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校园重新恢复往日的喧闹。
周测的通知早已下达,早读结束之后,全班按照考场安排调换座位。不再是平日里固定的课桌排布,大家打乱顺序,间隔拉开,用来防止考试偷看。
六个人没能坐在一起,分散在教室的各个位置。
陈奕恒的座位靠后,陈浚铭被安排在靠中间;杨博文离左奇函隔了两排,张桂源和张函瑞之间也隔着好几张课桌。
卷子分发下来,白纸黑字铺在桌面,笔尖沙沙的声响很快填满整间教室。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来回巡视,神情严肃。
陈浚铭握着笔答题,前面的基础题还算顺利,可做到物理大题,便想起周日晚上陈奕恒在手机上给自己讲解的那道题型。思路顺着回忆一点点铺开,笔尖落在试卷上,稳稳写下解题步骤。
他下意识,飞快朝后方瞥了一眼。
陈奕恒正垂头专注答题,脊背挺直,似乎察觉到那道短暂投过来的目光,抬眼望过去。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撞,仅仅半秒,又不约而同迅速收回,各自落回自己的试卷,装作一心做题。考场之内,一丁点多余的对视,都容易引来旁人的留意。
陈奕恒心底浅浅泛起一点涟漪,没有分心,重新埋头演算。
隔了两排的位置,左奇函做题速度很快,选择题几乎一气呵成。可写题间隙,总会不受控制往杨博文的方向瞟。
杨博文眉头轻轻皱起,卡在一道古诗文默写,冥思苦想,指尖无意识叩了叩试卷边缘。
左奇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着急,想要悄悄提示,可监考老师就在过道来回踱步,根本没有机会。他只能攥紧笔,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心里盼望他能够回忆起知识点。
杨博文闭眼默背片刻,终于回忆起诗句,落笔写下,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张函瑞做题一向沉稳,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往下答。遇到一道拿不准的阅读理解,指尖捏着橡皮反复摩挲。
斜后方的张桂源远远望着,看得出他的纠结。但考场有考场的规矩,再担心,也不能给予任何提示。他只能安静看着,希望张函瑞自己能够梳理出答案。
一整场考试,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所有人都把那份牵挂压在心底,不能传纸条,不能说话,只能够借着偶然抬头的瞬间,遥遥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上半场科目结束,收卷铃声响起。
试卷全部收齐,短暂的课间休息。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同学们互相对着答案,议论刚刚考题的难易。
大家纷纷离开座位舒展身体。
陈浚铭走出座位,没有直接去找陈奕恒,站在窗边透气。没过一会,陈奕恒也缓步走到窗边,和他隔着一小段距离,共同望着楼下的操场。
“昨天讲的那道题型,今天考到了。”陈浚铭小声开口。
“那就好。”陈奕恒侧过头,眉眼柔和,“发挥得怎么样。”
“感觉还行。”
简短两句,没有多说,旁边不断有同学路过,不方便深聊。
不远处,左奇函拦住走过身旁的杨博文,压低声音:“刚刚默写那题,写出来没有?”
“写出来了,卡了一小会。”杨博文淡淡笑了笑。
左奇函悬着的心落下来,点点头。
张桂源碰到张函瑞,两个人简单聊了两句阅读题的出题角度,点到为止。
很快,第二轮考试的铃声响起,所有人回到各自的考场座位。
试卷再度下发。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教室,落在少年们的试卷上。
心底藏着惦念,却依旧要沉下心面对考卷。
没有告白,没有亲密举动,就连关心都要小心翼翼,藏在眼神与只言片语之中。暧昧如同薄纱,笼罩在三对少年之间。
全部科目考完的放学铃声响起,积压了一整天考试的紧绷感瞬间散开。
试卷已经全部上交,不用再盯着题目绞尽脑汁,同学们吵吵嚷嚷收拾书包,一部分人直奔校门回家,还有不少人留在校园里放松。
天色向晚,夕阳把操场的跑道染成暖橘色。晚风徐徐吹过香樟树的枝叶,落下细碎的树影。六个人没有直接离校,默契相约来到操场,避开人流密集的教学楼。
跑道上有零星打球、散步的学生,算不上空旷,但足够他们不用时刻紧绷神经提防周遭的议论。
大家松散地沿着塑胶跑道慢走,没有排成整齐的一队,三三两两错开距离。
陈浚铭脚步放得很慢,考完试之后心里还悬着成绩,眉头微微蹙着。
陈奕恒走在他身侧一步开外,看见他神色,轻声开口:“别太担心结果,周测而已,一次说明不了什么。”
