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结

东区废弃厂房的门是杨毅踹开的。

铁门锈得厉害，合页吱呀一声惨叫，门板歪向一侧，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她用手掌撑住了。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灰尘在从破顶棚漏下来的夕阳光柱里缓缓飘浮，像被搅动的金粉。厂房里空荡荡的，地上散着碎砖和锈钢筋，墙角堆着几截废弃的传送带，缠得像一条死掉的巨蟒。

"还行。"她走进去，踢开脚边一块碎砖，"比我想象中干净。"

陆铮是第二个到的。他从侧门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扫了一圈厂房，目光在杨毅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走到靠墙的一根水泥柱旁边站定，把文件袋放在柱顶的平台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

杨毅看了他一眼。"陆总，您这身打扮是来开董事会还是来开会？"

"开完会过来的。"

"那你吃饭了没？"

"……没。"

"我就知道。"杨毅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两个包子，扔了过去。陆铮下意识接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还是温的。"杨姨包的，猪肉白菜。吃不完带回去，别浪费。"

陆铮看着手里那袋包子，没有立刻打开，但他把它放在文件袋旁边了。没有说话。

林溪是第三个到的。她从厂房侧面一扇破窗户翻进来的，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猫着腰从传送带旁边溜过来，像一只潜入陌生领地的野猫。她走到离人群最远的一截管道上坐下来，双腿悬空晃着，低着头玩手腕上那块银色的手表。

杨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翻窗户进来的？"

林溪没抬头。"门那边有人。"

"……门那边是马路。"

"所以有人。"

杨毅没有再追问。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林溪来时的方向——那扇破窗户外面确实是一条背街巷子，但巷子口连着大路，林溪应该是从大路那边绕过来的。她像是偷跑出来的，又像是习惯了偷跑出来。杨毅没有点破，只是把视线收回来。

周彬是第四个。他跑进来的，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书包带子在胸前歪着，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他冲进厂房门的时候刹了一下，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门框站稳了，环顾一圈，看到杨毅的时候抬了一下手。

"我没迟到吧？"

"没有。"杨毅看了看手机，"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两分钟。你算准的？"

"我算好的。"周彬走进来，在林溪旁边那截管道的另一头坐下，书包放在脚边，伸手抹了把汗。"我刚才在上课，老师拖堂了，我翻墙出来的。"

"你校服拉链拉好。"杨毅说。

周彬低头一看，低头把拉链拉到头。

最后一个是陈守拙。

他没有从门进来，也没有翻窗。他从厂房后侧一扇半掩的小铁门走进来的，衬衫笔挺，袖口扣着，左手端着一个保温杯，右手插在裤兜里。他走进来之后站定，环顾了一圈所有人，然后从旁边拉了一张翻倒的铁凳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坐了下来。保温杯放在膝盖上。

"人到齐了。"杨毅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厂房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地上。她站定之后环顾了一圈，陆铮靠在柱子上一言不发，周彬和林溪隔着三米坐在管道上，陈守拙坐在铁凳子上拧开了保温杯喝了一口茶。五个人，分散在五个不同的位置，像是随便被风吹进来的五片叶子。

"我叫杨毅。警察。你们大概都知道。那个东西找上你们的时候可能没跟你们解释太多——有的是一块石头，有的是一枚戒指，有的是一块手表，有的是一支钢笔。"她挨个看了一眼每个人的召唤器所在的位置，"它是什么、谁造的、为什么选你们，这些我以后慢慢说。今天先说一件事——你们不是一个人。"

周彬举起手。

"你说。"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杨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我可以告诉你它是外星科技。你再往下问我也不知道了。我就比你们早知道一个月。"

周彬把手放下了。林溪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问的都是废话。"周彬偏头瞪了她一眼，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杨毅继续说："以后我们会一起做一些事。具体做什么，到时候就知道了。今天我找大家来就一个意思——认识一下，以后别打到自己人。"她看了一眼陆铮，"陆总，你先。你叫什么、干什么的、那个东西长什么样。"

