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场

高一的日子按部就班向前滑行，秋意仍盛，枫叶还在断断续续飘落，没有骤然入冬。

考试、作业、早读晚习构成日常的底色，还没有期末扑面而来的压迫，一切都处在松弛又稳步向前的状态。

第四学习小组已经彻底形同虚设，老师也不再特意过问小组自习这件事，四个人几乎不会再凑在一起。

宋嘉宇和江亦扬依旧是班里最热闹的那一群人，下课跑遍整层走廊，打球、起哄、和周围同学说笑。

沈烬野大多时候会留在座位，偶尔被两人拽出去，靠在走廊栏杆边吹几分钟风，聊几句球赛和习题，便又回到教室。

那片从窗边得来的枫叶，被她妥帖夹在笔记本的扉页，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知晓这件事。

她不会主动制造偶遇，不会刻意找话题，大多时候只是人群之中匆匆一瞥，随后迅速收回目光。

许清禾能察觉到她偶尔的失神，却始终猜不透这份心绪落在哪个人身上，便只默默陪伴，放学路上听她碎碎念日常，不深究隐秘的心事。

两个人的交集依旧稀少。

课堂上隔着几排座位，小组早已解散，走廊遇见时不过是一声淡淡的招呼。

自上次大课间窗边短暂相处之后，他们再没有拥有过单独共处的机会。

周三下午，一连两节语文课结束，留出三十分钟的大休息。不少同学冲出教室，涌向走廊。

一部分人趴在栏杆远眺，一部分人扎堆闲聊，还有男生抱着篮球快步冲下楼，抓住空隙去球场打球。

沈烬野也下去了。

就在这时苏晚棠想起她与沈烬野的约定，想了想便就决定是这次吧。

苏晚棠本来打算和许清禾沿着操场外围散步，不那么直接的。

秋日的天空澄澈透亮，风卷着枫叶，一片片旋着落在塑胶跑道上。跑道边上几棵枫树，枝叶被阳光染成通透的红。

“我们去看台那边坐会儿吧，晒晒太阳。”许清禾提议。

苏晚棠没有反对，跟着她走上看台的石阶。看台位置偏高，刚好可以俯瞰整片篮球场。

篮球场上划分出好几个半场，到处都是奔跑跳跃的身影。视线扫过球场，苏晚棠一眼就看见了沈烬野。

他脱下了校服外套，搭在场边的石凳上，只穿着里面简单的白色短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少许，随着跑动轻轻晃动。

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呼喊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交织在一起。

苏晚棠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在看台靠后的位置坐下，和球场保持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

她没有直白地盯着看，装作漫不经心眺望整片操场，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一次次落向那个奔跑的身影。

许清禾坐在她身旁，自顾自说着班里的琐事，聊最近的小测，聊隔壁班的同学，没有留意到苏晚棠视线的落点。

场上局势很热闹。

对手传球突破，沈烬野快步上前阻拦，侧身卡位，抬手断下篮球。拿到球之后，他快速运球向前推进，避开阻拦的人，起跳，手腕轻压，篮球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空心落进篮筐。

场边的一群女生响起一阵起哄叫好的声音。

阳光下少年的侧脸轮廓干净利落，额角顺着鬓角淌下细密的汗珠。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和队友简单说了两句战术，很快又投入下一轮攻防。

苏晚棠坐在高处的看台，安静地望着这一幕。风卷着枫叶，偶尔有红叶飘过球场上空。

她的心跳悄悄快了几分，却不敢看得太过明目张胆，每当沈烬野的方向快要朝看台望过来，她就立刻低下头，假装拨弄自己袖口，或是翻看手里揣着的小册子。

球场之上，少年全然没有察觉到看台角落有一道目光。他全身心投入球赛，奔跑、跳跃、传球，和队友说笑呐喊，享受着属于课后的松弛时刻。

一局打完，中场休息。

一群女生拿着水蜂拥而上。

沈烬野被围在中间。

他扫了一眼，没看见想看的人。

苏晚棠也看见了他在找人，但没想到是她自己。

苏晚棠远远望着，心里生出一个微弱的念头。

她想去给他送水。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他们现在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那样的举动会不会太过逾矩。

