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要么趴在课桌上午睡,要么结伴下楼去食堂吃饭。阳光火辣辣地烘烤着教学楼,室内闷着一层燥热。
早上课间的流言虽然暂时停歇,但那些揣测依旧萦绕在几人心头。继续待在教室,免不了时不时承受旁人若有若无的打量。
杨博文最先提出来想去天台透透气。
避开人多的楼梯,六个人悄悄顺着侧边少有人走的消防楼梯,登上教学楼的露天天台。
厚重的铁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滚烫又清爽的风迎面扑来。
天台上没有别的学生,空旷开阔,远处能够望见整片校园,操场、香樟树、教学楼尽收眼底。正午阳光很亮,几个人走到天台边角的阴影处,躲开直射的烈日。
终于不用时刻收敛、时刻提防周围的目光。不用刻意维持普通同学的距离,也不必害怕小动作被旁人捕捉。
风卷着热风拂动校服衣角。
大家没有扎堆挤成一团,松散地分散站开。
陈浚铭靠在冰凉的水泥栏杆边,长长呼出一口气。在教室的时候绷得太久,到了这里,身上那份紧绷感终于卸下大半。
陈奕恒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没有凑得太近,隔着一步的距离陪着。
“早上那些话,别放在心上。”陈奕恒望着远处的操场,低声开口。
陈浚铭垂眸,指尖摩挲栏杆粗糙的纹路:“我知道是谣言,只是……不太习惯被别人随便定义我们。”
明明什么都没有确定,外界却已经擅自给他们的关系下了定论,这份感觉让他很是窘迫。
“我不会因为别人的闲话,就来逼你做什么。”陈奕恒语气很认真,“我们怎么样,只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没有趁热打铁告白,没有借着独处推进关系,仅仅是体谅他的不安。
另一边天台的另一侧。
左奇函斜靠着墙体,目光落在杨博文身上。
早上教室里那些“已经在一起”的传言,同样让杨博文满心别扭。
“要是一直这样传下去,你会不会觉得很烦?”左奇函问,声音压得很低。
杨博文低头踢了踢地面细小的石子,思索片刻:“烦是烦,但也没有办法堵上所有人的嘴。”
左奇函的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他很想理直气壮站到杨博文身边,可现状是,他们连恋人都算不上。再多保护,也只能停留在分寸之内。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这边不会随便对外乱讲。”左奇函说道。
过道这边,张桂源和张函瑞并肩站在栏杆旁,望向围墙外的街道。
“流言对你造成困扰了?”张桂源侧头看向身旁少年。
张函瑞淡淡摇头:“影响不大,只是不喜欢被当作众人闲谈的谈资。”
他性格本就沉静,比起慌乱窘迫,更多的只是不喜这种被围观的感觉。
张桂源“嗯”了一声:“要是之后他们说得太过分,告诉我。”
依旧是含蓄的守护,没有甜言蜜语。
正午的风一阵阵吹过来,天台安安静静,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几声喧闹。
没有教室里面的条条框框,可六个人依旧守住那层暧昧边界。不会牵手,不会吐露喜欢,所有的心意藏在交谈、陪伴与关照里面。
陈浚铭抬眼望向天边薄薄的云絮,心里乱糟糟的。
陈奕恒就在不远处,那份让人安心的雪松气息淡淡的飘过来。他清楚自己对陈奕恒早已动心,可Omega的顾虑、对未来的忐忑,依旧横在心里,跨不过去。
陈奕恒察觉到他的失神,也没有上前打扰,就安静陪在一旁,给他足够的空间。
“天台待久了会被巡逻老师发现。”张函瑞抬腕看了看手表,“午休剩下的时间不多,我们该下去了。”
大家纷纷点头。
重新走回消防楼梯,铁门轻轻合上,隔绝开天台的风与日光。
一旦走回楼下,回到教室,又要重新回到满是窥探目光的环境,继续维持那层普通同学的外壳。
心事被重新收拢,藏回心底。
朦胧的好感,依旧悬在原地,不进,也不退
