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隙

课桌上摞起高高的书堆，一沓沓周测卷、限时训练层层堆叠，高一的课业压力逐渐增大，但还未到临近期末那种紧绷的状态。窗外依旧是秋天，枫叶缓缓飘落，正午时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带来一丝暖意，只有早晚时分，风里才带着些许凉意。

沈烬野一如既往，上课专注，笔记整理得条理清晰，成绩稳稳排在年级前列。他偶尔会在空闲时间刷竞赛题，也会陪朋友出去走动。两人很少有机会单独相处，不再重复黄昏留在教室的情景。交集仅限于课堂、小组碰面和走廊上的点头问好，保持着普通同学间的距离。

日子就在上课铃与试卷之间慢慢流逝。窗外的枫叶不断飘落，阳光穿过枝叶，在教室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苏晚棠没有忙着刷题，手肘抵在窗边，静静望向楼下的操场。秋风卷起满地的枫叶，红色的叶片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远处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沈烬野避开喧闹的人群，拿着一本薄薄的课外读本，走到靠窗后排空置的位置坐下，离苏晚棠隔了几个座位。

他本来打算跟着宋嘉宇他们去走廊，但看到外面人挤得厉害，便选择了留在教室，找一角安静的地方看书。刚坐下的时候，他并没有留意到窗边的苏晚棠，自顾自翻开书页，看得十分投入。

苏晚棠眼角余光瞥见他过来，身体微微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沿。

她没有转身直视，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目光却落在楼下奔跑的学生身上，心跳突然乱了半拍。

她怕一旦对上他的目光，心中的秘密就会被泄露出来，只得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毕竟她脸皮薄又很内向。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教室，金色的光线将空间切割成两半。

一半温暖铺展在沈烬野摊开的书页上，字句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另一半落在苏晚棠的校服袖口上，把布料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走廊远处传来不间断的说笑吵闹声，楼道里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不绝于耳，而靠窗的这一处小角落却仿佛被隔绝开来，安静得能听见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守在自己的位置上，隔着两个空位的距离。

一阵秋风吹进半敞开的教室窗户，秋风灌进教室，卷起地上散落的几片枯叶。

苏晚棠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冷？”沈烬野听到声音抬头询问。

苏晚棠吸了吸鼻子，答道：“是有点。”

沈烬野起身关上了窗户，随后回到座位低头继续看书。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软绵绵的声音，带点儿感冒的鼻音，“谢谢。”

“谢谁？”沈烬野挑了挑眉，眼底浮现出一些难以捉摸的情绪。

苏晚棠停了一下，随后说道：“沈烬野。”

沈烬野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沈烬野低头继续看题。

一片色泽通红饱满的枫叶脱离地面，在空中轻盈地盘旋，飘飘荡荡，恰好落在沈烬野摊开的书页缝隙之间，稳稳卡在两行文字中间。

沈烬野的视线被这片突如其来的红叶打断。他顿了顿，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那片枫叶。

叶片边缘带着一点点自然的卷曲，红得浓烈，还残留着秋日阳光的温度。

他指尖慢慢摩挲过叶片清晰的脉络，目光短暂落在枫叶上，而后侧过头，视线不经意扫向窗边的苏晚棠。

苏晚棠感知到那道投过来的目光，耳尖飞快地泛起一层薄红。

沈烬野迟疑又片刻，握着枫叶，从座位起身，缓步向着苏晚棠走过来。

脚步落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一步一步，距离在慢慢缩短。

“风挺大。”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可以盖过窗外的风声。

苏晚棠这才缓缓转过脸，抬眼看向他。

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出细碎的阴影，她刻意让自己的神态看起来平淡自然，装作只是普通同学间的应答。

“嗯，这几天一到下午，风就会大起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扇窗户的距离，窗外红叶不断簌簌坠落。

“注意保暖”

苏晚棠顿了顿显然是没想到他会关心她，她说了声“谢谢”随后又道“你也是。”

沈烬野把手里那片枫叶递过去，通红的叶片悬在两人中间的空气里。

“刚吹进来的，看着挺好看。”

苏晚棠垂眸看向那片枫叶，红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鲜亮夺目。

她迟疑一秒，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指腹，转瞬分开，那一点浅浅的触感，却在皮肤上停留许久。枫叶薄薄的，带着一点干燥的质感。

“谢谢。”她小声道谢，双手捧着叶片，低头看了一会儿。

简单的两句对话之后，沉默又重新漫开。很多话堵在喉咙，明明心底翻涌着细碎的情绪，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继续往下说。

沈烬野站在窗边，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望向楼下操场，看操场上奔跑打闹的人群。

“周五下午的操场总是很热闹。”

“嗯，大家都盼着放学，盼着周末。”苏晚棠轻声回应，手指无意识捻着枫叶的边角。

他们就这么并肩站在窗边，没有更进一步的交谈，只是一同看着窗外的秋景。

大课间剩下的时间，就在这份安静之中缓缓流逝。

没过多久，预备铃的铃声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穿透整栋教学楼，宣告大课间结束。走廊上喧闹的人群开始往教室回流，脚步声、说话声由远及近。

沈烬野收回目光，往后退了半步。

“快上课了，我先回位置了。”

“好。”苏晚棠点头，小心翼翼把那片红叶夹进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里面，合上本子。

沈烬野转身走回方才后排的座位，拿起那本读本，走回自己原本的座位。

同学们陆续涌入教室，教室重新恢复往日的烟火气，喧闹填满每一处角落。

刚刚窗边短暂的相处，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小片段，被淹没在班级的人声之中。

苏晚棠坐回自己的课桌，翻开笔记本，枫叶安安静静躺在纸页之间。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本子封面，收敛好纷乱的心绪，拿出课本，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课堂。

整节课是语文自习，老师布置了阅读任务，教室内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

苏晚棠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投入课文，可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指尖相触的一瞬，还有那片通红的枫叶。

她反复深呼吸，才把飘忽的心神一点点拉回来。

时间缓缓流淌，几节课结束，落日慢慢靠近地平线。秋日白昼还不算太短，只是阳光已经褪去正午的灼热，染上一层柔和的橘黄色。

放学铃声准时敲响，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椅子拖拽的刺耳声响，同学互相呼喊结伴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收拾书包，三三两两涌出教室。

宋嘉宇和江亦扬收拾好东西，过来拍了拍沈烬野的桌子，约着去校外的小吃摊逛逛。

沈烬野简单收拾桌面，便跟着两个人一同离开。没有像之前章节那样独自留在教室，随着人流一同走出了房门。

教室里的学生很快走得七七八八。苏晚棠收拾完书包，许清禾站在座位边等她。

“走啦，回家。”

“嗯。”苏晚棠把笔记本装进书包，那片枫叶安安静静藏在书页里面。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晚风拂过校服衣角，楼梯间满是放学学生的说笑声。

苏晚棠回头望了一眼已经空下来的教室，方才窗边的画面，依旧在心底浅浅回荡。

走出教学楼，漫天枫叶依旧随风盘旋飘落。

来往的学生络绎不绝，少年人的日子平平淡淡向前行进。

苏晚棠跟在好友身侧，书包里的笔记本沉沉的，那片枫叶，成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秋阳温柔，落叶纷飞，所有汹涌的结局尚且远在看不见的以后，此刻有一个高一的少女，在心底藏起了一份情绪。

不敢宣之于口的浅浅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