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特意带的”

———

摸底考的成绩是在周三早读课的时候贴出来的。红榜挂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从第一名到第三百名密密麻麻列了三排。蔚岑路过的时候没打算看，但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道——大概是因为她的名字就在第一排第四个，理科综合排名年级第六，语文单科年级第二。她看了一眼就低头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轻。

进教室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课桌旁边多了一个人。

顾晨阳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书包放在脚边，桌上摊着一本英语课本，扉页上他名字那栏用黑色水笔写得端端正正。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看书，但翻页的手比刚才慢了一拍。蔚岑在门口站了两秒，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个还空着的座位——班主任上周说过摸底考后按成绩排座位，自由选择，先到先得。

她还没来得及选，顾晨阳已经选好了。

教室里的安静比她进门之前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和顾晨阳之间来回移动，有人假装在背单词但书是倒着拿的，有人低头写作业但笔根本没动。

蔚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笔袋，整个过程她没说话也没看旁边的人。顾晨阳也没说话，但他把桌上的英语课本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腾出了更多桌面空间给她。

早读铃响了以后，班主任进来扫了一眼座位，在看到顾晨阳和蔚岑并排坐着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推了推眼镜开始讲开学摸底考的总体情况。蔚岑低头翻语文课本的时候，听见右边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压着嗓子的，怕被第三个人听到的音量：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顾晨阳的目光还落在课本上，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特意找了一个不会太冒犯的问题来打破沉默。蔚岑的手指在课本页角上折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回答，声音也低：

顾晨阳"嗯"了一声，拿着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公式推过来，推到她桌角，纸面朝向她：

他的字迹整齐而有力，一行推导干干净净地写在纸上，最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波浪线，像他以前每次考完试跟她对答案时会在最后加的那个标记。

蔚岑看着那条波浪线，手指抠了一下课本页角，然后把那张草稿纸折了两折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推回去。

教室后排传来极轻的骚动。有人趴在桌上肩膀在抖，有人低头疯狂打字，几个手机屏幕在课桌底下依次亮起。

消息传得很快。早读还没结束，校园墙那边已经有人发了匿名帖：

【顾晨阳坐蔚岑旁边了！！！座位自由选择他直接选的她旁边！！！蔚岑没换！！！】

底下三分钟刷了四十多条评论。有人在走廊上假装经过高一一班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有人在课间操的时候故意绕到一班的队伍旁边，盯着蔚岑旁边那个高个子男生的背影交头接耳。

而顾晨阳本人，自从坐到了那个位置上以后，话明显变多了。

不是那种热情洋溢的多，而是频率变高了——课前他问了一句“下节什么课”，蔚岑说“物理”，他说“物理老师讲课有点快你笔记借我抄一下”；课间他忽然递过来一颗薄荷糖，银色包装的，跟她现在吃的那个一模一样，放在她笔袋旁边没多解释；中午他从食堂回来的时候路过她桌前放了一瓶酸奶，脱脂的，刚好是她以前爱喝的那个牌子。蔚岑每次都没说什么，但那些东西一样没落，酸奶她喝了，薄荷糖她拆了一颗含进嘴里，笔记借给他的时候她在页角发现了他写的一行小字"第三行公式下标错了"，用铅笔写的，很轻，擦掉也不会留痕迹。

她把这些看在眼里，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收着。她知道自己应该冷一点、远一点、像初三刚分手那会儿那样用沉默砌一堵墙，但她从加回他微信的时候就已经看见那堵墙裂了缝。

今天他坐在她旁边，肩膀隔着一拳距离，她把薄荷糖含进嘴里的时候不小心在糖纸上沾了一点口红印，他看到了，什么也没说，但那一整天他嘴角的角度都比平时高了半度。

林清源是下午第二节课课间出现的。

他从高一五班一路杀到一班门口，手里拿着一盒草莓，那种包装精致的透明塑料盒，草莓红艳艳的每一颗都很大，上面还挂着水珠。他把草莓放在蔚岑桌上，靠在门框上冲她笑，声音不高不低但足够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他说“同桌”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顾晨阳，嘴角挂着坦荡的、明晃晃的、我就是在追她的笑容。

蔚岑看着那盒草莓还没来得及说话，李浩宇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

他的速度像脚底下装了弹簧，从走廊另一头窜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手上还捏着一根棒棒糖——橙子味的，包装纸被他捏得有点皱了。他把棒棒糖“啪”地放在草莓盒子旁边，然后一只手撑在蔚岑桌角上，身子半侧着挡住了林清源的视线，用一种"我在场你别乱来"的语气冲林清源抬了抬下巴：

林清源挑了挑眉：

李浩宇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诌，

他说完侧过身，把棒棒糖往蔚岑手里一塞，换回他自己那种黏糊糊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语调，

蔚岑看着手里那根被李浩宇捏得微微变形的棒棒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盒红艳艳的草莓。她其实对草莓不过敏。但李浩宇编瞎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的本事她早就领教过了，也懒得拆穿，只是把棒棒糖放在桌角，然后抬头对林清源说：

语气很平，但拒绝的意思很清楚。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