午后的阳光褪去正午的灼烈,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教室。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老师在讲台上板书,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全班都埋着头记笔记,天台短暂放松过后,回到教室,六个人又重新收敛情绪,安分坐在各自座位上。
陈浚铭握着钢笔飞快抄写板书,写得太过投入,手肘不小心碰翻桌角的水杯。
“哗啦——”
大半杯凉水直接倾倒出来,水漫过桌面,浸湿课本、练习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连地上都积开一小滩水迹。
突如其来的声响,瞬间吸引全班大半人的目光,齐刷刷朝这边望过来。
陈浚铭心头一慌,连忙伸手去扶水杯。纸张遇水迅速皱起,笔记晕开一大片,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收拾,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
坐在斜后方的陈奕恒几乎是条件反射,身子立刻往前倾。看见漫开的水渍,不等老师发话,已经从书包抽出好几包纸巾,起身快步走过去。
周围同学窃窃私语,那些早上还没有消散的流言,此刻又在不少人眼底泛起玩味。
陈奕恒没有顾及旁人投来的视线,把一叠厚厚的纸巾全部放在陈浚铭桌上,低声:“先擦桌子。”
他蹲下身,直接用纸巾擦拭地面流淌的积水,校服裤的膝盖位置,蹭上一点水渍也毫不在意。
课堂之上,不能说太多话。陈浚铭指尖捏着纸巾,慌忙擦拭泡湿的书页,耳尖烧得滚烫。众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窘迫感铺天盖地涌上来。
物理老师停顿讲课,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责备:“快点处理好,不要影响上课。”
教室另一头。
左奇函下意识也想要起身,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杨博文身上,确认对方这边没有出事,才重新坐回椅子。可视线,依旧时不时瞟向陈浚铭那边。
张桂源同样抬着眼,安静看着前方发生的小意外。
陈奕恒蹲在地上,飞快把地面水渍擦干,站起身。他本想帮陈浚铭整理那些泡皱的书本,手伸到一半,瞥见周围一道道看热闹的眼神,又停住。
当众做得太过,只会让流言愈演愈烈。
于是只是把剩下的纸巾留在桌边,后退两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全程没有多余的话语,可那份急切的在意,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浚铭低着头,快速收拾残局,把浸湿的课本摊开放在桌面上晾干。被水晕花的字迹已经救不回来,心里又窘迫,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回到后排的陈奕恒坐定,眉头微微蹙起。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只是心疼陈浚铭此刻被全班注视的难堪。
课堂继续进行,老师重新回归讲课内容,喧闹慢慢平息,可不少同学还是会偷偷瞄向陈浚铭和陈奕恒。
左奇函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撕下一张便签,悄悄推到杨博文桌下。
「刚刚有没有被吓到?」
杨博文拿起纸条扫过一眼,摇摇头,提笔回:「没事。」
左奇函望着回复,稍稍放下心。
旁边过道,张桂源留意到张函瑞在低头记笔记,笔芯忽然不出墨。看着少年反复甩动钢笔的模样,他默默从笔袋抽出一支备用的黑色水笔,无声滑到张函瑞的课桌边缘。
张函瑞愣了愣,侧头看他,张桂源已经望向黑板假装听课,只有耳根悄悄泛红。张函瑞拿起笔,轻轻点了下头表示谢意。
一节课大半过去,摊在桌面上的书本水分蒸发大半,皱巴巴的书页依旧留有水渍的痕迹。
下课铃响起。
陈奕恒没有第一时间过来,等到不少同学走出教室,班里人少了大半,才缓步走到陈浚铭桌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见。
“课本坏得厉害吗?”