陆铮靠在柱子上，站直了，把西装外套从柱顶上拿下来搭在臂弯里。"陆铮。公司里做管理的。戒指。"他伸出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戒面闪过一道暗金色的光。

"行。下一个。周彬。"

周彬站起来。"周彬，交大学生，土木工程专业大二。我的——"他摊开右手，掌心里浮起一小团墨绿色的光核，在空气中转了一圈又缩回掌心。"它是这样的。"

杨毅点了点头，看向林溪。林溪从管道上跳下来，站在地上，把左手腕上的手表露出来转了一圈。"林溪，高中生。手表。……我是偷跑出来的，开完会我得赶紧回去，我奶奶在家等我。"

"你奶奶知道你出来？"

"不知道。"林溪说。

杨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陈守拙没有等她说，自己先开了口："陈守拙，市一中高三语文老师。钢笔。"他从衬衫口袋里抽出那支黑色的旧钢笔，在指间转了一下，笔杆亮了一瞬的土褐色光。"你们那个地方，我有晚自习的时候可能到不了。提前说一声。"

"知道。"杨毅说，"你到了就行，不到也没事，有事我们来找你。"

她把所有人依次看了一遍。"行了，说完了。散会。"

林溪转身就走了——速度比来的时候还快，从管道上拎起书包往背上一甩，猫着腰钻出那扇破窗户，消失在巷子口。周彬愣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朝杨毅抬了一下手表示"走了"，然后从门的方向追了出去。他跑出去的时候还能听见他在喊："林溪你等会儿我——"

厂房里安静了下来。杨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陆铮还没走。他靠在柱子上，文件袋夹在腋下，看着她。

"你还有事？"

"有。"陆铮走过来，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你从哪里知道的那些东西？"

杨毅看着他。"哪样？"

"铠甲。外星人。那只在巷子里把你打了的东西。"陆铮说，"你一个月前还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能召集五个人、知道每个人的位置、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会认主。你不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杨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银链，那条链子坠着她那枚暗红色的吊坠，被夕阳照得有些发亮。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也想知道。"陆铮说，"你遇到那个东西之后，有没有人来找过你？告诉过你什么？"

杨毅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不让人靠近"的硬壳，但眉眼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纹路——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的一道折痕，折得多了，纸面就再也没法完全抚平。"你也有事瞒着？"杨毅说。

"我先问的。"

杨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很短，像是想了一下决定不当真。"陆铮，我确实知道一些东西。但不是有人告诉我的——是我打了两架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你如果你遇到了什么事，打不过、想不通、觉得不对劲，你可以来找我。但别问我从哪来的消息。我不会说。"

陆铮没有追问。他看着杨毅，像是在判断她说的"不是有人告诉我的"这句话有几分是真的。他最后收回了目光，把文件袋夹好，转身朝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了一下："那两个包子——"

"猪肉白菜的，趁热吃。"

"……谢了。"

他走了出去。厂房里只剩下杨毅一个人。她站在原地，把吊坠从夹克领口里翻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暗红色的矿石表面有一丝极浅的金红色光在缓缓流动，像某种还活着的东西在睡觉时微微翻身。她把它重新塞回领口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彬的声音从巷子口远远地传了过来："林溪你等等我——"然后是林溪的声音，隔了大半条街传过来："你自己没腿吗——"杨毅站在门口，听着那两个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渐行渐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远处车流的嗡鸣。

她把门带上，铁门合页又响了一声。她往杨姨饭店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把手机掏出来给陆铮发了一条消息："包子吃了没？"

半分钟后回了一条："在吃。"

她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拐进了巷口。

夕阳在她身后沉下去了。厂房里空着，地上还剩几个脚印，散在灰尘里，像被人刚刚写上去又还没来得及擦掉的签名。风从破顶棚灌下来，把那些脚印吹浅了一层。

明天还会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