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和陆铮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合作"打一场,是在城南一座废弃的机械加工厂。
目标是一只中型魔化兽,探测仪显示它已经在那里盘踞了三天。杨毅从厂房侧翼切入,陆铮从正面突入,计划是两面夹击——杨毅封住退路,陆铮正面压制。分工清晰,执行起来却乱成一团。
她翻过厂房侧面的矮墙,贴着一排锈蚀的机床向核心区域靠拢。地面覆着一层油泥和金属碎屑的混合物,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湿透的旧纸板上。她蹲在一台龙门铣床的底座后面,从机床的缝隙里看出去——厂房中央,那只魔化兽正背对着她,高度约两米半,灰白色的角质层上有几道裂缝,像干裂的河床。它没有动,像是在等。
然后陆铮从正面冲进来了。没有减速,没有试探,金系铠甲的光芒在厂房昏暗的光线里划出一道弧线。他跃过一排翻倒的货架,落地的同时大刀已经从背后拔出,自上而下劈向魔化兽的肩颈。动作干脆,力道很足,像一个在训练场上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那只魔化兽被劈中,肩膀上炸开一层灰白色的碎屑,往侧面踉跄了两步。陆铮没有给它调整的时间,第二刀横斩过去,目标它的腹部。
杨毅从侧面跃出,双短剑出鞘。剑身暗红,出鞘时有极细的风声。她落到魔化兽的另一侧,从下方撩剑上挑,直取魔化兽的下颌。两人配合生涩——她的剑锋擦过陆铮的刀面,两人同时收力,错开半步。
魔化兽趁这个空隙往后退了三米,四肢着地,面孔上的暗绿色光团闪了两下。"它要跑——"杨毅话音未落,那种声音从厂房深处传过来了。极细的、像一根金属丝在风中振动的声音,不是从她耳朵里进来的——是从她的颅骨内部直接"震"出来的。
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甩了一下头。那个声音没有持续很久,大概两三秒就停了。但她面前的陆铮停住了——他的大刀悬在半空中,刀尖垂着,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陆铮?"
他抬起头。金系铠甲的面甲没有完全覆住他的脸,她能看清他的眼睛——瞳孔在剧烈收缩,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眼底那层暗金色的光泽在翻涌,像一锅被搅动的滚油。他看着她,面部肌肉绷紧,然后缓缓地将大刀横在了身前。
"……陆铮?"
他动了。那一刀劈过来的时候杨毅差点没反应过来——速度比刚才对付魔化兽的时候还快。她侧身闪避,刀锋擦过她的肩膀,短剑横挡,震得她手腕发麻。
"陆铮你看清楚——是我!"
没有回答。他的第二刀已经削过来了。杨毅矮身避开,后退了三步拉开距离,但他像被什么"牵"着一样紧追不放。第三刀横削,她被迫把双短剑交叉架住,刀剑相碰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她被那力道推得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一台铣床的机身上。
"陆铮!你他妈的!"
他的刀抬起来,刀面反着厂房顶棚漏下来的光,刀锋直指她的胸口。他的眼底那层暗金色还在翻涌,他看不到她。
杨毅在那一瞬间听到了第三次"那个声音"——依然极细,像一根拉紧的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她猛地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厂房二楼的通道栏杆后面,有一个人影站得笔直,手里握着一管银色的东西,贴在唇边。她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一条银色纹路从那个人的下颌延伸到耳根,在昏暗里反着微光。
"彼得——"
她的分神只持续了一瞬。那一瞬足够让陆铮的刀锋横削而来,目标她的侧颈——力道精准,没有任何多余,像打在训练场上一个不会动的靶桩上。
杨毅感觉到那阵风在她脸上掠过,然后是刀面击在她太阳穴和颧骨交界处的冲击力——不深,但足够彻底。视野边缘先暗下去,然后整张画面像被一块幕布从四角拉拢,熄灭了。
她倒下去的时候看到那根银色的笛管被人收进了掌心,二楼的身影闪入了通道深处。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厂房内的机械回声吞没干净。那个"笛声"也没有了。
陆铮握着刀站在原地。暗金色的光芒从他眼底退去,像退潮一般缓慢而彻底地退回了瞳仁深处。他的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看到了自己面前倒在地上的人。杨毅躺在地上,侧着脸,额头有一道钝器留下的淤痕,短剑散落在她身侧。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她没有死,只是晕过去了。
他的刀"咣"一声砸在了地上。
杨毅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白墙白顶白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那种"所有东西都被洗过一遍"的干净。她睁开眼的第一个动作是摸自己的侧颈——那道被刀面击中的位置还在一阵一阵发酸,像被人用钝器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手指触过那处的时候有点发烫。
她偏过头,看到陆铮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他不在椅子上坐着,他坐在折叠椅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膝盖屈起来,两只手交叠搭在膝头上,低着头。西装外套扔在旁边那把空椅子上,白衬衫袖口卷着,指甲里有干了的灰。
她看了他三秒。
"……你坐在椅子上会死?"
