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不可貌相

走廊比懒羊羊记忆中更窄。

石壁上的火把投下晃动的光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贴着墙壁挪动，每走三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动静。身后，沸羊羊把美羊羊护在里侧，三个人像一串小心翼翼的糖葫芦，在灰太狼的城堡腹地穿行。

“左边第二个岔口有陷阱。”懒羊羊突然停住，抬起手示意后面两人停下。

沸羊羊探出头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

懒羊羊没有回答。他盯着岔口地面上那块颜色略深的石砖——上一世沸羊羊就是踩上去，触发了捕羊网，被倒吊了整整一个晚上。当时他吓得躲在暗处不敢出声，听着沸羊羊的呼救声越来越嘶哑。

“绕右边。”他低声说，率先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通道。

这条通道又黑又潮，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干草味。美羊羊的蹄子在湿滑的石面上打了个趔趄，懒羊羊一把扶住她。黑暗中，他的声音很稳：“小心脚下，前面有台阶。”

美羊羊轻轻“嗯”了一声。她感觉到懒羊羊扶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台阶很陡，每一级都砌得又高又窄，显然不是为羊的短腿设计的。懒羊羊记得，上一世喜羊羊带着他们从这里爬出去时，自己因为太胖卡在了半路，是沸羊羊从后面硬推才把他顶上去的。

这一次，他第一个往上爬。

石阶磨得他膝盖和掌心火辣辣地疼，圆肚子硌在台阶边缘，每上一级都要喘半天。沸羊羊在后面忍不住说：“懒羊羊，要不我走前面——”

“不用。”懒羊羊喘着粗气，却加快了速度。他的后腿蹬在下一级台阶上，用尽全力把身体往上送。羊毛被粗糙的石面刮掉了一缕，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终于摸到顶端的木板时，他的掌心已经磨出了血泡。他用力顶开木板，夜风灌进来的瞬间，他差点哭出来。

外面是城堡的后墙根，月光铺了满地，河流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懒羊羊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没有狼兵。上一世灰太狼在这里安排了哨兵，但今天，也许是红太狼急着煮汤把人都调走了，也许只是幸运。

“快上来。”他朝下面伸手。

沸羊羊托着美羊羊先上，自己在最后。三人翻出通道，猫着腰沿墙根往河边跑。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蹄子，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但谁也不敢放慢脚步。

“懒羊羊。”美羊羊突然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看那边——”

河对岸的树林边缘，亮着一排火把。火光映出十几个狼兵的身影，他们正沿着河岸巡逻，长矛的尖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懒羊羊的心沉了一下。

上一世没有这排巡逻兵。或者说，上一世他们从左边跑，根本没到过河边，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他的重生改变了什么？还是说，灰太狼本来就在河边布了防，只是上一世的他们连逃到河边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办？”沸羊羊攥紧了拳头，“硬闯的话，美羊羊跑不过他们。”

懒羊羊盯着河面。河水很急，从城堡下方的暗渠流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碎光。暗渠的入口就在他们脚下不远处，铸铁栅栏封着，但栅栏的间距……

“跟我来。”懒羊羊突然折返，沿着墙根往回走了二十步，在一个半人高的石洞前停下。这是暗渠的检修口，栅栏锈迹斑斑，两根铁条之间断了一截。上一世喜羊羊后来告诉过他，灰太狼的城堡有一条废弃的排水管直接通向河底，但当时没有人知道入口在哪里。

他蹲下身，双手抓住那根断裂的铁条，用力往两边掰。铁锈簌簌地往下掉，铁条纹丝不动。

“我来。”沸羊羊挤上前，双臂肌肉绷紧，一声闷喝，断裂的铁条被硬生生掰弯出一个缺口。刚好够一只羊钻过去。

“美羊羊先走。”懒羊羊把她推到洞口。美羊羊犹豫了一瞬，弯下腰钻了进去。里面很黑，但能听见水流的声音。沸羊羊第二个，他壮实的身体差点卡住，硬是侧着身子挤了过去。

懒羊羊最后。他刚把脑袋探进洞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有羊跑了——！”

火把的光快速往这边移动。

懒羊羊心跳如鼓，拼命往洞里钻。洞口太窄，他的肚子卡在两根铁条之间，进退不得。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狼兵的嚎叫混在风里：“在墙根！快！”

