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林

艾瑞克记得那片山坡最初的样子——荒的。草没过脚踝，土是砂质的，踩上去往下陷，坡面朝南，冬天的时候风从北边灌过来，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全抽走。他第一次站在那里的是一九二几年的春天，具体哪一年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天艾莉卡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看着三棵刚开花的樱树，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肩上的花瓣吹落了三层。

艾莉卡没有说"我想要"，她只是说了一句话："阿尔法没有花。"

这句话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说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走了。艾瑞克站在原地，看着那三棵樱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没有跟上去。那天晚上他出门，走了很久，走到城郊，找到了一片朝南的坡地。站在坡顶上往四周看了看——荒的，没有人，风很大，土是砂质的。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捻了一下，砂粒粗糙。他站起来在坡上走了一圈，在脑海里算了一下：光照够，排水一般，土壤要改良，种树得挑耐旱的品种先养地。

他花了三年时间"准备"那片地。第一年他挑的是一百棵白杨，便宜，好活，根系深，能固土，死了大半。他蹲在死掉的树苗旁边拔出来看根——干枯了，像一堆被烧过的火柴棍。他把它们收拢了扔进垃圾袋，没有表情。第二年重新选了树种，换了更耐旱的品种，同时从远处的河滩运了几车腐殖土回来改良。第三年，第一批白杨活下来了，他才开始种第一棵樱花。手指粗的树苗，埋进土里的时候根部还包着湿润的麻布。他蹲在刚填好的土坑旁边，用手掌把表土压平。

他种了整整三年才让那片山坡"看起来像样"。白天他是沉默的影子——没有站队、没有表态、不参与任何可以"选边"的交谈。夜里他扛着铁锹出门，走很远的路，一个人挖坑、放苗、填土、浇水，做完之后原路返回，在天亮之前躺回自己的床上，合眼。彼得偶尔会在走廊上撞见他晚归——满手泥，裤脚有草汁染的绿渍。彼得问他"你种花？"艾瑞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算是。你不懂。"彼得确实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艾瑞克走远，身影融进廊灯的余烬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艾瑞克自己也不确定最开始为什么没告诉艾莉卡。可能是不知道怎么说，也可能是他觉得"种给她"这件事一旦说出口，那阵"风"就被钉在地上了——而风如果被钉住，就不能再到处吹。艾莉卡第一次真正"走进"那片山坡是第三年春天，艾瑞克"恰好"路过，带她走了一条平常不走的路——那条路在坡底拐了个弯。艾莉卡站在坡底抬头往上看的时候，愣住了。满山的樱花开得像一片落错了地方的云，从坡脚一直铺到坡顶。她站了很久，风吹起她的头发和外套下摆。她转头看向艾瑞克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枝头的花上。"你带我来的？"她问。"路过。"他说，耳朵尖有一层不易察觉的红。

那之后每年春天艾莉卡都会自己去那片山坡。她从来没有问过"这些树是谁种的"，艾瑞克也从来没有说过"是我"。两个人之间隔着花枝和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棵各自长着、根系在土里偶尔触碰一下的树。威廉的那些照片是第三年冬天拍到的。那天下午艾莉卡和艾瑞克并肩坐在山坡半腰的长椅上，什么都没做，只是晒太阳。艾莉卡在说话，艾瑞克在听，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一片被风托住的花瓣停在半空。威廉的无人机拍了二十七张，每一张里艾瑞克都在看艾莉卡。

威廉把照片推过来的时候，艾瑞克看到那些照片铺在桌面上像一沓打开的扇面，每一张都拍到了他视线落点的方向。"你很强。"威廉说，"风再强，也有方向。你的方向是艾莉卡。"艾瑞克一拳砸在桌面上。大理石桌面从裂缝处崩裂，碎屑溅到威廉手边。他攥紧的拳头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顺着指缝滴落到碎开的石面缝隙里。"你无耻。""能控制你就行。"威廉说，"你听话，艾莉卡永远不会看到这些。你不听话——她会知道她这些年看的所有樱花，都是你因为'别有用意'才种的。"

艾瑞克站在原地，拳头还在往外渗血。他没再说话。那天之后他开始"听话"。威廉让他往东他往西——但在威廉需要他"必须做对"的时候，他一次都没有做错。他在那些"必须做对"的事情上毫无破绽，像是用所有"不必做对"的事情攒下的信用额度，在真正重要的节点上一次性兑付。

但他心里一直放着那个下午。山坡上的樱花开得正好，阳光在花瓣边缘镶了一层金边，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轻声说话。艾莉卡坐在他旁边，微微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城际线，安静得像一株长在风里的植物。"我以前住的地方……没有这种颜色。"艾莉卡说。艾瑞克没有问"什么地方"。他坐在她旁边，没有回答，但他的膝盖和她膝盖之间的距离近了一指——近到偶尔风一吹她外套的下摆会扫过他的裤缝。他就那样坐着，像在记一种"不会再有第二次"的东西。

他后来经常想起那个下午。在威廉的会议桌前、在培育舱的走廊里、在每一次"听话"之后独自穿过长而空的走廊时。他知道那些照片会一直在威廉手里。他也知道那些樱花会一直在那片山坡上开着，哪怕花枝被风吹断，根还在土里。对他来说这就够了。风不在乎被关在哪里，只要它想吹的方向，花开着，就行。风可以被堵住。但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