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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高一一班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李浩宇站在门口,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嘴里还叼着吸管。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在蔚岑的位置上,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顾晨阳,看到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看到了顾晨阳脸上那种还没有完全收起来的、像是刚得到了什么重要东西的表情。李浩宇的嘴里吸管掉下来落在杯子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
他把奶茶往旁边一个空桌子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来,步子又急又快,校服衣摆扬起来。他绕过两张课桌,直接挤进了顾晨阳和蔚岑之间,一只手撑在蔚岑的课桌上,半个身子挡在她面前,侧过头对着顾晨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人咬碎了吐出来的:

“你离她远点。”
顾晨阳看着李浩宇。两个男生之间的空气冷了一瞬,顾晨阳的嘴唇抿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了,但他没有动,也没有退。他只是把目光越过李浩宇的肩膀,看了蔚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刚才加回微信那点温热的、刚刚燃起来的希望,和李浩宇横亘在中间的、冰凉的现实,搅在一起,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像一杯被同时倒入冷水和热水的水,冒着白汽,但温度是乱的。
李浩宇没给他再看第二眼的机会。他转过身,非常自然地伸手把蔚岑肩膀上的书包带子拽下来,熟练地往自己肩上一挂——他的动作快得像重复过一千遍,连挂带子的角度都刚刚好。
然后他的手落下来,准确地握住了蔚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方向明确,带着她绕过课桌、绕过那些吃瓜群众瞪大的眼睛、绕过挡路的一把椅子,往后门走。他全程没有回头,嘴里嚷嚷着:

“走了走了,饿死了,你家楼下那家馄饨今天开门了没?我中午都没吃饭,饿得能吃三碗——”
蔚岑被他拉着往外走的时候,没有甩开。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因为急走而渗出来的潮意。她在他身后跟着他的步子,经过门口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教室里面——顾晨阳还站在原地,面对着课桌的方向,背对着门口,肩膀的轮廓在下午的斜阳里微微塌了一点,像一堵被风撼动了一下的墙。
她收回目光,跟李浩宇走出了高一一班的门。
走廊上学生很多,有人从旁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有人在转角处站着聊天,笑声从楼梯口飘上来。李浩宇拽着她走了大约二十步,穿过一段人多的连廊,拐进了人少一些的西侧楼道。他的脚步慢下来了,松开她的手腕,改成了并排走,肩膀靠得很近,两个人的书包带子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他找你了?”
李浩宇问,语气尽量随意,但声音里那点绷着的东西藏不住。
蔚岑“嗯”了一声。

“说什么了?”
“就……加了微信。”

李浩宇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又续上了。他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跳起来嚷嚷,而是安静了几秒,才用一种比刚才低了一点的声音说:

“你加回来了?”
蔚岑又“嗯”了一声。李浩宇没有再追问。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杯落在一班教室里的奶茶这件事完全忘了似的,只是把挂在肩上的她的书包带子又往上提了提,走路的节奏稍微加快了一点。
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好有人从楼上下来。周扬走在两级台阶之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到蔚岑的瞬间他的脚步自然地放慢了,嘴角微微抬起来,刚要开口说“考得怎么样”。
李浩宇的步子忽然又快了半拍,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蔚岑的指尖,那截接触比手腕更近、更私密,然后他几乎是带着她擦着周扬身边走过去的,嘴里飞快地扔了一句:

“我们先走了。”
话音落地的时候他们已经下了三级台阶。
蔚岑被李浩宇拉着往下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周扬站在楼梯拐角处,身子微微转过来看着他们下楼的方向,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万事有分寸的样子,但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收拢。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叫住她,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站在那两级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被李浩宇拽着一节一节地沉下去。
李浩宇一直把蔚岑拉到学校大门口才松开她的指尖。他呼了一口气,像憋了太久终于能喘了,侧过头看她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嬉皮笑脸:

“你看到周扬那个表情了吗?我觉得他下次学生会开会要给我穿小鞋。”
蔚岑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翘了一下。她没接话,只是伸手去够他肩上的书包,李浩宇躲了一下没让她拿,嘴里念叨着:

“我帮你背到你家楼下。”
然后率先往路对面走。蔚岑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很长,在人行道上并排延伸,隔着一拳宽的距离,不近不远。
李浩宇路上说了很多话,从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有多变态讲到食堂三楼新开的窗口卖炸鸡腿,又讲到明天好像要下雨他不想带伞因为他丢过七把伞了。蔚岑“嗯”“哦”“好”地应着,偶尔补一句:
“你伞丢在篮球场了,我上次看到了。”


“你不早说。”
她就这么听着,走了二十分钟,经过馄饨店、经过奶茶店、经过两棵很大的银杏树、经过一条正在修路的巷子,终于到了她家楼下。
李浩宇把书包还给她,站在单元门口冲她挥手:

“回去好好休息!你今天看起来累死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别想太多,该拉黑还拉黑,该不理就不理,你不想干的事不用干。”
他说完没等她回答就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书包拍着后背,一会儿就拐过了香樟树的转角。
蔚岑站在单元门口看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上楼。电梯里镜面墙壁映出她今天格外疲惫的脸——头发有些散下来黏在脸颊上,嘴唇干干的,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顾晨阳说"别拉黑我了"时的表情,想起周扬站在楼梯上张了一下又收拢的手指,想起李浩宇拉着她穿过走廊时掌心的温度。
电梯到了,她开门、换鞋、放下书包,然后整个人直接趴在了客厅的地毯上。
地毯绒毛柔软,带着一点洗衣液淡淡的味道。她把脸埋进手臂里。她就这样躺了很长时间,一动不动,窗外的天色从橘红慢慢变成灰蓝,客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家具的轮廓一点一点模糊进阴影里。
太累了。不是跑了几条街那种累,是心里装了太多人的目光、期待、试探、保护、拉扯之后的那种累,像一锅被同时倒了太多不同调料的水,什么都有一点味道,但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种是原本的了。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菱形光斑。
她把手伸进口袋,空的。她今天忘了买新的薄荷糖。
蔚岑闭上眼睛,在地毯上又躺了几分钟,然后慢慢坐起来。她从书包里摸出随笔本,翻开新的一页,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写了一行字:
“今天加了顾晨阳的微信。李浩宇拉了我的手。周扬站在楼梯上没叫住我。我不知道先想哪个,干脆都不想。”
她合上本子,把笔丢在一边,重新躺回去。地毯接住了她全部的重量,她的呼吸慢慢变深变匀,眼皮沉得再也抬不起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低鸣声从厨房传来,像这个家在她睡着之前最后的一点点陪伴。
她在彻底睡过去之前,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要去买薄荷糖,原来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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