“不是怕考差,”陈浚铭轻轻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只是怕物理还是会拖后腿。”
“要是成绩出来不理想,放学之后我可以帮你梳理错题。”陈奕恒语气平淡,没有过分殷勤,只是实实在在给出提议。
陈浚铭侧过头看他,夕阳落在少年的侧脸,轮廓柔和。他心里清楚,陈奕恒一直在顺着自己的节奏,从来不会逼迫什么。心口暖暖的,却还是没有办法跨出心里那道坎,只轻轻应了一声:“嗯,等成绩出来再说。”
跑道靠前一点的位置,左奇函和杨博文并肩走着。
“今天的古诗文,考完我还在后怕,差点就记不起来。”杨博文淡淡吐槽考试。
左奇函笑了一下:“考场上看你卡壳,我在后面干着急,又什么都做不了。”
杨博文耳尖微微发烫:“还好最后想起来了。”
左奇函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想要靠近,又硬生生收回来插进校服裤口袋。周遭还有别的学生,不能做出惹眼的举动。
“不管考成什么样都没关系。”他低声说道。
更远处,张桂源与张函瑞缓步跟在后面。
“那篇阅读理解,你最后选的哪个选项?”张桂源问起考题。
张函瑞如实说出自己的答案。
张桂源略一沉吟:“我和你选的不一样,也不知道是谁错。”
“等批改完就知道了。”张函瑞心态平和,没有过多焦虑。
两人一路闲聊课本、试题,话语清淡,没有甜腻的词句,陪伴却实实在在。
走着走着,大家走到看台台阶处,纷纷坐下。夕阳一点点往下沉,天边晕开大片粉橙交织的晚霞。操场上喧闹渐渐变少。
“最近接连考试,又总被流言围着,有点累。”陈浚铭胳膊搭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球场,低声吐露。
陈奕恒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理解:“我知道。如果觉得疲惫,我们就维持现在这样就好。”
他没有趁氛围正好顺势告白,没有借着黄昏推动关系。明明心意早就明明白白,依旧选择尊重陈浚铭的胆怯。
另一边看台台阶。
左奇函静静望着身旁的杨博文。好多情绪堵在喉咙,喜欢几乎快要溢出来,可一想到外界的流言,想到杨博文的窘迫,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着。
张桂源看向身侧的张函瑞,少年垂着眼,被晚霞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若是之后闲话再起,我会挡在前面。”
张函瑞抬眼望向他,轻轻点头。
暮色缓缓笼罩整片操场。
三对少年,心动早已生根发芽,却全都困在那层薄薄的暧昧纱幕之中。
有惦念,有守护,有小心翼翼的退让,唯独缺少那一句挑明关系的告白。
晚霞慢慢褪去颜色,天色转暗,到了该离校的时间。
几个人站起身,拍掉裤子上沾到的灰尘,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周二上午的班会课,班主任抱着一摞批改完毕的周测试卷走进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大半,空气里弥漫着忐忑不安,所有人都等待着成绩公布。一张张试卷顺着课桌依次往下传递,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此起彼伏。
试卷落到手里,几家欢喜几家愁。
陈浚铭攥住物理试卷,目光落在卷面分数上,眉头轻轻皱起。基础部分发挥尚可,但几道大题依旧失分严重,和周日晚上练习的题型相近,可临场还是有步骤出现疏漏。心里沉甸甸的,难免有些失落。
斜后方,陈奕恒拿到自己的卷子,分数很漂亮。他没有过多在意自己的成绩,第一时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陈浚铭的背影上,捕捉到少年低落的神态。
杨博文整体发挥平稳,唯独文科主观题扣了不少分,拿着卷子默默圈画错题。左奇函理科得分亮眼,文科却漏洞百出,看着试卷上的红叉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函瑞整张卷子完成度很高,错题寥寥。张桂源成绩均衡,个别难题失手,拿到试卷便低头仔细复盘。
班会课结束,老师离开教室,班里立刻喧闹起来,到处都是讨论分数的声音。
陈浚铭垂着眼,指尖一遍一遍抚过试卷上红色的扣分标记,心里有些挫败。明明已经照着陈奕恒讲的思路练习,还是没能完全掌握。
不少同学来回走动,议论分数,偶尔也会悄悄打量他们几个人,那些细碎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陈奕恒没有立刻上前。等到大半同学跑出教室去走廊玩耍,教室里人少了许多,才拿着自己的物理卷子缓步走到陈浚铭课桌旁。