“还好,部分笔记看不清。”陈浚铭小声回答。
“我的课堂笔记,你可以拿去抄。”陈奕恒说道,“晚自修给你。”
没有过分亲昵,只是恰到好处的帮助。
陈浚铭抬眼看向他,轻轻应下:“谢谢你。”
不远处,左奇函靠在桌边,和杨博文隔着半张课桌闲聊习题。张桂源站在一旁,听张函瑞说着刚刚课堂上没弄懂的物理公式。
明明方才的风波已经落幕,空气中那份若有若无的暧昧拉扯依旧没有消散。
没有告白,没有确定关系,可危难时刻下意识的奔赴,细微之处的体恤,全都真实存在
夜色笼罩教学楼,晚自修的铃声响起,教室白炽灯齐齐亮起,白茫茫的光线铺满整张课桌。
同学们陆续坐回座位,教室里很快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值班老师坐在讲台,偶尔抬眼扫视全班。
陈浚铭桌面上还摊着下午被水打湿的物理课本,书页皱皱巴巴,不少板书笔记被水泡得模糊晕开,根本没办法直接复习。
他心里记着下课陈奕恒说过借笔记的事,指尖轻轻捏着笔,心里有一点微妙的忐忑。众目睽睽之下交接本子,难免又会引来周围人的打量。
没过多久,陈奕恒从后方递过来一本厚厚的物理笔记本。
没有大张旗鼓走到前排,趁着老师低头翻看教案,身体微微前倾,胳膊伸过长条课桌缝隙,将本子轻轻放在陈浚铭的桌角。指尖短暂擦过桌面,没有碰到少年的手,便迅速收回。
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上是简单干净的字迹。
陈浚铭低头,把本子压在自己习题册底下,悄悄翻开。
笔记写得工整清晰,重点公式用黑线标注,一些老师课上补充的细碎思路,也全都密密麻麻记在侧边空白处。纸页上,仿佛还残留着属于陈奕恒淡淡的、雪松一般的气息。
他垂着头,一笔一画开始誊抄。
目光落在一行行字迹上,脑海总会不自觉浮现下午水杯打翻那一幕,陈奕恒蹲在地上擦拭积水的模样。心口慢慢泛起一阵温热,可一想起教室四处潜藏的视线,又不由得收敛心绪。
不能表现得太过,不能被旁人抓住话柄。
后排的陈奕恒,表面上专心写卷子,实际上视线隔过几个后脑勺,时不时轻轻落向前面的背影。看见少年安安静静低头抄写笔记的模样,眼底漫开一丝柔和。他不敢多看,怕被周围同学察觉异样,看一两眼便迅速转回自己的习题。
教室另一侧。
左奇函做题目做得心烦,百无聊赖,余光一直黏在旁边的杨博文身上。桌面上摊开的试卷大半都是空白。趁着值班老师望向窗外,他又推过来一张小小的纸条。
「晚上想吃什么宵夜。」
杨博文看见纸条,抿了抿唇,提笔简短回复:「不用特意惦记我,专心做题。」
左奇函看着回复,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却也乖乖收起玩闹心思,低头勉强演算题目,只是依旧隔一会,就悄悄望一眼身侧的人。
过道边上,张函瑞握着方才张桂源借给他的那支黑色水笔,安安静静刷题。笔很好写,出水流畅。他做完一套选择题之后,撕下一小片纸,写下感谢,连同那支笔一起,悄悄推还给张桂源。
张桂源收下纸笔,看见纸条上的道谢,耳尖微微发热,什么也没有写,只是抬眼,与张函瑞飞快对视一瞬,双双移开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晚自习过半。
陈浚铭埋头抄写,手腕渐渐有些发酸。他翻着陈奕恒的笔记本,翻到后半页,发现空白角落,随意写了几句零碎的碎想法,不是情话,只是一些做题时的感慨。可以想象少年上课走神,随手涂写的模样。
抄到关键难点,有一处步骤看不太明白。
他犹豫很久,想要转头向后询问,又怕动作太显眼。想传纸条,又担心纸条中途被别人截住。只能指尖捏着本子,微微蹙起眉头反复琢磨。
陈奕恒仿佛感知到他的困惑。趁着老师转身走出教室巡逻,用笔杆轻轻戳了戳陈浚铭的后背。
陈浚铭身子一顿,反手接过递来的小纸条。
「哪一块看不懂?」
陈浚铭在纸条上圈出对应的题号,悄悄递回去。
纸条一来一回,没有多余的暧昧话语,全部围绕物理题的解法。陈奕恒在纸上把思路拆解开来,写得通俗易懂。
「看懂了。」陈浚铭写下,将纸条传回后排。
