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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铠甲勇士的自述

铠甲勇士之夜尽天明

杨毅

我叫杨毅。我妈说这名字的意思是有毅力、认准了就别回头。她走的时候我十二岁,我爸后来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像在替她交一份迟到的作业。

我跟我爸的关系挺拧巴的。他把我志愿改了,我复读一年考了警校。那时候我租了个十平米的单间,窗户朝北,冬天冷得缩在被子里写题。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中间十五个小时全部用来做题和跑步。我妈走的时候留了一罐蜂蜜柠檬给我爸,说是泡水喝的。我爸不知道怎么泡,一直放在冰箱顶上,放了快十年。后来我考上警校那天,他把它拿下来,说"你妈说你小时候总是咳嗽,喝这个好"。我打开罐子闻了一下,味道已经变了,但瓶底还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我妈的字:"一天一次,别放太多。"1

段评

看了好心疼,太好哭了

我留着那张纸条。后来我搬家搬了三次,纸条一直夹在警校毕业证的封皮里。有时候翻到它会看一眼,看完又夹回去。

我当警察是因为七岁那年被人抢了书包,跑回去找我爸,他在开会,让秘书给了我两百块钱,说"再去买一个"。我那时候攥着那两百块钱想——如果当时有一个警察在,我不用跑回去。后来这个念头种了十年,长成了一棵我没办法从根拔掉的树。当警察不是什么宏大的选择,就是小时候有一件事没做成,长大了想替小时候的自己把它做成了。

杨姨的饭店是我偶然撞进去的。那天下班饿得不行,随便找了一家,她端上来一碗雪菜肉丝面,我吃了第一口就愣住了。那个味道跟我妈做的很像——咸淡、油香、面条的软硬,连荷包蛋煎焦的边缘弧度都一样。我后来每天去,端盘子、擦桌子、给小雨辅导功课。杨姨从来没问过我"你家里人呢",但她每次都在我碗里多加一个蛋。有一回我帮她收店,她站在门口抬头看月亮,说"我以前也恨过一个人,恨了好几年。后来有一天晚上关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忽然觉得那几年光顾着恨,都没好好看过月亮"。我没接话,但我记住了。

林溪是我队里最小的。她跑得比我快,我第一次跟她比四百米被她拉爆了十六秒,蹲在跑道边喘了半天。她跑过来等我,我抬头看着她说"你以后就是田径场上的明日之星了"。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替她开心,我十六岁的时候跑得没这么快。

陆铮那个人嘴硬,但心软。他给我送豆浆从来都是放在桌上就走,不说"给你",不说"趁热喝",放下就走。我第一次注意到那杯豆浆的时候已经凉了,但我还是喝了。后来他偶尔会在豆浆旁边放一盒糖,甜的,或者一杯热的。他不太会说话,但他把"我在意"这件事放在了那些不用开口的东西里。我后来跟他和好那天,他说"以后敲门我敲,不让你敲了"。我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意思。我没回话,但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把那块铃铛挂回了手腕上,试了一下它还在响。

我被人骂过,也被人堵过,在审讯室里戴过手铐,出来之后好几天没出门。那时候我躺着,能清楚听到天花板上方有人走动的声响,但我分辨不出那是楼上,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当警察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说过"会有人感谢你"。是我自己假设了,后来发现不是,就难过。其实它一直是一样的事,是我把期待放错了地方,才会在它落空的时候站不稳。现在我不放在那了。

我叫杨毅。我还有我爸、杨姨、林溪、陆铮、周彬、陈老师。差不多够我撑完接下来的路了。

陆铮

我叫陆铮。我爸起的,说"铮铮铁骨",他喝了半辈子酒,但这个名字起得还行。

我小时候一个人待着比较多。我爸后来开始喝酒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我们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上三句。我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写作业、自己开家长会——家长会那栏填的是"监护人不在场"。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可以"这件事没什么了不起的,别人家的小孩也有人陪,但没有人陪也能活,就是活得安静一些。