“我看你的物理卷子了。”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不是完全不会,是答题步骤容易遗漏。”
陈浚铭抬头,眼神带着一点泄气:“我明明已经看懂题目解法,考试还是写不全。”
“很常见。听懂和自己完整写出来,本来就是两回事。”陈奕恒把自己的试卷摊在桌面上,“要不要,我陪你整理错题?午休可以,或者晚自修。”
他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是平等的帮助。
陈浚铭迟疑一瞬,环顾教室,剩下的同学不多,不会太过惹眼,轻轻点头:“那就午休吧。”
午休来临,一部分同学趴在桌上睡觉,一部分外出。教室安安静静,阳光透过窗户落下来。
两人的课桌轻轻靠拢到一块。陈奕恒拿出空白的笔记本,把陈浚铭试卷上面的错题一道一道挑出来。
他不会直接把答案全盘抄上,而是先留出空白,写下题干,再把关键的思考提示写在侧边,留给陈浚铭自己推演。
“这里,要先确定研究对象,再分解力,不要上来就套公式。”陈奕恒指尖点着纸面,声音压得极低。
陈浚铭握着笔,跟着他的思路,一步步重新演算。偶尔卡住停顿,陈奕恒便浅浅提示一句,绝不直接报出结果。
空气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隔壁位置,左奇函正皱着眉头对着文科试卷发愁。转头看向一旁的杨博文。
“文科主观题我实在摸不准得分点,有空能不能帮我看看?”
杨博文愣了愣,看着他卷子上大片红笔批注,应允:“可以,晚自修抽一点时间。”
左奇函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另一边,张桂源拿着试卷,和张函瑞对着阅读理解的答案,两个人低声探讨当初分歧的那道选择题。核对过后,原来是张桂源理解出现偏差。
“还是你思路更稳妥。”张桂源淡淡说道。
张函瑞微微弯了弯唇角。
教室内,阳光缓缓移动。
陈奕恒陪着陈浚铭整理大半错题,笔记本上,题干、提示、演算痕迹交错。纸页之间,藏着不动声色的温柔。
他没有趁独处的时候诉说心意,只是踏踏实实地帮少年补齐薄弱的地方。喜欢藏在一道道拆解的题目里,藏在耐心的讲解之中。
“剩下几道,晚自修你可以自己试着重做一遍。”陈奕恒合上本子,推到陈浚铭面前,“有卡住的地方,再传纸条问我。”
“谢谢你。”陈浚铭低头看着写满字迹的错题本,心口温热。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趴桌休息的同学们陆续苏醒,教室慢慢恢复喧闹。陈奕恒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回后排座位。
薄薄一本错题本,摆在陈浚铭课桌一角,是属于两个人之间,含蓄又克制的羁绊。
依旧没有告白,关系依旧悬在暧昧之间,可彼此的距离,又悄悄靠近了一点点。
放学的人流涌出校门,喧闹声铺满整条街道。
六个人没有结伴走大路,打算抄一条短一点的小巷,少绕一截路。巷口两边开着小商铺,放学时段学生来来往往,不算偏僻,却比主干道安静不少。
几个人松散并排走着,手里拎着书包,还在聊着今天周测错题的事情。
巷子拐角处站着几个外校男生,靠在墙边抽烟打闹,看见他们一行人,视线立刻就黏了过来。
这几个人正是常在网络评论区调侃、议论他们的那伙人,之前刷到过不少关于TF家族练习生的讨论,总抱着几分莫名的嫉妒,现实里偶然撞见,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
“哟,这就是学校里传得很火的那几个人?”其中一个男生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到几人耳朵里,“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现实也就这样。”
话语带着戏谑,夹着轻浮的打量,目光尤其落在陈浚铭、杨博文、张函瑞三个人身上。
空气一瞬间冷了几分。
陈浚铭脚步顿住,下意识皱起眉,往旁边退了半步,心底升起不适。他早已习惯校内同学的好奇流言,可被校外陌生人这样当众调侃,还是觉得难堪。
杨博文脸色淡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张函瑞神色依旧平静,但眉头微微收拢。
陈奕恒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陈浚铭身前,周身气场冷了下去。没有立刻发火,只是眼神沉沉望向那几个男生。
左奇函的脾气本就直接,见到对方出言不逊,直接往前走了两步,护到杨博文身侧,语调带着锋芒:“嘴巴放干净点。”
张桂源也站到张函瑞旁边,沉默不语,但是身形站得笔直,威慑感不言而喻。
那几个外校男生本就只是想随口调侃几句看热闹,见到三个身形挺拔的少年同时沉下脸色,气焰弱了半截,却依旧嘴硬。
“开个玩笑而已,至于这么较真?”