他继续埋头誊抄,窗外夜色更深,教室里灯火通明。本子上是别人的字迹,心底藏着不能言说的悸动。
没有告白,没有越界的举动。一本借来的笔记,来回传递的纸条,就是属于他们之间含蓄的靠近。
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十几分钟,陈浚铭终于把缺失的笔记完整抄完。他小心将笔记本合拢,书页被他理得平平整整。
等到老师再次走出教室,他侧身,把深蓝色笔记本,顺着缝隙,悄悄递还给后方的陈奕恒。
指尖隔着薄薄本子封面,几乎相触,又迅速分开。
陈奕恒接过,指尖碰到本子,仿佛还残留着前面人触碰过的温度。他把笔记本收进书包,抬眼,正好对上陈浚铭不经意回头望过来的目光。
短短一秒,两个人同时闪开眼神,各自装作投入书本。
喧嚣藏于平静之下,心动埋在习题与纸页之间。

我跳
周六的白天,暂时逃离学校压抑的氛围,不用提防同学窥探的目光,也不用在意教室里漫天飞舞的流言。
几个人提前约好,上午一同去市中心的大型书店,添置教辅资料。
秋日的天气舒爽,阳光柔和,没有正午那般燥热。六个人在公交站台碰面,身上换下宽大校服,穿着各自的便服。少了校园环境的束缚,整个人都松弛不少,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没有捅破的暧昧距离。
公交车上乘客不少,没有挨在一起坐成三对,分散坐在车厢的不同位置。
陈奕恒隔着两排座位,目光会不经意落在陈浚铭身上,留意着他有没有被拥挤的人群磕碰。
左奇函站在过道,牢牢护住身旁的杨博文,隔开来往走动的乘客。
张桂源站在靠窗位置,安静看向斜前方的张函瑞。
一路晃晃悠悠,公交车抵达书店门口。
整栋书店宽敞明亮,书架林立,层层叠叠摆满书籍,空气里弥漫纸张淡淡的油墨香气。周末过来买书的学生很多,人声熙攘。
进门之后,大家没有紧紧抱团,四散开来。
陈浚铭驻足在教辅区,指尖划过一排物理练习册,还在惦记上周被水泡坏的课本笔记。陈奕恒就在相隔两排的书架另一边,假装翻看参考书,视线总能够越过书架缝隙,落在少年身上。
“有没有找到合适的习题?”陈奕恒缓步走过来,语气是普通朋友的闲谈。
“还在看。”陈浚铭低头翻着书,“上次笔记缺了一大块,想多买本习题巩固。”
两个人并肩站在书架之间,书架高高的挡板恰好隔开外面一部分视线。
“要是拿不准,我可以帮你看看题型。”陈奕恒说道,分寸恰到好处,不会过分热切。
另一边文学书籍区域。
杨博文蹲在地上翻找散文,左奇函站在他身后半步远。周围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经过,左奇函就不动半步,替他挡住往来行人的脚步。
“想看什么,我帮你一起找。”左奇函低声开口。
杨博文把一本书抱在怀里,微微摇头:“我自己慢慢翻就好。”
左奇函也不勉强,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陪着。
工具书区域,张函瑞正认真比对两本词典,眉头微蹙,细细分辨版本差异。张桂源手里拎着两三本参考书走过来,把其中一本递过去。
“这本版本评价不错,可以参考。”
张函瑞接过,低头翻看内页,轻轻颔首:“多谢。”
偌大的书店,三组人各自在不同区域,偶尔隔着书架遥遥相望。没有亲昵的动作,没有吐露心意的话语,可陪伴实实在在。
陈浚铭选好书,抱着厚厚的习题册,指尖被书页边缘硌得微微发红。
陈奕恒见他抱得吃力,伸手想要接过来,手伸到半空,顿了顿。公共场合,太过亲密容易惹来旁人注目。最后只是开口:“很重,要不要先放到服务台寄存。”
“好。”陈浚铭点点头。
六人汇合,把不需要随身携带的袋子统一寄存,之后慢悠悠在书店闲逛。逛到小说区,大家随手抽出书本翻看,偶尔互相交流几句书里的内容,说说笑笑。
逛到中途,书店角落有休闲茶饮区。
“要不要喝点东西再走?”杨博文提议。
众人都没有意见。
点完饮品,桌子位置有限,分开两张小桌坐下。
陈奕恒和陈浚铭一桌;杨博文、左奇函、张桂源、张函瑞坐邻桌。
玻璃杯里的果茶冒着淡淡的水汽。
