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长盛第一次见到威廉,是在他自己的酒窖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酒窖最深处的皮沙发上,开了一瓶八二年的罗曼尼康帝。他其实不太会品红酒,只是习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来这里坐一会儿。四十七层的大楼,顶层是他的办公室,地下一层是健身房,地下二层是他的私人酒窖,再往下还有一层他从来没对人提起过。他端着酒杯晃了晃,然后对着灯光看了一眼酒液的颜色,觉得它像暗红色的墨水,写不出字,但看起来像能写出点什么。
他身后有人说话:"这瓶酒,我一百年前喝过。"
郑长盛的杯子没有晃。他慢慢把杯子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转过头。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酒架旁边的阴影里,肩膀很宽,站得很直。他没有看郑长盛,他在看那排酒架上的标签,目光从一瓶一瓶的酒名上移过去,像是在翻阅一本旧目录。
郑长盛看着他,声音稳得出奇:"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威廉。"那人转过来面对他,他的脸在酒窖的暖色灯光下显得很普通——方正、干净,看不出年龄,像一张被保存得很好的老照片。"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商量?"郑长盛说,"你闯进我家的酒窖,穿得像是来参加晚宴,然后跟我说商量?"
"你可以拒绝。"威廉说,"拒绝了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我建议你先听完。"
郑长盛看着他。他见过太多人。董事会里的对手、政府里的官员、那些想从他手里拿钱又不想低头的人——他见过所有类型。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的眼神太"满"了,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答案都准备好的人,只是来通知你一声。郑长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说吧。"
威廉往前走了一步。他停在皮沙发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郑长盛:"我是阿尔法星的王。我的母星灭了,我带了一百个人来到了地球。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查到的地方。你的地下三层,借我用。"
郑长盛沉默了三秒。"你是拍电影还是——"
威廉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郑长盛感觉到一阵热流从他的肩胛骨灌入,沿着脊柱直冲而下,像有人往他的血管里倒了一小杯温水。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他的指节一直在疼,阴雨天疼,变天疼,吃了三年的药也没好透。但那阵热流经过他指节的时候,那些积年的钝痛像是被什么溶化了,一丝一丝退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凸起还在,但那种"攥紧了就疼"的感觉消失了。他张开手掌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确认这副身体还是不是自己的。
"这——"
"半针生命原液。"威廉把手收回去,插进裤袋里,"可以让你年轻五到十岁。你帮我的忙,我每个月给你一针。你能活到两百岁。"
郑长盛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他看了很久。那瓶八二年的罗曼尼康帝还在矮几上,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尝出了味道——比他刚才喝的那一口要"多"出一些层次。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味蕾变灵了,还是那阵热流顺便修好了他的舌头。他放下酒杯,抬起头看向威廉,开口:"地下三层是你的了。钥匙、门禁、安保、监控,我全给你换一套独立的。外面的人不会知道。"
"很好。"威廉说,"明天开始。"
从那天起,长盛集团的地下三层就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电梯从地下二层的酒窖往下再按一层没有标注的按钮——那是郑长盛亲自让人装的,整个集团的系统里没有这一层的记录。电梯门打开是一条灰色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银白色的金属门,门后是威廉的实验室。魔化兽的培育舱靠墙排列,像一排整齐的竖井,淡绿色的液体在舱体里轻轻晃动,每一口舱里都浮着一具正在"生长"的躯干——石灰色的角质层覆盖着尚未完成的外形,面孔的位置还是平滑的空白。走廊另一侧是能量装置,暗蓝色的光在管道里来回流动,像某种被囚禁的河流。
郑长盛每周来一次。他从不走进实验室深处,只在走廊尽头站一会儿,看着那些培育舱里浮动的影子,然后转身离开。威廉每个月给他一针"生命原液",针管里的液体是暗银色的,推入静脉的时候有一股温热从手臂蔓延到全身。注射后的第二天,他照镜子的时候会发现眼角的细纹淡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在变深、膝盖上楼梯的时候不再"响"了。他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五岁"变成"小十岁",再从"小十岁"变成"像四十出头的人"。公司的员工在私底下议论董事长是不是去做了拉皮,没有人敢当面问他。他在董事会上拍桌子的时候比以前更有底气了,因为他确信自己比这些人都"多"了三十年的活头。
但有一样东西也随之在变。他的睡眠变浅了,总在凌晨三四点醒来,醒来之后脑子清楚得像白天,但身体是沉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里流动的声音——那种声音像一口很深的钟在他耳边被慢慢敲响,每一次震荡都从颅骨延伸到脚趾。他睡不着,就起来走到书房,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凌晨的街道。他发现自己开始"记"东西了——以前不重要的事,几年前的文件、某个会议的日期、助理随口说过的一句备忘——这些东西像被人重新翻了出来,清清楚楚地浮在他的脑子里。他记得自己四十岁的时候站在天台上抽烟,那时的月光和现在一样。
然后在一个他记得的日子,威廉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没有敲门。"郑先生。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威廉站在门口,逆光,身形被窗外的日光切出一道利落的轮廓。"你的媒体资源,我要用一下。"
"做什么?"
"捧一个人。再摔一个人。"威廉说,"那个火系铠甲的主人,叫杨毅。我要你把她捧成英雄,再让她被所有人踩下去。"
郑长盛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为什么?"
"因为我要她无路可退。"威廉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把一张芯片放在桌面上。很小,指甲盖大小。"这里面有她要的一切——她的背景、她的弱点、她的软肋。你按这个做。"
郑长盛看着那张芯片。他伸手把它拿了起来,轻轻掂了一下,然后放进了抽屉里。"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他把那张芯片插进电脑,点开文件夹。杨毅的资料在屏幕上缓缓展开——她警校毕业,她破过的大案,她家冰箱里常备速冻饺子的那种职业习惯。他看着那些信息,把屏幕关掉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他想起四十年前他站在天台上抽烟的那一夜——那时候他亏了一笔大钱,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但那个时候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有时间。现在他什么都有了。时间、钱、健康的膝盖、一个不断退回去的年龄。但他站在窗前看着这个城市的灯火,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四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去北京出差,站在天桥上看着底下的车流,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是那种"我还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我正在走"的宽阔。
那种感觉后来再也没回来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一片一片沉到了杯底。他把茶杯放下,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张芯片,又看了一遍屏幕上的资料。杨毅的照片是她的警服照,侧脸,目光直视前方,嘴角没有笑。他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文件夹,拔出芯片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那一刻,他听到自己的指节响了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拧紧了。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确定它还在疼。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电梯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门打开的时候,银色走廊尽头的灯光亮着,培育舱里淡绿色的液体在轻轻晃动。他站在走廊口,看着那些浮动的影子,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走向电梯,按了顶层。门关上之前,他听到培育舱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咕"——像是一具正在成型的躯体在液体深处翻了个身。电梯门合拢了,把他送回了地面。橱窗外面天已经黑了,灯光像一颗颗被钉在夜空里的铆钉。他看着窗外那些光,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十年前他站在天台上,也是这种颜色的天空。但是他当时看向的是天边那些没有灯的地方,他觉得那里还有路。现在他看着满城的灯火,只觉得每条路都被人踩过了。
他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