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发现自己打不动了,是在第五天。
那天傍晚她接到一条非正式的消息——东郊货运站有一只魔化兽在翻集装箱。她套上外套就出了门,没来得及吃晚饭。赶到的时候那只东西已经拆了半排货柜,金属板被掰弯了扔在地上,像一张张被揉皱的锡箔。她召唤铠甲冲上去,短剑横削,把它逼退了几步。然后一颗鸡蛋从她背后飞过来,砸在她的肩甲上。蛋液顺着甲片的缝隙淌下去,在臂弯处积了一小滩,黏糊糊的,像一层半干的胶水在铠甲表面缓慢凝固。杨毅侧身闪避魔化兽的骨刺时余光扫到了身后,十几个人站在货运站的铁网外面,有人手里还攥着剩余的鸡蛋,有人拎着塑料袋。她没看清他们的脸,但看到了其中一个手臂抬起来的弧线——第二颗鸡蛋飞过来,砸在她的左腿外侧,蛋壳碎成几片顺着护胫往下滑。然后是一颗烂番茄,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
那只魔化兽趁她偏头躲避的时候从侧面突进,骨刺划在她前臂的甲面上,留下三道平行的白痕。她后退了半步,水红色的短剑翻腕架住下一击,把那只东西又挡回了集装箱之间。但下一次她起跳准备截击的时候,又有一把东西洒了过来——不是鸡蛋,是面粉。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散成一片薄雾,覆盖在她面前大约一臂的范围内。她落在货柜顶上,面粉糊住了面甲的一侧视窗,她用拇指抹了一下,但没抹干净,视野里始终有一层浅白色的模糊。她的动作慢了半拍,那只魔化兽已经从另一侧翻过了货柜顶。
那天晚上她回到基地的时候,肩甲和护胫上的蛋液已经干了,结成一层半透明的硬壳,像被什么人在铠甲上刷了一层薄胶。她坐在折叠椅上用湿布一块一块地擦,布面上沾着混了灰的碎蛋壳和番茄籽,擦了三遍才把缝隙里的残留清理干净。陆铮靠在不远处的桌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有翻页。他看着杨毅擦铠甲的动作——她擦得很慢,有一处凹陷反复擦了几次,残留的碎壳卡在表面缝隙里。
"你明天别去了。"陆铮说。
"去哪?"
"出任务。你这两天每一次打都有人在旁边扔东西,你分心的时候比集中的时候多。"他把那份文件放回桌上,"你今天回来比昨天晚了四十分钟,铠甲上的伤比昨天多了一道。你撑不住了。"
杨毅把湿布搁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新磨出来的划痕,边缘还没有完全干透,压在手臂内侧的布料上,洇开一圈细小而清晰的深色印记,像一枚没干透的印章落在纸面上留下的边角。"我还能——"
"你上次差点被那只魔化兽从货柜顶上踹下去。"
"那是——"
"你知道那是为什么。"
杨毅没有接话。窗外路灯的光线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面上切成一道一道的亮条,其中一道正好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她坐了一会儿,把手掌合上,然后伸进夹克内袋,摸到了那根链子的触感。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它摘了下来。吊坠离开她颈侧皮肤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掌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暗下去。那层温热在从吊坠表面撤离,像一道被截断的水流,水面正在以平稳的速度下降,在接触面留下一条逐渐消退的湿润线。1
这路人也太坑队友了吧
"你拿去。"她把项链放在了桌面上,暗红色的吊坠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队长交给你了。"
陆铮看着那枚吊坠,没有立刻伸手去碰。
"我做不好。"
"你做得比我好。"杨毅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把那块湿布搭在椅背边缘,"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别让大家散。周彬还没完全回来,林溪刚站稳,陈老师——他不打仗,但他兜底。你们几个凑在一起,比单打独斗能撑得更久。"
她穿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吊坠从她指尖脱落,贴在那块桌面上。它没有碎裂,也没有发光,只是那样搁着,像一颗被随手留在桌上的旧纽扣。"你拿着。"
陆铮把那根项链从桌面上拿起来,链子在指间绕了两圈,在掌心盘成一道细圈。吊坠还带有一点刚才被她握过的余温,极淡,像是她皮肤的印记正在以微弱的强度缓慢消退。他抬头的时候,杨毅已经走到了门口。她没有回头:"我走了。"
她经过周彬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周彬正在低头看一份手写的作业,他抬头的时候杨毅已经走过去了,他没有叫她。
她在走廊中段遇到了林溪,林溪抱着校服外套站在墙边,手腕上那块手表在走廊灯光里映出一小圈暗蓝色的反光。杨毅停了一步,偏过头说:"你跑得比我快,以后跑慢点等他们。"林溪的嘴角微微绷紧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有回话,但她的视线在杨毅的背影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经过陈守拙的时候他正坐在角落里泡茶,刚把第二道水倒进公道杯里。杨毅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陈守拙拿起公道杯里的茶汤倒了一杯放在桌角。杨毅看到了那杯茶,但没有端起来,只留下一句话:"别泡太浓,你胃不好。"陈守拙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那杯茶搁在桌角,白色的热气在上面升了一小段,然后散开了,像是站在不远处等待有人回身取用。
杨毅走出基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她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距离,手在夹克两侧的口袋里插着。她的手摸到右边口袋底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金属物件——是那枚在厂房里捡到的银色短刃,边缘有一个小缺口。她不知道它为什么还在口袋里,她本来以为自己早就扔掉了。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任它搁在裤袋的侧面,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从她头顶经过,像一排正在被依次点燃的沙漏。
而此刻,在那座她不知道具体位置的某个地方,威廉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窗口的窗帘刚刚合拢。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立刻说话,但他的视线落在桌面某处停顿了片刻——像在地图上找到了一条自己不需要亲自踏足的路径,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因为角度的原因他的面部轮廓被窗框的边缘削去了一部分,从侧面看过去,那道弧形像是被什么东西小心地切过,留下了一个干净平整的断面。他意识到自己脸上有一层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成形的弧度。他没有调整它,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端起了那杯茶。
莉莉娅站在他身后,视线落在他的轮廓边缘那层微弱的弧度上。她的右手正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指甲边缘压进了掌心,但她没有出声。他面前的桌面上,那盘棋局还保持着原来的格局,"将"的位置偏了一格,没有重新摆正,像某个还没到来但注定会到来的预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