我妈走的时候我还很小,她留下的东西不多,有一条银链子,坠着一颗小铃铛。我把它收在抽屉里,搬家三次都没扔。后来我把铃铛拆下来焊了条新链子,挂在了杨毅的手腕上。她问我"你妈留给你的,你给我?"我说"你比她靠谱"。那是实话。我妈是个不太会留的人,她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后来我问过自己"她到底还会不会回来",问的次数多了就不问了。杨毅不一样,她从不擅自离开,也从不擅自缺席,即使她不在场,你也能感到她正从别处赶回来。所以我把那条铃铛给了她。如果她有一天倒下,那个声音停下来,我能在隔着一整条街的地方听到。

我这个人不太会交朋友。大学室友叫我喝酒,我去了三次,三次都因为接工作电话提前走了,后来他们不叫我了。公司里的人都觉得我"冷",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因为确实冷。我不太知道怎么把"我在意你"说出口,所以干脆不说。但我在意过。

彼得是我第一个愿意主动约吃饭的人。我们在健身房认识的,我卧推的时候杠铃歪了,他帮我扶住了。后来我们一起吃饭、打拳、射箭,他不怎么说话,我也不怎么说话,但并排坐着吃烧烤的时候不用找话说,那种"不用找话说"的感觉对我来说就是朋友。后来他站在我面前变成了魔化兽,他说"我确实把你当朋友"。我当时没信。后来过了很久,我坐在射箭馆的台子前面,放了一罐他喜欢的啤酒和一支他射的八环箭,把那句话重新嚼了一遍,发现它是真的。他确实把我当朋友,只是他也确实有别的身份。这两件事在他身上同时存在,互相没打过架,只是并排放着,像两条在同一片区域交叉的水流,方向不同但不冲突。我替他把那支箭留下来了,尾羽已经掉了,但我一直没有拔。

杨毅把队长交给我的时候,我接过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可能做不好"。后来确实做不好,不是因为能力不行,是因为"队长"这件事不光是战术和调度,还得接住每个人的情绪。我接东西接得不好,以前总习惯把别人递过来的东西原样放回去,或者放到一边等人自己取走。后来我慢慢学着把东西留下,不急着还。

杨毅回来那天,我在门口坐了一夜。她开门的时候我坐在地上说"豆浆可能凉了",她说"你就不能换句台词"。第二天早上我买了一杯热的放在她桌上。我跟她说"你以后敲门别等我敲",她没回。但那天晚上我路过她门口的时候,门缝底下亮了一线光。

我没删彼得的号码。那个备注叫"山",一直留着,像留在桌角的一枚旧硬币,压住了整张地图的边角。有时候做完了事会翻一下,看到它还在那,像某种确认。他不会回消息了,但"还在那"这件事本身就够了。

林溪

我叫林溪,溪水的溪。我妈起的,说希望我像水一样,该流到的地方总会流到。她走的时候我才六岁,后来跟我奶奶住。我奶奶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膝盖不好,爬楼要歇三回。我搬过去那天晚上她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说"有奶奶在一天,你就不是没人要的孩子"。我没说话,但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我小学四年级那年爸妈离婚了,班上的人都知道"她爸妈不要她了"。有人在上课的时候大声说出来,我放学把她堵在厕所揍了一顿,她鼻梁骨折了。老师让我叫家长,我叫了我奶奶,她站在教导处里跟老师说"我孙女不是随便打人的人,她打人一定有原因"。后来全校都知道我有个会替我说话的奶奶。

我练田径是因为教练说"练好了有学上、能赢奖金、能上好大学"。我那时候想的是"能让我奶奶过上好日子"。我每天五点起,腿上绑沙袋跑圈,跑吐了蹲在跑道边干呕,呕完爬起来继续跑。训练完了回去写作业,错题抄在本子上,本子用了七本,笔芯两盒。奶奶每天晚上给我热牛奶,坐在旁边给我缝跑鞋,鞋底磨穿了就补,补丁摞补丁。她把奖金一张一张压平锁在饼干盒里,说"等小溪上大学用"。我那时候觉得日子在好起来。

