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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娅的棋子

铠甲勇士之夜尽天明

林溪最初没有把那个女人当回事。

看台上多一个坐着的人而已——黑色风衣,头发盘紧,从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看手机,只是坐着,视线落在跑道上。林溪跑完四百米抬头望过去的时候,那个人还坐着,端着一杯咖啡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人暂时放在那里的塑像。持续了大约一周。第八天傍晚,那个女人出现在更衣室门口。

林溪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脖子上,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那个女人靠在更衣室门口的墙边,手里没有拿咖啡,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她的站姿和看台上一样——腰背挺直,下巴微收,像一座被精确校准过平衡的仪器。

"林溪。"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提前记住了她名字的发音方式。

"你谁?"

"你叫我莉莉娅就行。"

"你蹲操场蹲了一星期了。到底想干嘛?"

莉莉娅没有回答她前半句。"你奶奶身体好了吗?"她看着林溪,"你前段时间训练量很大。左右脚踝都有旧伤,右膝内侧韧带有轻微拉伤。你跑得太多了,身体在提醒你该歇一歇。"

林溪的步子慢了半拍。"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一周的训练。你的脚步落地比上周重了百分之十,弯道加速的时候右腿明显犹豫。不是因为你不想跑,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它撑不住了。"

"所以呢?"

"我给你找了个医生。"莉莉娅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灰色的纸卡,上面只有一行地址和一个电话。"去看一眼。不影响你训练。你奶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我说我是你队里的辅导老师,让她放心。"

林溪没有接那张名片。她看着莉莉娅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什么破绽——她见过形形色色的骗子,从校门口发传单的健身教练到巷子里拽她书包带子的混混,每一个眼睛都会说话。但莉莉娅的眼睛是平的,像一面没有任何裂缝的墙。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看到你跑得很快。"莉莉娅说。"我想知道你能跑到哪。"

林溪犹豫了两秒钟。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名片,塞进了校服口袋里。"我周末去看。"

莉莉娅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更衣室。门关上的时候她停了一瞬,偏过头看了林溪一眼:"对了。你奶奶的药——我帮你换了一种。副作用小一些,吃完不会犯困。"

"你怎么知道我奶奶吃的什么药?"

"你第一天跑完的时候衣服口袋里掉出来一张药单。我看到了。"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溪站在原地,攥着那张名片,指腹在灰色纸卡的边缘来回蹭了一下。她没见过莉莉娅捡起那张药单,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把药单放在了外套口袋里——但她每天训练完确实会把外套搭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有人翻过她的外套口袋。她把那张名片捏紧了一下,又松开,把它放进了书包夹层里,拉链拉好。

之后的两个月,莉莉娅开始慢慢"走进"林溪的生活。不是一步跨进来的,是以一种"恰好出现"的方式:林溪训练完,莉莉娅送来一瓶水;她补课到深夜,莉莉娅"恰好"在图书馆门口接她——"我住这附近,顺路送你回去";她奶奶的药吃完了,莉莉娅派人送来新的。

"新的这批效果更好,你奶奶说晚上能睡得沉一些。"林溪站在门口看着那箱药放在脚垫旁边,包装盒上是正规药店的标签,批号日期齐全。她把药箱抱进屋,坐在餐桌旁边拆开了一盒。

"我不明白。"她把药盒放在桌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面前那个已经被她默许坐到餐桌对面的人。"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是我教练,你甚至不是我们学校的。你图什么?"

莉莉娅坐在餐桌对面没有回答她,而是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薄薄的几页纸,装订整齐,首页印着"市体校专项培养计划"。"你这一段时间的成绩我一直在跟。你跑得确实很快,但你的文化课拖后腿了。体校那边我可以帮你递一份推荐。"她把文件往前推了推,"你的底子不差,但你需要有策略地分配精力——跑、学、休息,三者平衡才撑得住长期训练。我这段时间帮你调整了训练结构,你自己也看到了效果。"

林溪看着那份文件,没有碰。她知道自己的文化课成绩确实烂,体校这条路她想过但没敢认真想——因为体校的花费不是她家能随便掏出来的那一档。她没有立刻翻开那份文件。莉莉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资料你先看,不急。这周日有个模拟测试,如果你能过了前两轮,上面会有后续安排。"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溪开口叫住了她。"你到底想要什么?"

