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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彬的坠落

铠甲勇士之夜尽天明

周彬在那段时间里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兼顾"。

这念头不是一天形成的。是从他第一次穿上铠甲在城市天台之间跳跃时心里那声"卧槽"开始的——那种风灌满整个身体的自由感,让他觉得他比别人多活了一倍的人生。他可以白天上课,晚上出任务,凌晨补作业,天亮再跑操。他把时间表排得像一块密不透风的砖墙,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之间没有一格是空的。他对自己说:我能行。

第一周还行。第二周开始,作业交不上。第三周,教授点名的时候他不在。第四周,苏晚说"你最近怎么总失联"。他每次都说"实验室事多",苏晚看他的眼神从"我信你"变成"你真的在实验室吗?"他来不及想这件事——因为手机里的警报又响了,城东变电站,异常能量波动,他起身就走,从教室后门溜出去的时候连书包都没拿。

陈教授的课他连着翘了三节。第四节课他终于在铃响之前赶到了教室,推门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翘,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额头上还有一层没干透的薄汗。陈教授站在讲台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像在翻一本翻到卷边的旧书。他没有点名批评他,他只是把他叫到办公室。"周彬,你最近频繁无故缺课。今天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老师,我——"周彬站在办公桌前,手指在裤缝边上蹭了一下。他不能说实话。"家里出了点事,我得回去处理。"

"家里什么事?"

"……我奶奶生病了,我得照顾她。"

陈教授看着他。他不是那种会被"奶奶生病"打发掉的人——他看着周彬的衬衫袖子,袖口上沾着一道灰褐色的干涸痕迹,不是泥,比泥更细,像某种金属粉末在布料上烙过的印记。"你奶奶住哪个医院?"

"三院。"周彬说。

"几号床?"

周彬的手指蜷了一下。"……我记不清了,病房一直换。"

陈教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慢慢收回来,他拿起桌上的红笔翻开作业本低头批改。"周末去看看你奶奶吧。需要补的课,回头我找人给你整理一下。"

周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关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门板撞上门框的声音会把那句"我撒谎了"震出来。他在走廊上站了两秒,看着窗外的操场,阳光铺在草坪上,颜色很淡,像被水洗过的绿。然后他继续走。下节课是高数,他迟到了十二分钟,从后门溜进去坐在最后一排,把课本翻到上次讲到的页面。他的邻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周他开始"两边都够不着"。训练消耗了他的体力,高强度的战斗之后回到宿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熬夜补作业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他曾经是那种能把作业做得很干净的人,现在他的卷子上到处都是涂改的痕迹和半途放弃的空白。他的成绩从班级前三掉到了二十名开外,实验报告被退回来三次,第四次陈教授直接在批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如果你没有精力完成,可以申请延后提交。"

周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塞进了抽屉最底层,没有再打开。

苏晚离开的那天晚上他甚至没有准时赴约。他们约了七点在食堂见面,他赶到了七点四十,外套上还沾着处理完魔化兽之后没来得及清理的灰。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走过来,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馄饨,没有动过。她先开口:"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忙——"

"你上次说你奶奶生病,我去三院问了。住院部没有你奶奶的名字。"

周彬的手停住了。他本来准备拉开椅子坐下来,但他的手悬在椅背上方,像是被那句话卡住了一样。

"周彬,你究竟在做什么?"

"……"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苏晚的声音没有拔高,但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以前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你记所有课表、所有考试日期、所有我跟你约好的时间。你现在连我的生日都忘了。"

周彬张了张嘴。他想说"我记得",但他确实忘了。上周六是她的生日,他那天在东区处理一只潜入居民楼的魔化兽,战斗结束之后他坐在路边用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日历上写着"苏晚生日",灰色的字。

"我——"

"你先别说话。"苏晚站起来。她把那碗凉透的馄饨往桌中间推了一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周彬,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在看手机。我告诉你我生病了你只是说'多喝热水'。那个以前会记我所有课表的人,去哪了?"