莉莉娅出现在操场看台上的时候我没有理她。后来她开始给我送药、找家教、填体校资料,她说"我想看看你能跑到哪"。我当时没听懂。后来那些"小忙"变成了任务,再后来我知道我奶奶是被她打的,她告诉我说"你奶奶出了车祸,我救了她"。我是被骗的,但我记住了一件事——我亲手把伤害我奶奶的人当成了恩人。

我在隧道里跟杨毅打了一架。她说"你奶奶是莉莉娅打的",我不信,我压着她打,她只躲不还手。后来我自己去查了病历卡,坐在医院走廊里看那些费用明细,脑子空了。我走到基地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杨毅开门看到我什么都没说,侧身让了一下。我说"我不要了",把表放在桌上。她把表推回来说"水有两面,恶水你当过了,善水你还没试过"。我重新戴上那块表的时候,表盘背面多了一行字——"善利万物而不争"。我奶奶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水不跟人争,但它该到的地方总会到。

我现在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步,有时候一个人跑,有时候杨毅来,她跑得慢,我在终点等她。她手上的铃铛在跑的时候会响,听到那个声音我就知道她还在后面。她来了之后会说一句"等多久了",我回"没多久",然后我们并肩走回去。她腕上的铃铛停下来之后还要响一小会儿,像水落到一处低洼之后继续沿着坡面往更低的角落渗,一直到被地面完全吸收,变成土壤里一段暂时沉默的湿度。

我叫林溪。我有奶奶、杨毅、陈老师、周彬他们。我跑得比他们快,所以我在前面。但我不会跑远。

周彬

我叫周彬。我爸是建筑工人,我妈在超市收银,我从小就知道读书能改变一些事。我考上大学那天,我爸在工地上跟工友喊"我儿子以后要盖比这更高的楼",嗓子都喊劈了。我后来学了土木工程,跟我爸干的差不多,就是他用砖我用图纸。我每次回家我爸都会问我"学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点点头。我们爷俩聊天不超过三句,但我妈说我不在的时候,他经常跟别人说"我儿子学结构的,比我强"。

我上大学给自己列了一张表,大一拿奖学金,大二拿国奖,大三进课题组,大四考研、毕业、进设计院、考注册结构工程师。每一步都写好了,贴在床头。室友说我"你是来上大学的还是来上班的",我笑一下,抱着书去自习室了。

苏晚是外院的,学英语。我追她的时候每天去外院门口送早餐,送了一个月。她说"你为什么每天起这么早",我说"习惯了"。后来她说"那以后早饭你包了",我说"好"。我们在一起之后我在规划表上加了一行字:"每周六陪苏晚看电影。"我那时候觉得世界是按照表格运转的,我只要把每一格填满,所有事都会按照预期发生。

后来那块墨绿色的核心找到我了。我第一次穿上铠甲的时候肝脏位置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但那时候太兴奋了,兴奋到以为疼痛是"代价",交了就能过去。我开始在天台之间跳,风灌满身体的时候觉得"我比别人多活了一倍的人生"。然后表格开始乱。作业交不上,教授点名我不在,苏晚问我"你怎么总失联"。我说"实验室事多",她看我的眼神从"我信你"变成了"你真的在实验室吗"。陈教授把我叫到办公室,他问我"你怎么回事",我说"家里有事",他说"你奶奶住哪个医院",我回答不出来。苏晚后来坐在食堂里说"你以前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你现在连我的生日都忘了"。我在那之前三分钟刚收到一条任务通知。

