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晚上没有月亮。
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羊村捂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风从后山刮过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息,吹得篱笆吱呀作响。值夜的小羊被撤了,西边哨塔上的灯也灭了。整个村子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连虫鸣都听不见。
灰太狼趴在树林边缘,鼻子贴着地面,缓慢地呼吸。
他嗅到了羊的气味。很浓,很香,隔着篱笆都能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翻滚。奇怪的是,平时这个距离羊村的哨塔早就该发现他了,可今天对面一片死寂。
灰太狼眯了眯眼。
不对。
他往后退了两步,鼻子又抽动了几下。空气里的羊味太浓了,浓得不像正常情况。平时羊村的味道是淡淡的,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现在这股味道像是一整锅羊肉汤摆在面前——太近了,太明显了,像是故意让他闻到的。
“想引我上钩?”灰太狼咧了咧嘴,露出尖牙,“没那么容易。”
他换了个方向,绕到了篱笆北侧。这里的土确实松,前几天下过雨,一爪子下去就是一道深痕。他挖了不到一刻钟,篱笆下面就出现了一个刚好够他钻过去的洞。灰太狼探头往里看了看。
里面很黑。羊村的灯光全灭了,连食堂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那股浓烈的羊膻味从洞里面涌出来,像一只手勾着他的鼻子往里面拽。
灰太狼没有动。
他蹲在洞口,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竹管。管子里装着迷烟药粉,只要吹进去,半刻钟之内方圆十丈的羊都得昏睡过去。这是他的老把戏了,用了十年,从没失手过。
他把竹管伸进洞里,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白烟从管口涌出来,贴着地面往羊村里面蔓延。灰太狼眯着眼等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咳嗽声,没有惊慌的喊叫,没有任何声音。
太顺利了。
他抽回竹管,犹豫了一下,还是钻进了洞。他的身体刚穿过篱笆,后腿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灰太狼低头一看,是一根细细的麻绳,横在洞口内侧。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哗——”
一张捕兽网从天而降,正好罩在他头顶。灰太狼本能地往前一扑,第二张网从侧面飞过来,缠住了他的后腿。他拼命挣扎,第三张网兜头罩下,把他整个裹成了一只狼肉粽子。
火把瞬间亮了起来。
四支火把从四个方向点燃,把篱笆下面这片空地照得通明。喜羊羊站在东边,沸羊羊站在西边,美羊羊站在南边,手里举着一瓶醒神药水。而北边——灰太狼正对面的位置——站着懒羊羊。
灰太狼瞪圆了眼睛。
懒羊羊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圆滚滚的身体在火光里投下一个稳定的影子。他没有躲在别人身后,没有闭眼,没有发抖。他手里还举着一根没吃完的棒棒糖,正慢悠悠地舔着。
“灰太狼先生,”懒羊羊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语气像在打招呼,“晚上好。”
灰太狼拼命扭动身体,捕兽网却越缠越紧。他低头一看,这三张网是特制的,网眼比普通网小一半,绳结处还嵌着细铁丝,挣断一根还有三根。
“你们——”灰太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们早就知道我要来?”
“知道。”懒羊羊点头,“你每次都走西边篱笆,每次都用迷烟,每次选没有月亮的晚上。太规律了,灰太狼先生。”
灰太狼停止了挣扎。他趴在地上,透过网眼盯着懒羊羊,目光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你不是懒羊羊。”灰太狼说,声音有些嘶哑,“懒羊羊不会说这种话,不会做这种事,不会——”
“不会站在这里等你?”懒羊羊接过话头,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灰太狼隔着网眼对视。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平时总是半睁半闭的圆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亮得惊人。
“灰太狼,我做了一个梦。”懒羊羊轻声说,“梦里你赢了。你抓住了所有羊,包括我。你把我关在狼堡最底层的牢房里,每天只给一根干草。我睡了很久很久,醒来的时候,羊村已经不在了。”
灰太狼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那个梦太长了。”懒羊羊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站起来,“所以我醒了。”
他转身往羊村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灰太狼一眼。火光在那一刻恰好被风吹动,懒羊羊的脸半明半暗,羊毛上沾着夜露,圆肚子里填饱了青草蛋糕,整个人——整只羊——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山。
“沸羊羊,把他绑结实了。明天一早送去红太狼那儿。”懒羊羊说,“顺便告诉红太狼,灰太狼又没抓到羊。”
沸羊羊咧嘴笑了,用力一扯手里的网绳,灰太狼被翻了个面。美羊羊走过来,把醒神药水的瓶子在灰太狼鼻子底下晃了晃:“放心吧,他吸的迷烟剂量不大,睡一觉就好了。”
灰太狼躺在地上,仰面朝天,看着头顶漆黑的天空。云层裂开了一条缝,月光漏下来,正好打在他脸上。
他忽然笑了一声。
“懒羊羊。”他喊。
懒羊羊停下脚步。
“你变了。”
懒羊羊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里的棒棒糖,在空中晃了晃。
“灰太狼先生,这才刚刚开始。”
他继续往村里走,身后传来沸羊羊捆绳子的声音和灰太狼闷闷的哼声。喜羊羊从后面追上来,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围巾在夜风里飘着。
“你刚才说的那个梦,”喜羊羊低声问,“是真的?”
懒羊羊舔了一口棒棒糖,含在嘴里,半天才含糊地答了一句:“半真半假。”
“哪半是真的?”
“你猜。”
喜羊羊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抢他的棒棒糖。懒羊羊早有准备,一个侧身躲开,撒腿就跑。两只小羊的笑声在夜色里传开,惊飞了树上几只打盹的麻雀。
美羊羊在后面喊:“等等我!”
沸羊羊扛着被捆成粽子的灰太狼,回头看了看西边篱笆上那个被挖开的洞,又看了看前面跑远的三只小羊,摸了摸后脑勺,自言自语了一句:“懒羊羊今天没吃夜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对,他吃了。两根棒棒糖,三块青草蛋糕。但都是站着吃完的。”
灰太狼被他扛在肩上,闷闷地接了一嘴:“废话。躺着吃和站着吃能一样吗?”
沸羊羊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他扛着灰太狼,迈开步子往村里跑去,嘴里还喊着:“懒羊羊,明天早饭你请客!”
前面传来懒羊羊的回应,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凭什么——”
“凭你今晚没睡觉!”
“我睡了半个时辰!在食堂等人搬网的时候!”
“那也算睡!”
夜风吹散了他们的声音。羊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着篱笆上那个被补了一半的洞,映着草地上凌乱的脚印,也映着远处树林里一双正在窥探的眼睛。
后山的坡地上,一只灰色的兔子蹲在灌木丛后面,竖着耳朵听完了全过程。它悄悄地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它要去的地方是狼堡。
它要见的那只狼,叫灰太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