“玩笑不是这么开的。”陈奕恒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不了解我们,就不要随意评头论足。”
他不想在巷口爆发争吵引来路人围观,闹到学校、惊动家长只会徒增一堆麻烦,可也绝不会任由他们肆意冒犯身边的人。
“网上随便乱说也就算了,现实见面还要嚼舌根,未免太没分寸。”张桂源开口,语气冷静。
对方几人面面相觑,知道再纠缠下去讨不到好处,嘟囔几句难听的碎话,便悻悻转身,离开了巷口。
巷口终于恢复清净。
紧绷的气氛缓缓散开。
陈浚铭松了一口气,方才被陌生人打量的窘迫还没有完全褪去,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没事了。”陈奕恒侧过头看向他,语气柔和下来,“不用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我还好。”陈浚铭轻轻摇头,只是心里感慨,原来那些网络上轻飘飘的恶语,落到现实里,会这样让人不舒服。
杨博文呼出一口气,刚刚面对陌生人的冒犯,心底难免紧张。左奇函转头看向他,低声询问:“刚刚吓到没有?”
“还好,有你们在。”杨博文浅浅应道。
张函瑞望向身旁的张桂源,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说什么,那份守护已经不言而喻。
夕阳斜斜照进狭长的小巷,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
刚刚的小冲突来得快,去得也快。外界的恶意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可好在他们不是独自面对。
没有轰轰烈烈的对峙,没有冲动的打架,少年们用克制的方式护住在意的人。心意依旧藏在暧昧的薄纱之下,却又多了一层共挡风雨的羁绊。
走出小巷,外面街道灯火渐次亮起。几个人站在路口,又到了往常分别的岔道口
第二天清晨,阳光落进教室,早读的读书声此起彼伏。
经过昨天巷口那一场小小的冲突,几个人心里都各存感触。网络上的闲言碎语不再是隔着屏幕的文字,而是实实在在落到现实里的冒犯。
早读下课,课间喧闹响起。趁着不少同学出去走廊打闹,教室里空余了不少位置。
六人默契聚到教室后方靠窗的角落,避开人群。
窗外的风吹进来,撩动窗帘边角。
“昨天巷口那几个人,你们还记得吧。”左奇函先开口,背靠墙壁,神色算不上轻松,“想想还挺可笑,明明互不相识,却可以随便说出那样的话。”
昨天他几乎就要上前争执,只是顾及会惹来麻烦才压下火气,回想起来依旧有些愤愤。
杨博文轻轻点头,指尖捻着书页边角:“网上的闲话看多了,总觉得离自己很远,昨天才真切感受到。别人仅凭道听途说,就可以随意评判我们。”
那些校内的流言尚且带着同学之间看热闹的好奇,可校外陌生人的言语,多了几分无端的恶意。
陈浚铭靠在窗沿,望着楼下操场,神色安静。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常常待在一起,就要承受这些。”
他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退缩与顾虑,一部分是内心的胆怯,一部分也是畏惧外界铺天盖地的揣测。倘若捅破那层暧昧的窗户纸,真的确定关系,不知道又会掀起多少议论。
陈奕恒站在他的身侧半步,听着他轻声的感慨,眉眼沉了几分。
“错的不是我们,是喜欢随意揣测别人的人。”他语速平缓,“但也不必逼着自己立刻做出什么改变。你害怕,我们就依旧保持现在这样,我可以等。”
他没有劝陈浚铭勇敢一点,不会告诉他不必在意旁人眼光。他懂,流言的压迫不会三言两语就消散,尊重他的迟疑,才是最好的体谅。
陈浚铭转头看向他,四目短暂相接,心底泛起一阵温热,又悄悄移开视线。
一旁,张函瑞神色淡然,却也说出自己的想法:“旁人的看法我们控制不住,能守住的只有我们自己的相处方式。不必为了堵住别人的嘴,勉强自己。”
张桂源就在他旁边,淡淡附和:“不管之后发生什么,至少我们不用独自面对。”
一句话,安安稳稳落在人心底。
他们三对,都没有挑明心意,没有告白,没有确立恋人的名分。