“学校那些闲话,这两天有没有传到你耳朵里?”陈奕恒用吸管轻轻搅动杯中的饮料,轻声发问。
陈浚铭捧着冰凉的玻璃杯,指尖贴着杯壁:“班里倒是少说了,别的班还有人在传。”
“不用放在心上。”陈奕恒看向他,“我们出来这样待着,反而自在很多。”
在这里不用扮演普通同学,却依旧没有向前跨出告白那一步。喜欢藏在言语,藏在留意,藏在每一次的顾及与体谅。
邻桌,左奇函把自己杯里的果肉,用勺子舀出来,悄悄推到杨博文杯子旁边。
杨博文看见,没有拒绝,耳尖微微泛红。
张桂源把一小包纸巾推到张函瑞手边,简简单单的小动作。
窗外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洒进来,落在桌面,落在少年们的侧脸上。
外界的流言暂时被隔绝在书店之外。心动依旧悬在那层薄纱之后,没有落地,却也不曾消散。
从书店出来,午后的阳光柔和和煦,秋风卷着路边梧桐的落叶悠悠飘下。
几个人手里拎着装书本的袋子,沉甸甸的教辅在袋底压出轮廓。距离回家的公交班次还有一段时间,街边就是一座开放式街心公园,杨博文随口提议进去走一会,大家都点头应下。
踏入公园,远离大街上车水马龙的喧嚣。步道两旁草木深浅交错,零星有散步的老人和玩耍的小孩,人不算拥挤。
六个人依旧没有挤作一团,松散地错落行走在石板小路上。
陈奕恒走在靠外侧,下意识把陈浚铭护到步道里面,避免被来往路过的行人碰到,两人之间维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没有过分靠近,可每一次转弯,他都会下意识侧过头确认身旁人的位置。
“书店买的那本物理习题,回去做如果碰到难解的题,可以找我。”陈奕恒淡淡开口。
陈浚铭拎着书袋,袋子的提手勒在指腹:“嗯,会的。”
他心里记得在学校借笔记的事,心里存着感激,还有那份挥之不去的悸动。只是依旧跨不过心里那道坎,流言带来的顾忌还横在心底。
前方不远处,左奇函跟在杨博文身侧。
地上飘落一大片金黄树叶,杨博文弯腰拾起,拿在手里轻轻摩挲叶片的纹路。左奇函就停在他身后,目光安安静静落在他的发顶,等他看完树叶,才继续往前迈步。
“下周又要周测,压力大吗?”左奇函问。
“还好,就是有些科目要花时间背。”杨博文把树叶捏在手心。
左奇函想说出“我可以帮你划重点”,话到嘴边,又收敛得十分平淡:“有不会的,可以问。”
没有热烈的示好,只有克制的迁就。
另一边,张桂源与张函瑞并肩慢走。张函瑞手里捧着方才书店附赠的书签,低头细细端详上面的纹样。
“今天挑的词典,回去用着应该够用。”张桂源说道。
“嗯,版本很合适。”张函瑞应声。
路过一处长椅,张桂源抬眼:“要不要坐下来歇片刻,拎着书久了手会酸。”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长椅足够宽,六个人便分散坐下。陈奕恒和陈浚铭坐在长椅的一端,中间空出一小截空位;左奇函挨着杨博文,张桂源坐在张函瑞的旁边。
秋风穿过树枝,沙沙作响。
陈浚铭把装书的袋子放在脚边,手背轻轻揉了揉被提手勒出红印的手指。陈奕恒瞥见那几道浅浅红痕,沉默几秒,没有直接伸手去碰,只是开口:“袋子勒手,下次可以带个宽一点的布袋。”
简简单单一句关心,却足够落到人心底。
陈浚铭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湖面泛起的细碎波光。
左奇函见杨博文垂着眼有些倦,便把自己拎着的购物袋垫在长椅边缘,让他坐得舒服一点。杨博文察觉到这份细微的照顾,侧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耳尖泛开淡淡的薄红。
张函瑞把手里的书签收进笔袋,张桂源安静坐在一旁,没有不停找话题打扰,就只是陪着,偶尔聊两句书本、考试,气氛松弛安静。
公园的时光不用伪装普通同学,不用惧怕同班同学的窥探,却谁都没有捅破那层暧昧的薄纱。
喜欢是真的,在意是真的,但所有人都在犹豫。害怕开口之后,连这样安安稳稳相伴的机会都会失去。
