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是在第五天发现陆铮又去见彼得的。
那天她刚从局里出来,拐过街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影。陆铮,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风衣,站在一家咖啡馆侧面的巷口。他站的位置很隐蔽——半边身子被广告牌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她就是看到了,因为那个位置正对着咖啡馆侧门的出口。咖啡馆里走出来一个人,深色卫衣,帽子拉起来盖住半张脸。两个人没有任何打招呼的动作,只是对看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拐进了巷子深处。
杨毅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两道人影消失在巷口。她把手里的烟盒转了一圈——已经戒了,盒子里装的是薄荷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然后把盒子揣回口袋,转身走过了马路。
她跟得很远。不是专业的跟踪,但足够让前面的人察觉不到。她看着他们绕过两条街,最后进了一家开在背街的台球厅。那家台球厅的招牌灯坏了一排,"夜"字不亮,只剩"来"和"吧"还亮着。他们进了最里面的包间。杨毅没有跟进去,她站在隔壁的烧烤摊前面要了十串肉,坐在塑料凳上等。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彼得先出来的,帽檐压得很低,从后门走了。又过了几分钟,陆铮才出来,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抽了半截就掐了,扔进垃圾桶。
杨毅把肉串钱结了,站起来走上去。"朋友见完了?"
陆铮转过身。他看到杨毅的那一瞬间表情没变,但他的肩膀微微收紧了一下。"你跟踪我。"
"我路过。"
"杨毅——"
"你来这见谁了?"
陆铮没有回答。他看着她,下颌线绷着,像是在判断她知道多少。"……一个朋友。"
"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姓彼?"她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那天在厂房里拿笛子吹的,是不是他?"
陆铮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在布料底下攥紧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彼得是谁、彼得干了什么、那天晚上那阵"笛声"从哪来的。他还是来了。
"他约你,你就来?"杨毅往前走了一步。"他往你脑子里塞东西让你砍我,你还来见他?"
"他说他可以解释。"
"解释?"杨毅看着他,声音没有拔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他解释了什么?"
陆铮沉默了。因为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彼得确实解释了一些——什么"那天是试探""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忠诚度""我没有要伤你的队友"。听起来好像有那么一丝道理,但此刻站在杨毅面前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没什么。他说了什么,不重要。"
"那你在跟他商量什么?"
陆铮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投下的影子,灯光的边缘很锋利。"他说他可以告诉我……那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铠甲从哪来的、阿尔法人要干什么、你瞒着我的那些事。"
"所以你就来了?"
"我想知道。"
杨毅看着他。"那你现在知道了?"
陆铮抬眼看她。他的表情很微妙——是那种"我好像知道了一点,但更不知道自己该站哪边了"的茫然。"……他说的不完整。"
"当然不完整。他要的是你站他那边。"杨毅说,"但我——"她停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温热的吊坠,"你跟我来。"
她转身往台球厅的方向走。陆铮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几秒,然后跟了上去。
她推开了台球厅的后门。包间里还有人——彼得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瓶开过的啤酒,没有动过。他看到杨毅走进来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的视线越过杨毅看到她身后跟进来的陆铮,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
"你带她来了。"
"是你先找他的。"杨毅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双短剑连鞘横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搭在剑鞘上。"彼得。那天在厂房里吹笛子的,是你。"
"是我。"
"你往他脑子里塞了东西?"
"那是阿尔法星的一种引导术。"彼得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我只是给他开了一扇门。门开的时候,他看到什么、做什么,取决于他自己。"
"你这是狡辩。"
"不是狡辩。"彼得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你们自己人的信任,才那么薄弱,轻轻一戳就破。"
陆铮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看着彼得,又看了看杨毅。他的肩膀紧着,下颌线绷成一条线。
"够了。"陆铮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从喉咙最底下碾出来的,"那天在厂房里,我砍了她一刀。"
彼得看着他:"你记得当时我让你看到了什么?"
"魔化兽。她的样子。你让我把她当怪物看。"
"你看到了什么?"
陆铮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收了回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你怎么能做到的?"
"我说了,我只是开了一扇门。你心里有恐惧,有挣扎,有对她、对整件事的动摇。那些东西一直在那,我只是帮你放大了它们。"彼得看着他,停顿了一下,"你真的恨她吗?"
陆铮猛地抬头。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完全清明了,那层被"摇摆"覆住的茫然像一层被揭开的纱布。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再犹豫:"你他妈在利用我。"
彼得把手里的啤酒瓶放下了。他想站起来,但杨毅的短剑已经出鞘了一寸,剑鞘上亮起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别动。"她没站起来,剑尖微抬,"我就是来问一件事——你们阿尔法人到底要干什么?"
"我以为你会问——"彼得说,"那个笛声对陆铮还有没有效。"
"那个我回头问医生。"杨毅说,"我问的是你们想要什么。占领地球?杀光地球人?还是别的?"
彼得沉默了一瞬。"阿尔法人不打没有理由的仗。"
"那就说理由。"
彼得抬头看着她,目光沉静。"我们是逃难来的。"
"说点有用的。"
"没有了。"
"没了?"杨毅的剑尖又抬了一寸,"你把我队友当提线木偶,在厂房里差点让他砍死我,你现在跟我说'逃难来的'就算交代完了?"
