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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阿尔法人的自述

铠甲勇士之夜尽天明

威廉

我姓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阿尔法星的王没有姓,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王座。那颗恒星熄灭之前,我坐在王座上看了它四十年。它一直很亮,亮到我以为它会永远亮下去。然后它开始变暗,一天比一天暗,第三天早上它彻底灭了。我站在观星台上,看着整片天空暗下来,像有人一口气吹灭了一盏灯。我转身走下台阶的时候,腿是直的。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我在抖。

我带走了四万人。年轻的、强壮的、能战斗的、有用的。剩下的那些——老弱病残,不忠于我的,反对过我的——我留在了阿尔法。我没有回头看他们。如果我回头看了,我可能就走不了了。那个画面后来一直在我脑子里。每隔一段时间它会自己浮起来,像水底的旧物被洋流推到浅处又沉回去。我学会了让它在浅处多待一会儿,等它自己沉回去,不伸手去捞,也不往别处推。四万人在地球上一百年的口粮、能源、铠甲、武器。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们只有四万人。如果告诉他们了,他们就会开始算账,算到最后会发现我们其实没有胜算。而我需要他们相信我们有胜算。

我有两个孩子。彼得和艾莉卡。他们不知道他们是亲生的,我对外说他们没有血缘关系,说他们都是我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遗孤。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无所谓。但我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做过DNA检测,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他们的母亲。他们的母亲死于阿尔法熄灭之后的第五年,死在一颗冰层行星上的补给站里。她死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带他们活下去",我说"好"。

那个"好"字我一直背着。我背着它走了一百年,背着它做了所有的事。占领地球、分化人类、设计一切。我不想说我是为了他们,因为说出来就好像在说"我做的所有事都是替他们做的",这是一种很狡猾的辩解。我是替我自己做的。我答应了别人一件事,答应的时候没想过这件事有多重,后来它越来越重,重到我如果不往前走就会被它压垮,所以我只能往前走。

我对彼得很严格。不是不爱他,是爱的方式不对。他长得像他母亲,下巴的弧度一模一样。我每次看到他就会想到那个冰层行星上的补给站,想到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想到我在她尸体旁边坐了三小时没站起来。我不能让彼得看到我这样。所以我不看他。我看他的成绩、他的战损、他的任务完成度,我把"父亲"这两个字拆成了一个又一个可量化的指标,然后告诉他"你还需要再练"。他以为我对他不满意。他是对的,我的确不满意。不是不满意他的表现,是不满意我自己——不满意我找不到一个比"你还需要再练"更好的方式去爱他。

艾莉卡不一样。她长得像我,心软,容易信人。我从来没有把她当做继承人培养,因为一个心软的人坐在王座上会把四万人一起拖死。我保护她,把她放在一个信息被筛选过的环境里,不让她看到我不想让她看到的东西。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不知道如果我不这样做,她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我。变成第二个我的人已经够多了,不缺她一个。艾瑞克是风,莉莉娅是刀。风不用被握在手里,只要知道它的方向就行。刀不用知道为什么被握,只需要知道握着它的人是谁。我用艾莉卡控制艾瑞克,用彼得压制莉莉娅。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很久以前就不觉得了,到后来连"有问题"这个念头本身也停了。

杨毅赢了我一盘棋。她说我心里只有输赢。她说对了,但只说对了一半。我心里还有一件事——那件事发生在我背对着阿尔法星没有回头的那一刻,我把它关在了一个打不开的盒子里。我本来打算一直关着。杨毅说那句话的时候,那个盒子开了一条缝,只有一条,我立刻按住了,但按之前有东西漏了出来,像被风卷起一片落在棋盘边缘的灰。

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那是什么。我快走到终点了。终点是一个我没有见过的地方——也许到了那里,那个盒子终于可以打开。

彼得

我叫彼得。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威廉说我是他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更多解释的事。我信了他,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一个没有父母的人,需要有一个人告诉他是从哪里来的。他给了我这个答案,我接住了它,没有往下挖。

我七岁开始训练。威廉把所有能打的战士都安排在了我周围,我的教官、陪练、战术导师,每一个人都比当时的我强十倍。我从第一天就知道自己不是最强的——我只是最想成为最强的。那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确定,可能在威廉第一次说"你还需要再练"的时候,也可能在更早。我只记得那时候觉得"再练"是一个终点,等我练够了,他会说"可以了"。后来发现"再练"没有终点,它是一个没有出口的环形走廊。我走了一圈又一圈,每次经过同一扇门都会伸手推一下——每一次都锁着。

艾莉卡是我妹妹。她比我小,比我软,比我更敢笑。我嫉妒她,因为威廉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对我低一个调。但他不让她碰任何有风险的事。她想去战场,他让她留守后方;她想参与决策,他让她记录会议纪要。她以为这是保护,我看出来了,这是"不用"。我有时候想告诉她,但每次走到她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告诉她——然后呢?她会去质问威廉,然后威廉会看着我,我会在那道目光里看到"你为什么要告诉她"。那之后我学会了不说话,只做事。

