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蜃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三辆车,江添和木苏里坐头车,水千丞坐在后排。
水千丞换了件深色风衣,长发还是盘着,还有几屡碎发。
她宽手镯从袖口露出来一截,在车灯下反着冷光。
木瓜黄没跟去现场,留在蜃楼做数据支援。
贺朝也没走,坐在她旁边的工位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你不用陪我。"木瓜黄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你下班吧。"
"不急。"贺朝说。
他没多说,就坐在那儿,偶尔帮她递个东西。
或者在她查不到某个数据库入口的时候,默默把链接发到她聊天框里。
木瓜黄有时候会忘了他在,转头想拿水杯,发现杯子已经被续满了,温的。
她抿了抿嘴,没说谢谢,继续敲键盘。
贺朝也不需要她说谢谢。
废弃疗养院在城郊,靠近海边。
车开了四十分钟,越走越偏,路灯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车灯照着前面一段坑洼的水泥路。
路两边是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海风从草缝里钻出来,带着咸腥味。
"到了。"开车的同事踩了刹车。
疗养院的铁门锈死了,半开着,门上挂着一块牌子。
字迹被风雨蚀得只剩"康复"两个字还能辨认。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主楼的窗户碎了大半,黑洞洞的,像一排没眼珠的眼窝。
江添下车,冷风灌进领口,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分两组。"他说,"我和木苏里进主楼,水千丞跟技术组查地下室。注意安全,发现异常立刻通报。"
水千丞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扫描仪,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她做事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肩膀不缩了,背挺得很直,眼神锐利,语速快而准。
"这栋楼的电路二十年前就断了,但地下层有微弱的电磁信号。"
她抬头说,"下面还有设备在运行,或者说,曾经运行过,残留了供电模块。"
"能定位吗?"江添问。
"能。"水千丞已经往前走了,"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风衣下摆扫过杂草,没有半点犹豫。
木苏里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白天视频里那个缩着肩膀的人,判若两人。
进了主楼,空气里有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来回扫,墙上还残留着泛黄的标语,剥落了大半。
水千丞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穿过走廊,找到楼梯间。
楼梯往下,通往地下室。
台阶很窄,墙壁渗水,踩上去湿漉漉的。
走到地下二层的时候,水千丞停下了。
她面前是一扇铁门,比楼上的门厚得多,门上有一个密码键盘,已经锈住了。
她蹲下来,用扫描仪贴着门扫了一圈,眉头皱起来。
"这门是巢穴的标准配置。"她说,"密码键盘是装饰,真正的锁在门轴里,电磁锁。我需要三分钟。"
她从包里掏出工具,开始拆门轴旁边的面板。
手指又稳又快,金属零件在她手里像积木一样被拆开,重组。
木苏里站在旁边给她打手电,光柱照着她的手。
那双手很瘦,指节分明,手腕上的宽手镯滑下来一点,露出下面一小片皮肤。
有淤青,新旧交叠,最上面那层还泛着紫。
木苏里移开了目光。
"好了。"水千丞按下最后一个零件,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缓缓弹开一条缝。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比上面亮。
不是灯,是墙壁里嵌着的应急荧光条,发着幽幽的绿光。
走廊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门,门上有编号。
零一、零二、零三……
木苏里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走到其中一扇门前,透过小玻璃窗往里看。
房间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床,床上是空的。
墙壁上有固定用的皮带扣,已经锈了。
床头有一个金属支架,上面挂着输液管的残段。
"培养舱在最里面。"水千丞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这边。"
最里面的房间最大。
门推开的一瞬间,木苏里站住了。
房间里排列着六个圆柱形的玻璃舱,每个都有一人多高,像巨大的试管。
其中五个是空的,玻璃内壁结了一层白雾。
第六个。
第六个里面有东西。
不是人。
是一件白色的T恤。
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舱底。
旁边还有一只帆布鞋,只有一只。
木苏里走过去,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冰凉。
T恤的领口内侧,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
笔迹很幼稚,像十七岁的男生随手写的。
盛望。
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冷。
六年了。
她第一次摸到和盛望有关的、真实存在的东西。
不是档案里的名字,不是案卷里的编号,是一件他穿过的衣服,一只他穿过的鞋。
江添走到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见她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手贴在玻璃上,很久很久,然后慢慢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糖纸被她折成小方块,攥在手心。
"这个舱最近还用过。"水千丞蹲在舱体底部检查管线,声音很沉,"营养液残留的成分不超过三个月。
"也就是说,零十七三个月前还在这里。"
三个月前。
木苏里咬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她在算时间。
三个月前,她还在备考蜃楼的入职考试。
那时候盛望就在这个地方,在这个玻璃舱里。
"人现在不在了。"江添说,"被转移了。"
"对。"水千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有舱体的管路都被人为切断了,走得很急。"水千丞顿了顿。
"但他们没来得及清理干净,营养液残留、衣物、还有这个。"
她从舱体侧面的卡槽里抽出一张卡片。
是一张身份卡,塑料材质,上面印着照片。
照片里的男生十七八岁,瘦,笑起来左边一颗小虎牙,白色T恤。
姓名栏写着:零十七。
没有真名。
木苏里接过卡片,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是他。
六年了,他的样子和她记忆里几乎没变,只是更瘦了,眼底有青黑。
"这张卡我带走。"
木苏里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找到失踪六年朋友的遗物的人,"水千丞,你能查到转移记录吗?"
