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羊羊的早晨

懒羊羊是被饿醒的。

这没什么稀奇，他每天都这样醒。稀奇的是他醒来的时间——天刚蒙蒙亮，食堂的炊烟还没升起来，整个羊村安静得只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

他躺了三秒钟。

第一秒，他确认自己醒了。第二秒，他确认这不是梦。第三秒，他从干草堆上弹了起来。

“食堂还没开门。”他嘟囔了一声，但蹄子已经开始往门外走了。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被子叠了。他叠得歪歪扭扭，连沸羊羊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他叠了。这辈子第一次，也可能是上辈子加这辈子第一次。

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凉意。远处哨塔上值夜的小羊正打着哈欠换岗，看见懒羊羊走出来，差点从塔上掉下去。

“懒、懒羊羊？你怎么起这么早？”

“饿醒了。”懒羊羊言简意赅，径直往食堂方向走。

食堂的灯亮着，但门关着。懒羊羊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食堂阿姨的声音：“还没到开饭时间！”

“我知道。我能进去等吗？”

门开了一条缝，食堂阿姨探出头来，脸上挂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她看了看懒羊羊，又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确认自己没看错方向。

“你……起这么早？”

“饿。”

阿姨愣了半天，终于把门打开了。懒羊羊走进去，在往常那个角落的软垫上坐了下来。但他只坐了一秒就站起来了，换到了靠墙面朝门的位置。

阿姨在厨房里忙活，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在看一只会说话的蟑螂。

懒羊羊没有在意。他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昨晚灰太狼被送回去之后，他躺在床上把整个过程又过了一遍，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算准了灰太狼的路线、时间、手段，但有一点他漏了。灰太狼钻过篱笆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那个眼神很奇怪。

懒羊羊当时就注意到了，但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回忆起来，灰太狼看后山的眼神不是逃跑者的慌张，而是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他在确认什么？后山有什么值得他在那个节骨眼上分心的？

“有人来过。”懒羊羊自言自语。

阿姨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什么有人来过？”

“没什么。”懒羊羊接过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他一边吹一边想，后山。上一世后山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普通的树林和山坡。灰太狼偶尔从那边过来，但从来没在后山布置过什么。如果有东西的话——

他把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粥不喝了？”

“喝完了。我去趟后山。”

阿姨的下巴差点掉进锅里。

后山的清晨很安静。露水打湿了懒羊羊的蹄子，凉意从脚底窜到尾巴尖。他沿着山脚的小路慢慢走，眼睛扫过每一寸地面。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了下来，蹲下身。

草丛里有一串脚印。

很小，很轻，不是狼的。爪印很细，后腿比前腿长很多，是兔子的脚印。懒羊羊顺着脚印往前看，一路延伸到山脊上，然后消失了——兔子跳到了石头上，掩盖了行踪。

他站起来，看向山脊的方向。那个位置恰好能看到羊村的西边篱笆，也能看到昨晚灰太狼被埋伏的全过程。距离足够远，不会被发现，但视野极佳。

懒羊羊蹲在原地想了想。

“一只兔子。”他轻声说，“看了三个月。”

上一世没有这只兔子。或者有，但他不知道。上一世他从头到尾都在睡觉，连灰太狼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更别说一只藏在后山的兔子。但这一世不一样了，他改变了太多东西，有些变化可能是他引来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蹄子上的泥，往回走。走到山脚时遇见了正往上跑的喜羊羊。

“你果然在这儿。”喜羊羊喘着气，围巾歪在一边，“沸羊羊说你天没亮就起来了，阿姨说你往后山跑了。我以为你梦游了。”

“没梦游。”懒羊羊指了指身后，“后山有兔子。”

“兔子？”

“灰色的。脚印很新。一只爪子有旧伤。”

喜羊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他蹲下来看了看懒羊羊指出的脚印，眉头渐渐皱紧。作为羊村最聪明的羊，他很快就得出了和懒羊羊一样的结论。

“有人在监视我们。而且至少三个月了。”

“灰太狼的人。”懒羊羊点头，“昨晚他钻过篱笆的时候往后山看了一眼。他在确认有没有人接应。如果那只兔子是他的眼线，那我们的布防图灰太狼手里也有一份。”

喜羊羊的脸色变了。他直起身来，看着山脊的方向，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围巾。

“那只兔子知道我们昨晚的埋伏。它看到了全过程。”

“嗯。”

“那灰太狼现在知道我们的布防变化了。”

“嗯。”

喜羊羊转过头来看着懒羊羊，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那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抓了他一次——”

懒羊羊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粥渍，歪了歪脑袋。晨光打在他脸上，圆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转着一些喜羊羊看不太懂的光。

“那就让他知道。”懒羊羊说。

喜羊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只兔子看到的只是一部分。”懒羊羊慢慢地说，像是在整理脑子里的想法，“它看到了西边的埋伏，看到了我们抓灰太狼。但它没看到我们在哪儿藏的网，没看到绊绳怎么系的，没看到醒神药水的瓶子放在哪儿。它站得太远了。”

喜羊羊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我们可以——”

“换一种打法。”懒羊羊接过他的话，“让灰太狼以为他知道了我们的底细。让他按照兔子提供的情报来做计划。然后我们在他计划的反方向布防。”

喜羊羊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他用力拍了拍懒羊羊的肩膀，力道大得懒羊羊差点趴地上。

“你真是懒羊羊吗？”

“是。”懒羊羊揉着被拍疼的肩膀，龇牙咧嘴，“只是睡够了。”

两只小羊并肩往回走，晨光铺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走到村口时懒羊羊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山脊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只兔子一定在那儿。

“看吧。”他轻声说，嘴角弯了弯，“看仔细了。接下来发生的事，你最好一五一十地报告给灰太狼。”

喜羊羊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给谁听呢？”

“说给风。”懒羊羊转过身，继续往食堂走，“风会带到的。”

后山的山脊上，灰灰蹲在一块石头后面，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它确实看到了全过程。懒羊羊站在山脚说的那些话，虽然隔着距离，但它的长耳朵一个字不差地全听见了。

它从怀里掏出树皮纸，用炭笔写下一行小字。

“懒羊羊知道我在监视。他是故意让我听见的。”

写完它又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两个字。

“小心。”

它把树皮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往狼堡的方向跑去。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羊村的方向。阳光洒在那个圆滚滚的背影上，像给它镀了一层金边。

灰灰抖了抖耳朵，继续跑。

它没有听见懒羊羊后来跟喜羊羊说的那句话。

“让灰太狼准备一份假计划。计划越详细越好。我们在他以为我们要防守的地方，留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上面写：灰太狼先生，你又走错路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