可经历过巷口的风波之后,那份羁绊却更深了。开心可以相伴,遇到非议与恶意,也可以并肩抵挡。
“不过也不用一直被这件事困住。”左奇函稍稍舒展眉头,语气松快些许,“总不能因为无关的外人,影响我们自己的日子。”
杨博文闻言,浅浅弯起嘴角。
上课预备铃叮咚响起,走廊上的同学陆续返回教室。
几个人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之后,陈浚铭低头看向桌角那本错题本,是上次午休陈奕恒陪他整理的。纸页工整,一笔一画都藏着耐心。
陈奕恒坐在后排,目光遥遥望向前方的背影,而后收回,落在课本之上。
心事埋在心底,暧昧的薄纱依旧没有掀开。
只是少年们心里都清楚,无论往后走向何方,身边已经有了可以并肩的人。
周五下午,学校暂停正常课程,举办秋日社团活动。
整座校园瞬间褪去平日里课堂的沉闷。各个社团在操场搭起摊位,彩色的横幅随风飘动,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摊位上摆满手作小物件、游戏道具,还有社团展示海报,来往学生摩肩接踵,到处人头攒动。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蜂拥涌向操场。
六个人被涌动的人流冲散在热闹的人群当中。
陈浚铭被裹挟在人群里,身边全是陌生面孔,抬眼望去满眼攒动的脑袋,一时间看不见熟悉的身影。热闹喧嚣扑面而来,心底莫名生出一点茫然,下意识在人群之中搜寻陈奕恒的身影。
操场人太多,摊位、帐篷层层遮挡视线,来来往往的学生挡住视线,四处张望,却遍寻不见。
陈奕恒同样在密密麻麻的人流里缓慢穿行。周围喧闹嘈杂,耳边全是嬉笑吆喝,他没有流连各个社团摊位,目光不停扫过四周,在一片片校服之中,寻找陈浚铭的模样。
拥挤之间,不时有人擦肩而过。陈奕恒微微蹙起眉,加快脚步,生怕在喧闹之中彻底错开。
另一边。
杨博文站在手工社摊位旁,望着潮水一般的人群。刚刚还在身旁的左奇函,转眼就被路过的一大群同学隔开。他站在原地,目光穿过往来人群,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左奇函个子高挑,在人群里还算显眼。他穿过打闹的人群,肩膀不时被路人碰到,视线一遍一遍扫过各个摊位,一心想找到杨博文。
张函瑞停在读书社的展台前,翻看摊开的刊物,一回神,身旁已经不见张桂源。周遭人声鼎沸,他安静站在原地,没有慌乱地四处乱跑,抬眼慢慢扫视来往的少年。
张桂源从隔壁科技社摊位挤出来,环顾四周,努力捕捉张函瑞沉静的身影。
操场上锣鼓、说笑、社团游戏的叫喊混杂在一起,喧嚣填满每一处角落。许许多多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可每个人的心底,只想要找到那一个特定的人。
陈浚铭慢慢往前走,绕过帐篷支架,避开扎堆打闹的社团成员。就在转过一个摊位的瞬间,视线猛地对上。
陈奕恒就站在几步之外,同样望向这边。
周遭喧嚣仿佛瞬间退去几分。
人群在两人身边来回流动,唯独他们隔着人潮遥遥相望。陈奕恒迈开步子,慢慢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没有做出张扬的举动,只是走到离他很近的位置,低声开口:“刚刚一下子就被冲散了。”
“人实在太多。”陈浚铭轻轻说道。
两人并肩站在摊位侧边,不再往人最密集的中心挤,靠向人稍微稀疏一点的树下。
不远处,左奇函终于看见了杨博文,快步挤过去,落到他身侧,松了口气:“找了你好一会儿。”
杨博文看见他过来,眉眼柔和下来。
稍远的读书社展台,张桂源也寻到了张函瑞,缓步走到他身旁,安静站定。
六个人终于重新汇合在香樟树下,避开喧闹拥挤的主摊位。秋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旋。
身后是整个校园的热闹盛景,游戏、叫卖、欢笑声不绝于耳。可少年们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们没有牵手,没有告白,依旧停留在那层朦胧暧昧里。
可在人山人海之中,下意识去寻找对方的那份心意,骗不了人。
“要不要随便逛逛摊位?”杨博文开口打破安静。