坐了一阵,天边日光慢慢斜倾,时间不早,该去公交站台等候返程的车。
几个人站起身,重新拎起沉甸甸的书袋,沿着步道往公园出口走去。
走出公园大门,街道上的车流人声重新涌入耳边。悠闲的周末小憩快要落幕,再过一日,又要重新回到满是目光与流言的校园。
周日傍晚,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橘调晚霞漫过窗户。
周末的松弛快要结束,明天就要重新返校。少年们各自待在自己家中,书桌上摊开从书店买回来的教辅,房间安安静静。手机屏幕时不时亮起,隔着网络,不用顾忌旁人的视线。
陈浚铭趴在书桌前,摊开那本新的物理习题册。做了两道,就遇上一道绕人的大题,笔尖停在纸面,怎么都理不清思路。
犹豫片刻,点开聊天框,给陈奕恒发消息。
【这道物理题,我卡很久了。】
附上习题的照片。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暗下去几秒,很快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陈奕恒此刻也在写作业,看到消息,立刻放下手里的笔。没有敷衍的几句话打发,认认真真把解题步骤分段打出来,关键点特意做了标注。
【这里不要直接套公式,先做受力分解,你看看能不能跟上。看不懂我再讲细一点。】
两个人一来一回,围绕这道题目聊了许久。讲完题目之后,对话框短暂陷入安静。
陈奕恒指尖悬在输入框,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今天累不累,想问他公园散步的时候在想什么。可那些太过柔软的心里话,又全部删掉。
最后只打出一句克制的话:
“明天回学校,又要面对那些闲话,要是心里不舒服,可以和我说。”
陈浚铭看见这句话,指尖摩挲手机外壳。隔着屏幕,看不见彼此的神情,心口却轻轻发烫。他敲下回复:
“我知道。你也别因为那些流言受影响。”
没有暧昧的情话,只有互相的体谅。
另一处,杨博文做完背诵任务,手机弹出左奇函发来的消息。
【明天周测,该背的都过完了?】
杨博文:“差不多,还有一小部分。”
左奇函:“要是记不住,早自习我可以悄悄给你划重点,注意别被老师抓到。”
杨博文看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回复:“不用冒险,我自己多花点时间就行。”
左奇函没有强求,过了一会,又发来一条:
“早点休息,不要熬夜刷题。”
简简单单的叮嘱,藏着压不住的在意。杨博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嗯”,便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张函瑞这边,书桌上面摆着新买的词典。手机弹出张桂源的消息,消息很简洁。
【新买的词典用着顺手吗。】
张函瑞回复:“挺好,查阅很方便。”
两个人聊起教辅资料,聊下周即将到来的周测,话语清淡克制。
张桂源:“周测放平心态,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多谢。”张函瑞回复。
窗外晚霞彻底褪去,夜幕笼罩城市,家家户户亮起灯火。
陈浚铭把手机放到一旁,重新低头写作业。想起这两天的相处:书店的油墨香气,公园飘落的秋叶,还有线上对话框里一字一句的关心。
心动是实实在在扎根在心底的,可那份顾虑同样挥之不去。一旦戳破,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陈奕恒合上练习册,再次点开和陈浚铭的聊天窗口,反复回看刚刚的对话记录。他愿意慢慢等,尊重对方所有的胆怯,不急着索要一个答案。
三组少年,隔着远近不同的距离。
没有告白,没有确立关系,线上的消息来往,成为现实里那份暧昧的延续。
夜色渐深,距离周一返校,只剩短短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