一双有力的手从前面抓住了他的胳膊。沸羊羊在洞里拽他，低吼道：“缩肚子！”

懒羊羊拼命吸气，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瘦羊。铁条刮过他的腰侧，火辣辣地疼，但身体终于滑了进去。他刚滚进洞里，一杆长矛就刺在了铁栅栏上，火星四溅。

“往里面跑！”懒羊羊爬起来，推着沸羊羊和美羊羊往深处钻。管道越来越窄，最后几乎只容一只羊匍匐前进。水流没过了他们的膝盖，冰冷刺骨。懒羊羊的肚子贴着管壁，每爬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身后传来铁栅栏被撬动的声响。狼兵进不来，但灰太狼很快就会赶来。他的嗅觉比普通狼兵敏锐十倍，就算管道里水流再急，他也能追踪到他们的气味。

“前面有光！”美羊羊惊喜地喊。

管道的尽头，月光从上方一个圆形出口倾泻下来。出口在水面以上，但外面就是河中心，水流湍急。

懒羊羊爬到出口边缘，探头往下一看，河水在脚下打着旋，离羊村的对岸还有十几丈远。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黑黝黝的管道，又看了看河对岸那片熟悉的、被月光镀了银边的草地。

“跳。”他说。

沸羊羊震惊地看着他：“你疯了？这水太急了——”

“灰太狼的鼻子能追踪气味到羊村门口。”懒羊羊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们跑不过他。但水能冲掉气味。只要我们在水里泡够时间，他就找不到我们了。”

上一世，喜羊羊说过同样的话。但当时他们已经被逼到绝路，没有人相信。懒羊羊闭着眼跳了下去，结果被水呛得差点淹死，是喜羊羊拼了命把他拖上岸的。

这一次，他要自己游过去。

“我不会游泳……”美羊羊的声音在发抖。

懒羊羊看着她，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蹄子：“我带你。我闭着眼睛都能游过去，你信不信？”

美羊羊愣住了。眼前的懒羊羊浑身湿透，羊毛贴在身上，看起来比平时还胖了一圈，狼狈极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羊村夜晚最亮的那盏灯。

她点了点头。

懒羊羊深吸一口气，一手拉美羊羊，一手拉沸羊羊，从出口跳了出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们。水流比想象中更急，打着旋把他们往下游冲。懒羊羊的圆肚子这时候帮了大忙——浮力比普通羊大得多。他拼命划动四条腿，像一只毛茸茸的救生圈，把美羊羊托在水面上。

“别松手！”他喊着，嘴里灌进一大口水，呛得直咳嗽。

沸羊羊在旁边奋力划水，帮着推美羊羊。三个小身影在月光下的河面上沉沉浮浮，被水流冲着往下游去了。

城堡的方向传来灰太狼气急败坏的咆哮：“给我追！沿着河岸追！”

但声音越来越远。

不知漂了多久，懒羊羊的后蹄终于碰到了河床的泥沙。他连滚带爬地把美羊羊拖上岸，瘫倒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美羊羊浑身湿透，趴在他身边呜呜地哭。沸羊羊踉跄着爬上来，跪在草地上咳了半天水。

懒羊羊仰面朝天躺着，看着头顶的月亮。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银一样落在他磨破的掌心上。

“懒羊羊。”沸羊羊喘匀了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你什么时候学会游泳的？”

懒羊羊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月亮笑了一声：“梦里学的。”

美羊羊破涕为笑，用湿漉漉的蹄子拍了他一下。

沸羊羊沉默了很久，终于说：“你今天……很不一样。”

懒羊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冰凉的草丛里。他太累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他没有闭眼。他盯着远处羊村方向的灯火，听着河水渐渐平息的声响，在心里默默数着。

羊村还有二里地。

喜羊羊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实验室里帮村长整理资料，不知道他们逃出来了。慢羊羊村长的魔力还在，头发还是灰色的。

都还来得及。

懒羊羊把脸从草丛里抬起来，撑着酸痛的身体站起身：“走吧，回家。”

他的羊角上还挂着水草，羊毛乱成一团，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但他迈出的步子，比今生和前世加起来都要稳。

月光下，三个湿漉漉的小身影一瘸一拐地朝羊村走去。走在最前面的那只小肥羊，背影圆滚滚的，脚步却再也没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