"试试。"水千丞走到房间角落的一台旧电脑前,掀开盖子。
居然还能开机,屏幕亮起来,是一个她很熟悉的操作界面,巢穴的内部系统。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起来。
木苏里站在她身后看。
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日志,她看不懂,但她能看懂水千丞的表情。
从冷静到凝重,再到一种她很熟悉的,压着怒火的克制。
"找到了。"
水千丞停下手指,"三个月前的转移记录,零十七从这里转出,目的地是……"
她顿住了。
"去哪了?"木苏里问。
"记录被加密了,二级权限。"水千丞咬了咬牙。
"我需要巢穴的二级权限密钥才能解开。我当年只是初级研究员,只有一级。"
"谁有二级权限?"
水千丞沉默了两秒。
"李玉。"她说,"还有……邵群。"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但木苏里看到了。
江添也看到了。
水千丞自己也察觉到了,她深吸一口把,把肩膀扳回去。
她强迫自己站直:"邵群不是巢穴的人,但他帮李玉转过一笔钱,数额很大。"
"李玉给过他二级权限作为答谢,邵群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只是商业文件的访问权限。"
"也就是说,"江添说,"邵群手里有我们需要的密钥。"
"对。"水千丞关掉电脑,"但你们别指望他会交出来。邵群那个人……"
她没说完。
手机响了。
水千丞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邵群"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水千丞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有按。
她的呼吸变浅了。
刚才那个拆锁,破解系统,一路通关斩大将的女强人,在这两个字面前,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肩膀慢慢缩回去,背也不再挺直,整个人往回收。
像一只被踩过的猫,本能地弓起身子准备挨第二下。
"别接。"木苏里说。
水千丞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感激,有疲惫,还有一种木苏里太熟悉的东西。
习惯了。
习惯了不接电话会有更糟的后果,习惯了躲不掉,习惯了算了。
她接了。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你他妈在哪?"
邵群的声音带着醉意,又凶又躁,"我回家你不在,你翅膀硬了是吧?跟谁在一起?"
"工作。"水千丞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稿子,"蜃楼有任务,今晚回不去。"
"任务?什么任务需要你?"邵群冷笑。
"你是不是去找那个姓李的了?我告诉你水千丞,你别给我耍花样——"
"邵群。"
水千丞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下来,"我在工作。你喝了酒,早点睡。"
她挂了电话。
挂完之后她的手在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攥紧了,把手机塞回口袋,然后转身面对江添和木苏里,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层。
"密钥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说,"邵群那边……我会处理。"
"你处理不了。"江添说。
很直接,不留情面。
水千丞抬眼看他。
"你技术上比他强一百倍,但你治不了他。"
江添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打你,你不还手。他骂你,你不还嘴。他一个电话你就缩肩膀这不是能力问题,是你被他训了六年,身体记住了怕。"
水千丞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木苏里走到她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硬糖,递给她。
"吃颗糖。"木苏里说,"甜的,能压一压。"
水千丞看着那颗糖,愣了几秒,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
橘子的甜味在舌尖漫开,她眼眶忽然就红了。
但她没哭。
她把糖纸折好,攥在手心里,和木苏里一样的动作。
"回去吧。"
江添转身往外走,"这里该拍的拍,该取样的取样。密钥的事,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