"你还想知道什么?"彼得看着她,"我全告诉你了——你信吗?"
杨毅的剑悬在那里,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说得对——就算他竹筒倒豆子说出一堆东西,她也一样会怀疑。这些所谓的真相掺杂了太多不可验证的部分,她不确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她收剑回鞘,站了起来,剑鞘磕在桌面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短音。"你走吧。今天不拦你。"
彼得站起来,走向侧门的时候经过陆铮身边,停了一步。他偏过头看了陆铮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带试探,也不带任何想要拉住他的意味。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把他给我拦下来。"
彼得推开门的一瞬间,陆铮的右手已经按在了门板上,从外侧用力把门推了回去。门板弹回来撞在彼得肩上,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阻住了去路。杨毅从桌边翻过来,双短剑出鞘,左手短剑横在他的颈侧,右手短剑按在他的肩胛骨之间。"我说让你走,说的是让你体面地走,不是让你活着溜。"
"你——"
"陆铮,动手。"
陆铮的动作比她预想中还快。他绕到彼得另一侧,一拳砸在他肋下——不重,但足够让彼得弯了一下腰。彼得侧身闪避,陆铮的第二拳跟到,这一拳带了几分怒意,砸在彼得肩头,让他往侧边晃了两步。
杨毅的短剑收回来在指间转了一圈,重新握紧。她没再说话,她看了一眼陆铮——他的表情变了,那层"他好像在犹豫"的阴翳从脸上彻底褪去了。"别让他跑了。"陆铮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他往前迈了一步,肩背打开了,站的姿态从刚才的"不确定"变成了"准备接住什么"的绷紧。
两人左右合拢,不给彼得任何"说点什么让你动摇"的时间。彼得连着挡了两下,退到角落,脊背贴上了墙壁,发出沉闷的叩响。
"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们配合得不错。"他撑了一下身后的墙,把自己重新站直了。"但是问什么都是白问——我不会说。你们打赢我也没用。"
杨毅收剑,但不是收回鞘里。她只是把剑尖放低了一点。"不说就不说。下次见面,你最好已经想好了一个让我觉得能听的答案。不然——"她偏头看了一眼陆铮。陆铮站在她侧后方,肩膀微微低着,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的脸被包间昏暗的灯光映着,鼻梁到眉骨之间有一道细长的灰影。
"不然你就没这么容易走了。"陆铮替她接完了这句话。彼得没再停留。他走出包间的时候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金属碰橡胶,被缓冲过的沉闷声响。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杨毅把短剑横放在台球桌上,拧开冰镇的啤酒喝了一口,然后递给陆铮。陆铮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瓶身放回桌面。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往你脑子里放东西这事儿——"
"我已经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被他牵着走了。"陆铮偏过头看她,"你刚才怎么知道我会拦他?"
"我不知道。"杨毅说,"但我赌了一把。"她把啤酒瓶从桌上拿起来又喝了一口。"赌赢了。"
陆铮站在桌边,没有说话。但他看着杨毅的侧脸,她端着酒瓶仰头喝酒的时候下颌到脖子的线条很放松。他想起那天厂房里他一刀削向她侧颈时的画面,那种她倒下去的时候他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的感觉又回来了。"这件事,你以后别提了。"
"哪件事?"
"就是我砍你的那一下。"
"我本来也没打算提。"她把酒瓶放在桌上,"但你要是下次再被他一个短信叫出去——"
"不会了。"
"行。"杨毅转身往外走,"那我请客。楼下烧烤摊,刚才那十串肉我还没吃上。"
陆铮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包间里那瓶喝了一半的啤酒,然后关上门,跟上了杨毅。"你请客?"
"我请。你付钱。"杨毅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你有钱。我没有。"
陆铮看着她背影在楼梯间灯光里拉长又缩短的幅度,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是半个"那也行"的弧度,最后他也懒得压平了。两个人走出台球厅后门,烧烤摊还在那条街上摆着。杨毅把烟盒掏出来摇了摇,里面还是薄荷糖。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你有烟吗?"
"……你不是戒了?"
"我吃薄荷糖吃得嘴里发苦,让我闻一下烟味解解馋。"
陆铮把烟盒递过去。杨毅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然后还给他。"行了。付钱。"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老板把新烤的肉串端上来,热油滴落在铁盘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杨毅拿起一根咬了一口,低头嚼着。她想起一件事:"彼得说"引导术"的时候,你信了没?"
"……一半。"
"哪一半?"
"他说'你心里有恐惧有挣扎'那半句。"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铁盘,"我确实有。"
"谁没有。"杨毅又咬了一口肉串,"以后再有——"
"我知道。"他打断她,"说给你听。"
杨毅咬肉串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本来准备的话是"以后再有这种事别一个人扛"。但陆铮已经把她要说的下半句说完了,她只需要把那半句话咽回去。"行。说给我听。"她把肉串签子放在铁盘边上,拿起自己那串肉的最后一颗咬下来,嚼了嚼,"就今晚,请客翻倍。"
她站起来去冰柜里又拿了两瓶汽水,经过陆铮身边时随手放下一瓶。瓶身起了一层薄雾,凝结的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印记。夜风吹过,把烧烤摊的炭火气息送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