我在地球上活了一百多年。我见过人类的好,也见过人类的坏。我交过一个朋友,他是地球人,他在健身房做卧推的时候杠铃歪了,我帮他扶住了。后来我们一起去吃饭、打拳、射箭、吃烧烤。他话不多,我也不多,我们并排坐着吃烧烤的时候能从头到尾不用说话,但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不需要。他叫陆铮,他问我"你觉得阿尔法星人是什么",我说"逃难的"。他说"逃难不是抢的理由"。我当时没有说话。我本来可以把铠甲穿上然后把话说得更重一些,但当时他坐在我对面吃着烤串,我没能在那个瞬间把"敌人"这个词摁在他身上。

后来我们在射箭馆打了一架。他跪在地上的时候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那种"你骗了我"的光。我站在他面前,铠甲没有完全覆上面部,他看清了我的脸。我告诉他"我确实把你当朋友",然后我走了。那句话是真的,只是真话和敌人不冲突,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朋友和敌人,那个晚上他就站在两者中间,而我是那个把他推进去的人。

我死的时候说了"烧烤店……下次……"我想说那家烧烤店确实好吃,但我没能说完。陆铮跪在我旁边把我的金色碎刃拔出来收进内袋了。他没有删我的号码。我死的时候在想——如果一百年前我们不是来这里占领而是来问一句"能不能借住",那家烧烤店的味道大概会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而不是倒下的那一刻才想起它还剩一口没来得及尝完。但一百年前的威廉已经站在了那片山坡上,他的目光越过树梢望向远方,说"这里够了"。那时候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在丈量距离,是在确认我们还能走多远。他确认完了,我们就没有再回头。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有一阵风从那排射箭馆的靶位之间穿过,吹动了那支没拔下来的箭尾的羽毛。那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捻了一下麦管,把里面最后一口水吹掉,然后放下了它。

艾莉卡

我叫艾莉卡。威廉说我是他从战火里捡回来的孩子,他说这话的时候会摸一下我的头顶,那个动作很轻。我那时候很小,小到以为"摸头顶"就是父亲的意思。后来发现父亲的意思比摸头顶复杂得多,复杂到我有时候不知道该把它往哪里放。

我小时候不觉得父亲对我和哥哥不一样。彼得每天训练十六个小时,我在花园里看书;他浑身是伤地回来,我端着一杯热牛奶坐在客厅里等他。我问过父亲"为什么哥哥要练那么久",父亲说"因为他以后要替你挡很多事"。我当时以为那是"哥哥比我能干"的意思。后来才知道那是我——我从来没有被考虑过要"挡事"。威廉不让我挡事。他让我站在被挡的那一面。

我在地球上活了一百多年。我见过饥荒,见过战争,见过普通人坐在废墟上吃饭。我在南京城破的那天晚上蹲在河边的台阶上,有一个女孩从废墟里爬出来,我叫她别怕,她问我"你叫什么",我说"艾莉"。她后来活下来了。我每年春天都会去那片山坡看樱花。那里的树是一个不愿意留名字的人种的。我第一次站在花海中间的时候转身看他,他说"路过",耳朵尖是红的。我那一次就想——如果我是地球人、他也是地球人,我们坐在花树下面的长椅上晒太阳,什么都不用解释,那该多好。

杨毅是我在酒吧认识的。那天晚上我和哥哥吵架了,去酒吧喝酒,有人找我麻烦,她帮我挡了一下。后来我们经常一起吃饭,她说"你一个外国人怎么比我还懂中餐",我说"我在这住得久",她没追问。那段时间是我在地球上最像"活着"的一段时间——不是替阿尔法活着,不是替威廉活着,只是和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坐在一起吃饭。后来她发现我的身份了。她说"你们阿尔法星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她没有看到我当时的表情。她转身走的时候我蹲在原地蹲了很久,没有追上去,因为追上去我要解释的事情太多。解释一件就会牵扯出另一件,最后所有的"我以为能瞒住"的东西都会跟在我身后,像一列没有尽头的货车,我跑得越快,它们跟得越紧。

我后来没有再见到她。我见过她在媒体上被人骂,想过要不要联系她,拿着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她的名字,指腹停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我在想她还会不会接我的电话,或者说即使她接了,我能在她听到我声音之前找到一句完整的话吗。我没有找到,所以我把手机放下了。

我父亲死了。死在她手里。他死之前说"地球真好看"。我站在走廊里,她走出来之后看到我,我蹲在地上。我很久没有哭过了,但那天哭得停不下来。她站在那等了我很久,我猜她是想让我先停下来,但停不下来。后来我让风吹走了一些,让雨水带走了一些,还有一些落进了土里。第二年春天我去山坡看樱花。那些树还在开。风从枝杈之间穿过去,吹到我想象中的尽头时,那些花瓣已经飘到我看不到的地方了。有些话当时没能说出口,后来也没能找到机会补上。风把它们带走了,落在哪算哪,过了季节就会化进土里。

