哪儿?"陈伯在后面喊。

"去把萧彻追回来。"我头也不回,"告诉他——他军营里最大的内鬼,不是别人。"

我顿了顿。

"是他自己的贴身副将。"

夜风吹过来,把正堂的香吹得歪了一下。

我爹的灵位在烛光里晃了晃,像是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阿颜,终于。

终于,你醒了。1

段评

陈伯这老兵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