陆铮抬起头。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圈灰青,像一整天没闭眼的人。"地板凉快。"
"凉快?现在是十一月。陆铮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他没有接话。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醒了、会说话、还能骂人——然后他低下头,把两只手分开了,交握变松散。
"那一下……是我打的。"
"我知道。"
"我当时——"他停了一下。他想要找一个说法,但那个说法他自己都没梳理清楚。他抬起头看着她。"我当时看到的是那只魔化兽。它站在我面前。它不是长得像你,它就是那只魔化兽的样子。"
杨毅没有立刻接话。她撑着手臂坐起来了一点,靠在床头,看着他。"你中招了。有人在你脑子里放了什么东西,用声音触发。"
"谁放的?"
"彼得。"
陆铮的手指僵了一瞬。杨毅看到了。
"你认识他。"
"……算不上认识。"
杨毅没有追问。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慢慢坐直了,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陆铮。"
"嗯。"
"你把我送到医院之后干了什么?"
"坐着。"
"坐着?"
"坐了一晚上。"他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醒。万一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你就坐成木乃伊?"杨毅把水杯放下,"行了。我醒了。你走吧。"
陆铮坐在地上没有动。"我不走。"
"……你是打算在这儿继续坐着当保安?"
"你要打要骂随你。"陆铮说,"那一下是我打的。我不走。"
杨毅看着他。他坐在病房的地板上,姿势别扭,西装外套歪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上蹭着一道灰。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倒的树。"我骂你干什么。你被人下了东西,又不是你自己要砍我。"
"但被下东西的是我。刀是我挥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下次离那个吹笛子的远点。"
陆铮张了张嘴——他准备了挺多"对不起"之类的,她一句都没让他用上。他坐在地板上,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那我不坐了。"
杨毅看着他把外套拿起来挂在臂弯上,走到门口。他开门之前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
"下次吹笛子的时候你捂住耳朵,或者先把刀扔了。"杨毅替他把话说了,"我知道。走吧。你在这儿坐着,护士该报警了。"
陆铮顿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病房安静了下来。杨毅靠在枕头上,听着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轮子声和隔壁病房电视机里放的古装剧配音。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侧颈上那道淤痕——已经不怎么疼了,但摸上去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那处皮肤比别的地方热几度。
"……能往人脑子里放东西。"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阿尔法人还会这一手。"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陆铮,也没有告诉陈守拙。那天她出院之后回了一趟废弃厂房,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短剑捡起来,擦干净了重新收进鞘里。她把现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她看到了二楼通道栏杆旁那个被踩过一脚的浮灰印记,也看到了主厂区地面上那根银色的笛管留下的细痕。她蹲在地上看着那根细痕,没有说话。然后她站起来,把短剑挂在腰侧,走出了厂房。她没有把那个印记拍照,也没有通知任何人。她只是在走出厂门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铁门,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口的光线里。倒要看看,这群阿尔法人到底要把这个棋盘铺到多大。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依然温热的吊坠,然后加快了步子,往杨姨饭店的方向走去。她饿了。吃完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