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原创  铠甲勇士刑天改编     

阿尔法往事

铠甲勇士之夜尽天明

阿尔法星熄灭的那天,威廉站在王宫的观星台上。

他站了很久。从恒星开始变暗到彻底熄灭,大约用了三天。第一天它只是比平时淡了一点,像一个烧了四十亿年的火把终于开始喘气;第二天它变成了暗橙色,边缘有一圈像是烧伤之后结的痂;第三天早上,它彻底灭了。那颗曾经照亮阿尔法星十二亿平方公里的恒星,熄灭得安静极了——没有爆炸,没有坍缩,只是像一盏被人拧灭了芯的灯,慢慢地、无声地暗下去。然后整个星球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威廉一个人在观星台上站了整夜。天亮的时候——如果那还能算天亮的话——他转过身,走下台阶,穿过空无一人的长廊,推开议事厅的门。里面站着几十个人,他的将军、大臣、顾问,所有人的脸都被应急照明的冷光照得发青。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威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议事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四万人。你们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带不走的——"他停了一下,"跟阿尔法一起留下。"

没有人追问"留下是什么意思"。他们所有人都知道。那天之后的十天里,阿尔法星人开始了最后的撤离。威廉带走了四万多人——他挑的,年轻的、强壮的、能战斗的、有用的。剩下的那些老弱病残被留在了那颗正在冷却的星球上。威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颗暗蓝色的球体,他看到那些没有被带走的人站在港口外,隔着防护玻璃看着他。没有哭声,没有喊叫,只有一群站在原地目送的人。有人朝他挥了挥手,他看不清那是谁。

他转过身,走进了指挥舰的舱门。

然后他们开始在黑暗里流浪。那不是一段可以详细描述的旅程——它太长了,太冷了。他们花了将近五十年才找到一颗能暂居的行星,但那颗星上只有冰层和稀薄的甲烷气体,他们驻扎了二十多年,修好了大部分受损的舰船,然后继续前进。又过了三十年,他们终于探测到了太阳系的存在。一颗稳定的中年恒星,八颗行星,其中第三颗有液态水和含氧大气层。

威廉站在指挥室的星图前,看着那颗蓝色和绿色交织的星球在屏幕上缓缓旋转。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去那里。"

一百年前,他们到达了地球。但地球的环境对阿尔法星人的身体来说太"烈"了——氧浓度偏高,微生物群落过于密集,大气压力不均。首批登陆的先锋队在地面上站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出现排异反应,皮肤表层起泡,呼吸系统痉挛。威廉把自己封闭在指挥舰的休眠舱里,切断了一半的生命能量,分给了四个年轻人。

彼得、艾莉卡、莉莉娅、艾瑞克。四个被选中的战士,四个在继承人培养池里活到最后的年轻人。威廉把能量灌入他们体内的那个瞬间,他清楚地看到了四张年轻的面孔——彼得紧绷的下颌、艾莉卡微张的嘴唇、莉莉娅攥紧的拳头、艾瑞克垂下眼睑的侧脸。他看着他们,说了一句话:"你们替我看着这颗星球。等我回来。"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沉入了一百年的深度休眠。

四人从休眠中醒来的时候,地球上是一九零零年。他们花了大概一周时间适应环境——彼得先睁的眼睛,然后是艾莉卡,然后是莉莉娅和艾瑞克。他们从深埋在荒野地下的休眠舱里爬出来的时候,头顶的天空是灰蓝色的,风里有煤烟和干燥的尘土味。

"这里是哪里?"艾莉卡问。彼得看了看四周,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低矮的土坯房和几根烟囱。"不知道。"他说,"先活下来再说。"

他们在北京城的边缘住了下来。扮成商贩、苦力、偶尔的洋商,在人声嘈杂的市场里学会了第一句汉语——"多少钱"。他们用了一百年走过了这颗星球的每一寸土地。从街巷到高原,从海港到荒漠,从贫民窟到大都市。他们见过饥荒、战争、瘟疫,也见过普通人坐在屋檐下吃着粗茶淡饭对着黄昏笑。

艾莉卡在南京城里救过一个女孩。女孩被压在废墟底下,腿折了,她趴在那里哭。艾莉卡蹲在废墟旁边把那根压住她的横梁抬了起来,女孩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说:"你是外国人?"艾莉卡说:"算是。"她把女孩扶出来,给她找了一块干净的布裹了腿。女孩问她:"你叫什么?"艾莉卡犹豫了一下:"……你叫我艾莉就行。"

女孩没有再问。那天晚上艾莉卡坐在河边的台阶上,看着河水里倒映的月光,想起了阿尔法星熄灭之前的最后一个黄昏——她的母星曾经也有一条这样的河,河水是银蓝色的。她坐在那里,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站起来。

艾瑞克也有一件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事。他从一九二几年开始种树。种了将近一百年,一片山坡,两万七千棵。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些树是种给谁的。他只是每年春天都要去一趟那片山坡,看着那些树越长越高、越开越盛,然后在下一次花期到来之前离开,把自己埋在人群里,继续做那个"看不出心思"的影子。

一百年之间,威廉的四个孩子各自在人群里活成了自己的形状。他们看着世界从十九世纪走到二十一世纪,看战火平息又燃起、无数王朝崩溃又重建。他们像四块被河流冲了太久的石头,磨掉了棱角,却各自长出了不同的质地。

一百年后的某一天,地球的某个无名山谷深处,休眠舱的指示灯亮了。四人几乎同时收到了那道信号——一道极细的、穿透了整片大陆的能量脉冲。它从地底深处传来,像一声被埋了太久太久的低鸣,穿过泥土和岩层、穿过钢筋和混凝土,穿过一百年的日夜和雨雪,轻轻撞在了他们的意识里。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回到了同一个地方。彼得最早到,站在休眠舱旁边等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然后是莉莉娅,从远处步行而来,风衣下摆沾着泥。然后是艾瑞克,从相反的方向走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最后到的是艾莉卡。她从山坡上跑下来的,喘着气,头发被风吹散了。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站成了一排,面对着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休眠舱门。舱盖开启的时候,里面涌出的冷气和整个山谷里的温度撞在一起,凝成一层白雾。威廉从白雾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制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着的。他站在那四个人面前,把他们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然后开口:"孩子们,我回来了。"

彼得先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低下了头。莉莉娅紧随其后,跪下,动作比彼得更利落。艾瑞克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然后屈膝。艾莉卡最后一个跪下,她的膝盖落在泥土上的时候,尘土沾湿了她的裤脚。

威廉看着他们四颗低下的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历过恒星熄灭之后的人才会有的沉:"这一百年,辛苦了。"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山谷,把休眠舱外部凝结的霜吹落了一小片。威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和一百年前一样灰蓝,云层很薄,有光从后面透出来。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那四颗低下的头顶上,又重复了一遍:"我回来了。"

四个人同时抬起了头。彼得下颌绷紧,艾莉卡嘴唇微张,莉莉娅眼底泛着一层薄光,艾瑞克的目光落在威廉身后的某处空地上。他们在同一个瞬间看到了同一件事——威廉身后的天空里,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缓缓展开。一架银色的、外壳覆着暗蓝色纹路的指挥舰,从隐身状态中退了出来,庞大、沉静,像一头沉睡了太久终于翻了个身的巨兽。

"走吧。"威廉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转身走向指挥舰的舷梯。四个年轻人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他们的影子被指挥舰底部透出的蓝光照在地上,长短不一、交错叠放,像是同一个人被切成了四块投在了不同的位置。

指挥舰的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山谷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还在吹。那些樱树在山坡上沉默地立着,枝梢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远处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