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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零号观测者

回到蜃楼已经是凌晨一点。

办公区还亮着灯。

木瓜黄趴在桌上睡着了,脑袋歪在键盘上,屏幕上还停留在数据界面。

贺朝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自己穿着一件薄卫衣,在看她没查完的资料。

听见脚步声,贺朝抬头,比了个"嘘"的手势。

江添和木苏里放轻了脚步。

木瓜黄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眼镜滑到下巴上:"回来了?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

木苏里把那张零十七的身份卡放在桌上,"盛望三个月前还在城郊疗养院,被转移了。转移记录加密,需要二级密钥。"

木瓜黄一下子清醒了,拿起身份卡看了半天。

她又看看木苏里的脸色,没敢问太多,只是小声说:"密钥的事……我和贺朝也在查。李玉名下的服务器我们黑进去了大半,但核心文件有双重加密,贺朝说需要时间。"

贺朝在旁边点头:"大概三天。"

"三天太久。"江添说,"巢穴既然紧急转移了零十七,说明他们已经察觉到我们在查。三天之后,人可能又换了地方。"

"那……"木瓜黄咬了咬嘴唇,"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人说话。

水千丞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靠在门框上,左手攥着右手手腕。

宽手镯被她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下面的淤青。

她看着办公区里的几个人,眼神很复杂。

过了很久,她开口:"邵群的电脑在家里。"

"密钥存在他的私人硬盘里,他以为是商业文件,没有额外加密。我……我可以回去拿。"

"不行。"木苏里立刻说。

"他今晚喝了酒,睡得死。"

水千丞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他的密码,拿了就走,他不会发现。"

"他发现了怎么办?"木苏里盯着她,"他打你怎么办?"

水千丞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怎么办。

六年了,她太知道怎么办了。

挨打,不还手,等他消气,然后第二天该干嘛干嘛。

她已经习惯了。

但她不想再习惯了。

"我备份过巢穴的资料,藏了六年。"水千丞忽然说,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当年我发现志愿者回不来,偷偷拷了一份出来。我不敢交,不敢说,藏了六年。我以为藏着就等于没发生,其实不是。"

她走进来,把手放在桌上。

"这次我想试试。"

办公区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木瓜黄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她想起下午在蜃楼门口看到的那一幕,邵群拽着水千丞的头发扇耳光,水千丞弓着肩膀不还手。

那时候她手里的咖啡杯都捏变形了。

她站起来,走到水千丞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创可贴,放在她手上。

"那你……注意安全。"

木瓜黄的声音有点哑,"要是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水千丞看着那包创可贴,愣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把创可贴收进口袋,和那颗橘子糖的糖纸放在一起。

江添看了一眼时间:"都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八点,会议室碰方案。水千丞,你不要单独行动,等我们商量好了再说。"

水千丞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转身走了,风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木苏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口袋里的手攥紧了那张零十七的身份卡。

卡面上的男生在笑,左边一颗小虎牙。

她把卡贴在胸口,闭了一下眼睛。

盛望,再等等。

我快找到你了。

凌晨两点,木瓜黄收拾东西准备走。

贺朝帮她关电脑,把桌上的资料整理好摞成一摞。

木瓜黄背着包站在旁边,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说:"贺朝。"

"嗯?"

"你说……水姐会不会真的一个人回去拿密钥?"

贺朝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会。"

"那怎么办?"

"明天盯着她。"

贺朝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抽屉,"她要是真去了,我们跟着。"

木瓜黄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就是觉得……她好厉害,但又好可怜。"

贺朝没接话,只是把她的围巾递过去。

外面冷,她出门总是忘戴。

木瓜黄接过围巾围上,两个人一起往电梯走。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和江添办公室门口那盏一样。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木瓜黄忽然说:"贺朝,谢谢你今晚陪我。"

贺朝看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淡淡地"嗯"了一声。

过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每天都可以陪。"

木瓜黄绯红一下爬上耳尖,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抿紧嘴唇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贺朝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

木瓜黄站在电梯里,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

"走啊。"贺朝说。

"哦。"她赶紧跑出来,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江添没有走。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从废弃疗养院带回来的照片和取样记录。

左手无名指的疤在台灯下泛着浅粉色。

他用指尖反复摩挲那道疤,像在确认它还在。

记忆黑洞今晚没有发作。

但他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零十七的身份卡、废弃疗养院的培养舱、水千丞提到的二级密钥。

所有这些东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指向他六岁那年被剪掉的记忆。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枚银色的茧形吊坠,放在桌上。

吊坠和零十七身份卡上的logo,一模一样。

江添盯着那枚吊坠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他存了六年,从来没拨过。备注只有一个字:周。

周砺。

蜃楼副署长。

六岁那年,是周砺把他从派出所领出来的。

是周砺安排他进了特殊学校,是周砺一路把他送进蜃楼,是周砺在他每次回溯反噬的时候批假让他休息。

也是周砺,今天早上把周明远的案卷交给他,说"这个案子让新人跟着你"。

江添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最终没有拨出去。

他把吊坠放回抽屉,锁上,关掉台灯。

办公室陷入黑暗。

窗外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海面上有船的远光,缓慢地移动。

江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六岁那晚的记忆黑洞,第一次没有发出嗡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

火光里,一双手捂住他的嘴,袖口有一枚银色茧形袖扣。

那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被火光和浓烟吞掉了大半。

他以前从来听不清那句话。

但今晚,他好像听清了两个字。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