大家应声,松散地结伴前行。路过有趣的社团就稍作停留看一看,人多的时候,陈奕恒便下意识将陈浚铭护在内侧;左奇函隔开拥挤过来的人群;张桂源走在靠过道的一边。
喧闹的秋日盛会,人潮汹涌。
万千人海,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落向自己牵挂的那个人。
几人松散结伴闲逛。游戏社摊位围满了人,摆着套圈、投壶的小游戏。左奇函一时兴起凑上前玩套圈,接连扔出去好几个,大半都落空,费了一番功夫才套到一枚银色小星星挂件,转手递给身边的杨博文。
走到手工社摊位,木桌上摆满待上色的石膏小玩偶。陈浚铭蹲下身,饶有兴致翻看着摆件,挑选颜料。陈奕恒就站在他身后,替他拎着装颜料的纸盒,偶尔俯身,小声和他聊哪个颜色会更好看。
读书社这边摆了文学抢答小游戏,张桂源陪着张函瑞上前参与。一道道诗词、文学常识的题目答下来,两人配合默契,赢到两枚素净的纸质书签。
路过简易饮品摊,大家凑在一起买了几杯冰果饮,冰凉甜润。几个人一边喝一边说笑,吐槽左奇函套圈技术差劲,打趣答题时偶尔答错的小糗事。
人潮一波波涌来,遇到拥挤的时候,陈奕恒便下意识把陈浚铭护到内侧;左奇函侧身挡住撞过来的学生;张桂源始终靠过道那一侧走着,把相对宽松的位置留给张函瑞
热闹的社团市集慢慢走向尾声。
夕阳沉向教学楼的檐角,橘红色的霞光漫过整片操场。各个社团陆续收拢帐篷,拆卸横幅,喧闹的人声渐渐降下来,地上散落着一些彩色纸屑,还残留着方才活动的余热。
操场边角立着一面宽大的木质许愿墙,板面上贴满层层叠叠五颜六色的便签,写满同学们细碎的期盼,有考试的祝愿,有生活的期许,也有许多不敢当众说出口的心事。摊位剩下不少便签纸和马克笔,还可以随意取用。
“我们去那边看看。”张函瑞抬了抬下巴,望向许愿墙的方向。
几人缓步走过去,墙边还零散站着不少同学,大家都低头埋首,认真书写属于自己的心愿。他们各自抽了一张便签,互相之间隔开一小段距离,默契不去窥探对方笔下的内容。
晚风拂过,便签的纸角轻轻翻动,落日的柔光落在少年们的侧脸。
陈浚铭捏着一张米白色便签,笔尖悬在纸上犹豫片刻。他写下希望自己物理错题能够吃透,成绩稳步往上走,余下的心事没有写下具体人名,只悄悄祈愿身边的人远离流言纷扰,日子能够过得轻松安稳。那些藏在心底的悸动,只安放在自己心里,没有落在纸面。
陈奕恒握着黑色马克笔,目光淡淡落在木板墙上密密麻麻的纸条。他落笔克制,祝愿考试顺遂,盼身边少年不必被外界的闲言碎语困住,能够活得自在坦荡。满腔的在意收敛在简短文字之中,外人读不出半分私情。
左奇函拿了浅蓝色便签,字迹带着几分洒脱。期盼自己文科成绩有所进步,也暗暗希望在意的人少受非议,不必活得拘谨。心底汹涌的好感,只留给自己知晓。
杨博文垂着眼,一笔一划慢慢书写。既期许学业有所收获,也盼望往后少遇到无端的揣测,就像现在这样,一群人安安稳稳相伴就足够。
张桂源的纸条简洁利落,祈愿万事平和,身边之人皆无烦忧。
张函瑞写下心底的期许,只求日子平静,努力皆有回报。
全部写完,他们依次上前,将折好的便签轻轻贴到木板之上。缤纷的小纸片混在许许多多陌生人的心愿当中,淹没在一大片便签里,没有人能够分辨哪一张属于谁。
贴完之后,几个人后退几步,静静望着满满一墙的愿望。
没有人开口追问彼此写了什么,有些心事适合藏起来,不必摊开示人。
“这些心愿,真的会实现吗。”陈浚铭轻声开口,晚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轻。
陈奕恒站在他身侧,目光望向层层叠叠的便签:“心愿是心里的念想,能不能成真,终究还是要看我们自己。”
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去暖调,暮色缓缓漫上来。操场上大部分社团已经收拾完毕,剩余的学生也开始三三两两朝着校门走去。
“时间不早,该离校了。”张桂源开口提醒。
少年们转身,一同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心底的念想留在了许愿墙上,那份朦胧的暧昧依旧没有被戳破,可一同经历过热闹与风波的羁绊,已经愈发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