她走了。周彬坐在原位没有追。他的视线落在她面前那碗馄饨上——汤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馄饨皮泡得发涨,边缘翻起来像是泡烂了的纸。

那天晚上他蹲在宿舍厕所隔间里穿铠甲。墨绿色的甲片覆上他身体的时候,肝脏位置的那种钝痛比以前更"实"了——不是尖锐的刺感,是一种沉闷的、像有东西压在那里不让他直起腰的酸痛。他咬着牙站起来,从窗户翻出去。他在城市的天台之间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停在了学校操场的看台上。他坐在看台最高处看着脚下的操场,跑道还空着,露水把塑胶地面染成深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反光。他坐在那里,直到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才站起来从看台背面翻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选"的——他只是在某一个时刻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做选择了。他和那只魔化兽在城西污水处理厂交手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那只东西的骨刺扫过他的肩甲,掀掉了一片甲片,墨绿色的碎片在空中转了两圈砸在地面上碎成光点。他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裸露出来的那一小块皮肤,然后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视线对上了那只东西面孔上的暗绿色光团。那团光翻涌了一下,像是某种"回神"。

他背后有风声——另一只魔化兽从他侧后方的管道上跃下,骨刺朝着他的后颈刺来。他侧身避开了,但那一下让他往侧面踉跄了两步,然后他听到自己铠甲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共振音——像一口被敲击的钟。肝区的那种沉闷感忽然爆发了,像有人攥住了他腹腔内部某个关键部位使劲一拧。他弯下腰,单手撑在膝盖上,那层墨绿色的甲胄在他身上剧烈地闪烁了两下,然后从肩甲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像枯死的树皮从树干上脱落。细碎的绿色光点散入空气,那些甲片还没落地面就在半空中碎成了更小的光屑,飘散不见。

周彬半跪在地面上,铠甲已经褪了大半,露出了底下被汗水浸透的校服。他的右手还攥着那团墨绿色的核心——它在跳动,但频率很乱,像一颗受伤的、气息不稳的心脏。他攥住它试图重新激活,但核心在他掌心闪烁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

那只魔化兽走到了他面前。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不是因为眼泪,是体力透支和肝脏持续剧痛带来的生理性眩晕。他模模糊糊地看到那只东西弯下腰,骨刺伸过来,从他松开的掌心里把那颗墨绿色的核心轻轻"挑"了起来。它的动作出奇地轻——不像在掠夺,像在回收一件"本不该属于你"的东西。核心被它衔在刺尖上,暗绿色的光在它内部跳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它把那颗暗淡的核心吞进面孔底部的缝隙里,然后转身,跳上管道,消失在视野尽头。

周彬躺在地上。校服被汗和灰浸透,肩甲的位置还残余着几片半透明的墨绿色碎片,贴在布料上,像干涸的苔藓。他的肝脏位置已经不怎么疼了,那些翻涌的痛感正在褪去,像退潮后裸露出来的平坦滩涂。他盯着头顶的管道和漏进来的光,视线在慢慢聚焦。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更久。他听到远处有汽车经过的声音和狗叫声,听到污水处理厂的水泵还在运行,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他撑着自己坐起来。背后靠在管道的铁架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校服渗进皮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那里空了。之前一直攥在掌心的那团温热已经消散,只剩下虎口和指腹上被高温能量灼出的几道细小红痕,像被烟灰烫过的痕迹。他慢慢把手掌翻转过来,手心朝上摊平了,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窗外天已经暗了,污水处理厂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频闪,把他的脸照得明灭交替。

他想起来他今天晚上本来答应了苏晚去图书馆占座。他想起来他还有一份结构力学作业明天早上要交。他想起来他妈上次打电话说"你爸让你注意休息"。他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从脑海里翻出来,像翻旧书页。他坐在地面上,校服裤腿浸在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别的液体的浅滩里,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然后变成了更深的颜色。灯管又闪了两下——熄灭了。污水处理厂彻底暗了下去,只剩管道上方的通风口漏进来一格一格的路灯光,落在地面上像被人切成方块的光斑。周彬坐在一片暗下来的管道下面,背靠着铁架,双手松松地搭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空掉的右手掌心里那些淡去的红痕,没有合拢手掌。那团墨绿色的核心被带走之后,他像是也跟着"空"了一部分。不像是疼——更像某个器官被摘除之后留下的那种平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