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村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懒羊羊的腿几乎抬不起来了。他的蹄子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在草地上留下带血的印子。肚子里翻江倒海的饿,咕噜声大得连河对岸都能听见。沸羊羊走在旁边,一只手搀着美羊羊,眼睛却一直盯着懒羊羊的后脑勺,像在看一只披着懒羊羊皮的怪物。
“到了。”懒羊羊站在村口的木栅栏前,声音沙哑。
栅栏后面的哨塔上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一只白色的、瘦削的身影从塔顶直接跳了下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
喜羊羊。
他的围巾在晨风里飘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一整夜没睡。他的目光从沸羊羊扫到美羊羊,最后落在懒羊羊身上,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你们……怎么回来的?”
“走回来的。”懒羊羊说。
“灰太狼的巡逻队呢?后墙的守卫呢?你们怎么出的牢房?谁开的锁?”喜羊羊一连串地问,声音越来越高。他已经做好了天亮后去找村长的准备,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草拟了营救计划。可现在,人自己回来了。
“锁是我开的。”懒羊羊说,“巡逻队换岗的时候我们走的。后墙有一条排水管,从河里游回来的。”
喜羊羊沉默了。他的眼神和沸羊羊之前一样,变成了那种复杂的、审视的打量。他走到懒羊羊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是懒羊羊吗?”
“我是。”
“那你说,上周二你在村长实验室打翻的那瓶药水是什么颜色?”
“蓝色。”懒羊羊回答得毫不犹豫,“洒在我尾巴上了,洗了三天才洗掉。你当时说那是隐身药水的失败版,唯一的功效是把羊毛染成蓝色。”
喜羊羊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细节只有他和懒羊羊知道,因为当时懒羊羊求他别告诉别人,太丢脸了。
“……真的是你。”喜羊羊喃喃道。
“是我。”懒羊羊抬起一只蹄子,拍了拍喜羊羊的肩膀,“但我变了。”
这四个字很轻,落在清晨的空气里,却像石子投入湖面。喜羊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哨塔上又探出几个脑袋,是昨晚值夜的小羊,正揉着眼睛往下看。远处,村长的实验室亮着灯——慢羊羊大概也是一夜没合眼。
懒羊羊没有往家的方向走。他径直走向了村长实验室。
“懒羊羊,你去哪?”美羊羊在后面喊。她也快站不住了,却还是跟了上来。
“去找村长。”懒羊羊头也不回,“有些事必须现在说。”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时,慢羊羊正趴在一堆羊皮卷上打盹。老羊的眼镜歪在一边,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符号。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眨,随即瞪得溜圆。
“懒羊羊!你们——”
“村长。”懒羊羊站在门口,浑身的泥水还在往下滴,在干净的地板上汇成一小滩,“灰太狼的城堡里有一条排水管直通河底,入口在后墙根检修口。河对岸没有固定哨,但他的巡逻队每两刻钟经过一次。狼堡的牢房锁是单栓结构,用铁丝就能捅开。”
慢羊羊愣住了。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水试管里咕嘟冒泡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慢羊羊缓缓摘下眼镜,声音里带着一种懒羊羊从未听过的严肃。
懒羊羊没有退缩。他看着村长花白的胡子,看着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上一世,这双眼睛在耗尽魔力后彻底黯淡了,像熄灭的灯。而现在,它还亮着。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懒羊羊说,“梦里我失去了很多东西。醒来的时候,我不想再失去了。”
慢羊羊看了他很久。老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草稿纸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终于,他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懒羊羊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受伤了。”慢羊羊说,目光落在他磨破的蹄子和被铁条刮伤的腰侧。
“小伤。”
“你饿了。”
“很饿。”
“那你为什么不先回家吃饭,非要先来找我?”
懒羊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梦里,你为了救我,把魔力全耗光了。头发全白了,连走路都走不稳。”
慢羊羊的手顿住了。
“我不想再看到那样。”懒羊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空气里,“我想让你留着魔力。这一次,我来跑。”
实验室的窗外,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金色洒在每一个角落,照在懒羊羊湿透的羊毛上,照在他带血的蹄印上,照在慢羊羊微微发红的眼眶里。
老羊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草稿纸,声音有点闷:“说什么梦话呢。去吃饭,吃完来我这里上药。你这蹄子不处理会感染的。”
懒羊羊笑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和以前那种傻乎乎的憨笑不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村长。”
“又怎么了?”
“你的头发还是灰色的。真好。”
慢羊羊没回头。但懒羊羊看见,他握着草稿纸的手在微微发抖。
懒羊羊走出实验室,迎面撞上了一大群羊。消息传得飞快,半个羊村都挤在了实验室外面的空地上。大家看着他的眼神各不相同——有的震惊,有的怀疑,有的担忧,有的已经在交头接耳。
“听说他带着沸羊羊和美羊羊从狼堡逃出来了?”
“不可能吧,那不是喜羊羊才能做到的事吗?”
“他是不是被灰太狼放回来当卧底的?”
最后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懒羊羊听见了。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羊群。那些交头接耳的小羊立刻噤了声。
“我不是卧底。”懒羊羊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想再当一只遇到事就闭眼的羊了。”
他的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响亮而悠长。所有羊都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大家都笑了。懒羊羊也笑了,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先吃饭。吃完再说。”
他走得很慢,因为蹄子真的很疼。但他没有停下来。身后,沸羊羊和美羊羊对了个眼神,跟了上去。喜羊羊靠在哨塔的木柱上,把围巾解下来又系上去,嘴角弯了弯,低声说了句:“有意思。”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羊村的炊烟一缕缕地飘向天空,青草蛋糕的香味从食堂飘过来。懒羊羊走进食堂,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早餐,坐在了最靠近门口的位置——背对着墙,面朝大门,万一有什么动静,他第一个能看见。
以前的懒羊羊,总是坐在最角落、最软和的垫子上,背对所有人。
美羊羊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小声问:“懒羊羊,你梦里还看见了什么?”
懒羊羊咬了一口蛋糕,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看见了。”他说,“但我不想让它发生。”1
劳斯写得真的很用心,细节处理得特别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