铠甲是在污水处理厂掉的。我被压着打,肝区的钝痛从"疼"变成"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不该卡的地方"。铠甲从我身上一片一片剥落的时候我跪在水泥地上,掌心里空荡荡的。我后来找回了它,但方式不是"跑得更快",是"停了一段时间"。停了之后我才发现"跑"这件事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我让它把我自己埋了。

陈教授后来在我的作业本封面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人这一辈子能扛的东西有限,但你扛完之后,还可以再扛。"我当时以为是说给我听的,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老师写给他的。他把那张纸条传给我了,我把它夹在了那本掉了页的规划表里。很多格子都没填满,但我没撕它,因为那些没填满的格子本身也构成了一段完整的形状,像一幅留白的画。苏晚后来回我身边了,她说"你好像又变回以前那个你了"。我笑了笑没解释。"以前那个我"和"现在这个我"是同一个人,只是中间走了一段岔路,走得有点远,现在回来了。

我叫周彬。我还是会列计划,但列完之后会在末尾留一行空着。空着不填,等自己走完了再看。

陈守拙

我叫陈守拙。守拙这个词的意思是"不取巧,老老实实做一件事"。我做了二十二年老师,没有换过学校。

我不太会总结自己的人生,因为我不太用"人生"这个词。对我来说日子就是每天按点起床、按点上课、按点批改作业。二十二年的日子叠在一起,像一摞批完的试卷,边缘被翻得卷了,但内容还是那些内容。我有时候觉得一辈子教书不算什么大事,但后来发现"不算什么大事"本身可能就是一件大事——你做了二十二年,每天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人换来换去,自己一直没有走开。

我有个女儿,七岁那年走了。她走的那天早上我说"爸爸今天早点回来",但我没有早回来。那天下午她在路口被车撞了。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看到我的时候,嘴唇动了。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之后我和我妻子分开了,不是不爱了,是看到对方就想起那个孩子,太疼了。她后来改嫁了,我也没再找。我每周擦一次那扇关着的房门把手,没有推开过。我不打开它,不推开它,也不把它锁死——它一直保持着半开的余量,像一道缝隙,那些声音和画面就在那里,不会消失,也不会扩散。

陈老师这个称呼,我听了二十二年。最开始听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就是工作。后来有一次放学,有个已经毕业了好几年的学生回来看我,我愣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来,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说"陈老师,我现在也在教书"。他带了一箱牛奶和一封信,信里有句话:"我有时候教不下去了,就想想你当年怎么对我的。"那天晚上我坐了很久,想了很久。我以前觉得自己只是在完成一个岗位,但那个学生说"想想你当年怎么对我的"的时候,我才意识到"站在讲台上"这件事可能会在别人身上延续下去,你不一定看到它延伸到哪里,但它确实在延伸。

钢笔找到我的时候,我把它锁在抽屉里了。杨毅来找我下棋,她一边落子一边说"你守了二十二年别人放弃了的东西"。我当时没有回答,但我心里动了一下——因为她说的是"守"这个字。我以前只觉得是"在做",没有把它想成"在守"。后来她告诉我守拙的意思不是"笨拙",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那个位置上"。我后来想,她说的可能对。我确实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

杨毅把队长交给陆铮那天晚上,我泡了一杯茶放在桌角。她经过的时候没有端起来,但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杯茶,说"别泡太浓,你胃不好"。她走了之后那杯茶凉了,我倒了,第二天早上重新泡了一壶,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桌角。后来她回来了,我把那杯茶换成了热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你今天没泡太浓",我说"记着呢"。她端着那杯茶站在窗边喝完了,杯底轻轻磕在窗台上,然后转身走回她自己的位置。那是她回归之后第一个完整的晚上,我替她把那扇门留到了最后一刻。

我叫陈守拙。我还在那间教室里站着。站到哪天走不动了,估计就停了。但在我还能站的时候,那张椅子就一直放在那里,既不推进桌底也不拉出来挡路,只是放在那,等人自己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