莉莉娅没有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我说了——我想看你跑到哪。"

门关了。林溪坐在餐桌前,盯了那份文件很久。她伸出食指翻开了第一页,然后第二页。里面列着体校的招生要求、专项计划表、推荐信模板。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晰,不是那种随便网上下载的模板文件。她把整份文件翻了一遍之后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向奶奶的房间帮她倒水。

那段时间她的生活确实变"顺"了。考试的成绩比以往高了一截,训练恢复到了状态最好的时候,奶奶的咳嗽少了很多,睡眠也变沉了。她还记得莉莉娅递来的名片、那瓶放在门口的矿泉水、深夜里图书馆门口那辆没熄火的车——她说"顺路",但林溪后来注意到她家跟学校完全不在一个方向。但她没有问。她只记得奶奶精神比以前好了一些,睡前不用再咳那么久。她像是踩上了一段被铺平了的路面——比自己走的时候轻松,但她不明白这段路是谁铺的,用什么铺的。

有一次,她接了一个"小忙"。那是莉莉娅在电话里提起的:"有个文件需要送到城南一个仓库,你放学顺路帮我带一下就行。"林溪看了一眼莉莉娅发来的地址,说:"行。"那天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指定的货架第三层,然后离开。她没有问里面是什么,也没有打开看过。走的时候她回头瞥了一眼那个仓库,大门关得很严,没有招牌。她转身走向公交站,校服拉链拉到顶,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

"小忙"变成了"帮我拿个东西",又变成了"今晚有一个件需要送到你上回那个仓库"。每一次都很快,放完就走,不超过十分钟。林溪没有拒绝过任何一次——因为她发现拒绝比接受需要更多解释,而她不想解释她为什么"不帮"一个送她奶奶药、帮她补课、给她递体校资料的人。她只是每一次做完之后都走得更快一些。

奶奶发现不对是在第四个"小忙"之后。那天林溪夜里十一点才进门,右肩的袖口处有一道割口——不深,但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奶奶坐在客厅的旧沙发里没开灯,手里攥着一块毛毯,茶几上那杯水早就凉透了。林溪推门进来的动静很小,她先把外套脱下来卷成一团塞进书包里,然后才抬头——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奶奶你还没睡。"

"睡了,醒了。"奶奶的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你肩怎么了?"

"训练的时候蹭了一下。"

"你训练穿校服?"

林溪没有回答。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书包拉链想打开,林溪用手挡了一下,力道不重。奶奶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手,转身回自己房间,关门的动作很轻——没有用力摔,但那个"咔"的一声是平的。

第二天早上林溪出门的时候,奶奶坐在餐桌边上剥一个煮鸡蛋,剥得很慢。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林溪碗里,说:"今天早点回来,我炖了排骨汤。"林溪低头吃着。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奶奶,奶奶正背对着她在水槽边慢慢地刷一只碗,动作很慢,像在数碗沿上的裂纹。

林溪出门的时候没有回头看第二眼。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奶奶擦了擦手,脱下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走出了门。老太太走了很远,穿过三条马路,拐了两个弯,在一条巷子的尽头找到了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铺——门上只贴着一张纸,打印体印着:"非请勿入。"

奶奶站在那扇门前,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莉莉娅站在门内,穿着那件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看着门口的老太太。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您找谁?"

"我是林溪的奶奶。"老太太站得笔直。"你是她那个"辅导老师"吧?"

"是。"

"我孙女最近经常半夜才回来。她身上有伤,她瞒着我。你让她干的那些事——"奶奶抬起头看着她,"你让她干什么了?"

莉莉娅看着面前这位老人,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林溪是个好苗子。她跑得快,能吃苦,有韧劲。我只是帮她把路铺得更顺一些。"

"铺路?铺什么路?"

"她自己的路。"

"我孙女的路她自己会走。"奶奶往前走了一步,"你要钱,我可以给你。我老家的房子卖了还能值几万。你放过她。"

莉莉娅看着奶奶的表情,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缝——"那您进来坐。"

门在她身后合拢了。那条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五分钟后,侧边小门被推开了,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抬着一个人走了出来。她的侧影被路灯拉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门重新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像一根针落进棉花里。巷子里散落着几片枯叶,被夜风带着,沿着墙根滚了半圈,停在了门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