她只能的远远坐着，什么都不做。

毕竟她答应他的只有看他打篮球。

“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出神。”许清禾顺着她的视线往下望，看向热闹的篮球场，“男生打球而已，有这么好看吗？”

苏晚棠猛地回神，耳尖微微发热，慌忙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跑道。

“没什么，随便看看。”

许清禾笑了笑，也没有深究，继续絮絮叨叨讲别的趣事。

休息结束，新一轮的球赛再度开始。砰砰的篮球声再度响起。

苏晚棠听着许清禾说话，心思却仍旧有一半落在球场。

她看着沈烬野再次跑起来，看着他接球、转身、起跳，看着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

她又犹豫了一会儿。

送水这件事，说起来普通，可真要走到他面前，又好像太明显。周围那么多男生，那么多同学，一旦她单独走过去，难保不会被人起哄。到时候他会怎么想？旁人又会怎么看？

苏晚棠越想越紧张，手指无意识的捏紧手机的那瓶水。

又一局结束，比分拉开，场上的人也都累了。沈烬野走到场边，弯腰拿起自己那瓶水，才发现已经空了。他皱了皱眉，随手把空瓶放到石凳上，显然是打算等会儿再去买。周围的女生纷纷递上水，他却不是很想接下。

她起身慢慢往篮球场方向走，脚步越靠近越慢。

沈烬野站在人群中间上，低头用纸巾擦手，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垂下来一点。

苏晚棠站在几步之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直接递过去，太像特意送他。说“多买了一瓶”，又会不会显得刻意？如果他不接，场面会有多尴尬？

她站在原地停顿了几秒，直到沈烬野似乎察觉到什么，抬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苏晚棠反而忽然镇定下来。

她走上前，把那瓶水递过去，语气尽量自然：“刚才去小卖部，顺手多买了一瓶。你要是不嫌弃……”

话说到一半，她又觉得有点多余，便轻轻停住。

沈烬野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瓶水上，又看了看她。他大概也没有想到她会过来，神情里带着一点短暂的意外，随即恢复平静。

他接过水，声音很轻：“谢谢。”

“不客气。”苏晚棠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有一点凉，是刚才握着水瓶太久的缘故。

她没有多停留，也没有等他再说什么，转身就往许清禾那边走去，随后又转过头对沈烬野说“你的球打的很好。”顿了顿又说“很精彩。”

他笑了笑道“那是。”

苏晚棠顿了顿，随后又笑了笑，之后便转身离开。

走出去几步后，她才听见身后宋嘉宇笑着起哄：“可以啊沈烬野，接了人家专门给你送水，其他人都没要，就要她的？”

沈烬野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宋嘉宇的笑声更大了。

苏晚棠没有回头，耳尖却一路热到发烫。她回到许清禾身边坐下，假装继续看操场，心跳却久久没有平复。

许清禾看看她，又看看远处篮球场，忽然笑了：“你刚才不是去小卖部吗，怎么没见你喝水？”

苏晚棠被问得一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心，小声道：“忘了。”

许清禾还想说什么，却被场上一阵欢呼吸引了注意力。

苏晚棠悄悄松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向球场边。

沈烬野已经打开了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口。

球场的风还在吹，枫叶一片片落在地上。苏晚棠坐在看台上，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想象中更软一点。

她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打完最后一节球。

上课铃声想起，沈烬野拿起石凳上的校服外套，随手抖了抖，那片枫叶随着抖动飘落在地上。他把外套套在身上，和宋嘉宇他们勾着肩膀，一群人说说笑笑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

宋嘉宇还在拿那瓶水开玩笑，沈烬野抬手拍了他一下，却没有否认，也没有特意解释。

人群渐渐散去，篮球场慢慢安静下来。

苏晚棠看着那一行人走远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操场拐角，才缓缓站起身。看台石阶上落了厚厚一层枫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回教室吧。”她对许清禾说道。

两个人并肩走下看台，往教学楼走。晚风迎面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回到教室，距离下课还有一小段时间。教室里乱糟糟的，打完球的学生陆续回来，带着一身室外的风与阳光的气息。

苏晚棠坐回座位，翻开自己的摘抄本，扉页那片枫叶静静躺着。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心底那点浅浅的欢喜，又悄悄泛起涟漪。

窗外依旧是绵长的秋天，日子缓缓向前流淌。所有汹涌的故事还埋藏在遥远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