我以前觉得"和平共处"很难。后来发现最难的不是"共处",是"不再用身份去判断一个人"。这句话我花了很久才学会,久到我已经没有机会当面告诉杨毅了。风把这句话带到了她肩上,在她起身离开的时候贴了一下她的外套。她没有回头,但风没有责怪的意味,它只是负责传递,不追问对方是否收到。

莉莉娅

我叫莉莉娅。七岁那年我被扔进了继承人培养池。那是一个圆形的场地,四周是金属墙,中间铺着软垫。一百个孩子被关在里面,教官站在墙外说"活下来的才能出去"。我活下来了。具体怎么活的我记不太清,只记得那段时间我的睡眠很浅,浅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会把我惊醒,随后我会从床垫上弹起来,攥着拳头寻找声源,直到确认没有人靠近才重新躺回去。那个状态持续了好几个月,它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像一个随时待命的器官。后来它一直没有完全消下去,每次我以为它已经好了,就会在某个深夜重新浮起来,像一根压在水底的木头,被浪推回浅处。

威廉选了我。我那时候以为被选中就是"尽头",后来发现那只是另一条走廊的入口。走廊很长,两侧没有窗户。我在里面走了一百多年。走的过程中我学会了不要问"还有多远",因为问了也没有答案。

我羡慕杨毅。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威廉说"她比我厉害"。我做了所有事——执行任务、管理线人、处理威胁、替威廉铺棋盘上的每一步——他评价我的最高用词是"做得对"。对。不是"好",不是"了不起",是"对"。那三个字我练了一百多年。我想过也许有一天他会换一个词,也许换成"够了"或者"可以了"也行。后来发现这个词不会来,就像走完走廊发现尽头还是一堵墙,而你手里没有钥匙也没有锤子。

林溪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她在跑道上跑,拼命跑,就为了有人能说一句"你做得好"。我看着她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我想帮她",是"我想看看她跑完之后会不会得到我没得到的东西"。她后来确实得到了。她奶奶在等她,她队里的人在等她,连杨毅都在操场终点那里等她。我在她那个年纪的时候没有人在终点等我。威廉站在起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他转身的时候衣摆带起的气流擦过我的脸,像有人在我面前合上了一扇门。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它的边缘很平,像是被人仔细地贴好了封条。

我最后对林溪说"你跟我一样"。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我们都是"被人攥着命活着的人"。但她最后挣脱了。我没有。

我死的时候倒在一片积了水的废墟里。我听到自己的铠甲在碎裂,像冰面在春天裂开的声音。那一瞬间我想的是——如果当年站在培养池外面的人不是威廉而是另一个人,我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样子。我不知道。因为那个假设不存在,它只是一个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的念头,在落地的过程中完成了它全部的形状。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有一只手把我往里带了一下,像有人把一扇窗合拢了。风停了,世界安静下来了。我不是在等认可,只是在等自己能接受"认可可能不会来"这件事。

它最后确实没来。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艾瑞克

我不太喜欢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说的话太多了就容易散。不如把力气留着,做点不用解释的事。

我帮威廉做事。他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但我不听他的话。听和做是两回事。做是可以被量化的,听不行。他后来发现了,但他拿我没办法。一个不听话但会做事的人比一个听话但做不成事的人有用,所以他留着我在他身边,像留着一张边缘总是翘起来的纸,它可以被压平,但过不了多久又会自己弹回来。

我喜欢艾莉卡。全世界都看得出来。我种了一片山坡的樱花。三年的时间,两千多棵树。我每天晚上出去挖坑、放苗、填土、浇水,用三年时间把一片荒坡变成了她可以抬头看的颜色。她第一次站在花海里的时候看了很久。她问我"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我告诉她"路过"。那是她唯一一次问我。后来她不再问了,每年春天自己来,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我在长椅的另一头坐着。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碰到我的手背,我没有躲。她也没有躲。

威廉用那些照片威胁我的时候我拍了桌子。那是我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没压住。他拿那些照片给我看,每一张里我都在看艾莉卡。他说"你的方向是她"。我没有否认。拳头砸下去的时候我以为我能砸碎点什么,但桌面碎了,他还在那。我后来才知道"风"这个词也可以是一个笼子的名字——它看起来没有边界,但你知道哪一边是你飞不过去的。

最终战的时候我截了一枚导弹。那枚导弹会穿过艾莉卡先到达她身后那片平民区,我选了那条弧线。风系铠甲被冲击波撕裂的时候我还在往下落。我看到她回头的那个瞬间——她的眼睛是张开的,嘴唇也是张开的,她应该想喊我的名字,但没有声音传上来。我听到自己身体穿过气流的声音,越来越快,像一条被拉长的线在断裂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清响。

我喊了一句"樱花——明年——"我不知道她听到没有。风那时候很大,可能把声音吹散了。但我确实喊了,也确实落下去了。

第二年春天她的照片从我身边消失了,但风还在。我从高处经过时那些花还在开,还在往同一个方向倾倒。风的质地没有变,仍然能托住上升的东西,也能托住下落的东西。它不需要解释自己——它只是穿过树梢,带走需要带走的,留下可以留下的。

为了让大家看懂每个人的来头,专门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