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蜃楼渐渐安静下来。
同事陆续下班走光,三楼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盏灯亮着,光线落下来,温温淡淡的。
张翰已经被带去临时拘留室了。
他交代的所有内容都很统一。
白大褂、银色手提箱、茧形标记。
除此之外,什么都记不清。
那层被药剂封住的记忆死死挡在深处,任凭木苏里刚才催动幻境,也只能摸到一点边角,根本撕不开。
工位桌面上摊着几张揉皱的橘色糖纸,是木苏里一下午攒下来的。
她低头翻着黑色笔记本,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安眠诊所、遗忘药剂、银色茧标、巢穴。
几条线索缠在一起,绕成一个死结。
“还在看?”
江添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木苏里抬眼,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刚处理完审讯收尾的工作,脸色依旧偏白,是下午回溯反噬留下的疲态,只是整个人依旧清冷,看不出太多情绪。
木苏里合上本子,轻声应:“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江添拉了把椅子,随意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很规矩的搭档距离。
“想不通巢穴的手法。”木苏里指尖摩挲着封皮,“普通篡改记忆只会留浅裂隙,但张翰身上是专业锁忆手段,是针对性药剂,专门用来藏关键记忆的。”
她说完,抬眼看他:“你之前说,你每次碰到这种高阶篡改,你的记忆黑洞会共振?”
江添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旧疤上。
那道疤很浅,平时不显眼,只有光线直射的时候,才能看见细细的一道印子。
“会。”他没藏,说得很直白,“只要是织茧者手笔的记忆篡改,我脑子里那道墙就会响。嗡鸣、头疼,次次都一样。”
六年那场空白的夜晚,像一根埋在骨血里的刺。
平时安安静静毫无动静,只要碰到和巢穴、和织梦篡改相关的东西,就会立刻发作。
木苏里看着他,没追问他的过往。
她太懂那种被旧回忆困住的滋味。
六年了,她揣着橘子硬糖、抱着一本笔记进蜃楼,从来不是为了当什么织梦者、破什么案子。
她只是想找盛望。
找那个六年前走进安眠诊所、说自己只是治个失眠,最后彻底消失、编号零十七的人。
空气安静了两秒。
门口传来小跑的脚步声,木瓜黄抱着一摞打印档案冲进来,喘得微微急:“江队!苏里姐!查到旧档案了!”
她把一叠泛黄的旧纸拍在桌上。
纸张很旧,是多年前的封存复印件,很多内容被涂黑、划掉,只剩零星碎片。最清晰的一张上,印着一截白大褂袖口。
袖口末端,嵌着一枚银色茧形袖扣。
纹路冷硬,小巧,却足够醒目。
“蜃楼封存的二十年前旧案。”木瓜黄压低声音,“巢穴最早的创始人,代号织茧者。所有记忆实验、遗忘药剂、记忆篡改技术,全是他研发的。”
木苏里的心轻轻一沉。
“档案里有两个重点。”木瓜黄指着纸面,“第一,织茧者当年亲自接手了零号实验体,也就是你,江队。你是第一个完全改造成功的观者实验体。”
“第二,”她顿了顿,语气更轻,“零十七实验体的所有数据,全部复刻改良自零号。”
零十七。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木苏里心里。
她攥着笔记本的指尖,瞬间收紧。
盛望。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踩着江添的数据,被造出来的改良品。
旁边的江添视线死死落在那枚袖扣上。
恍惚间,六岁模糊的碎片猛地撞进脑海。
火光、浓烟、漆黑的楼道。
一双手捂住他的嘴,袖口微凉,上面就是这枚一模一样的茧形袖扣。
那人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别怕,我带你走。
他被救了出来,保住一命,却被硬生生挖走了一整段记忆。
救他的人是织茧者,毁他一生、把他变成实验体的,也是织茧者。
极致的矛盾,堵得人胸口发闷。
后脑勺熟悉的嗡鸣瞬间翻涌上来,钝痛漫开。
江添微微垂眼,睫羽压下来,硬生生压住那股反噬的眩晕,神色依旧冷静。
木苏里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
她没敢伸手碰他,只默默摸出一颗橘子硬糖,轻轻推到他手边。
“压一压。”她声音很轻,“有用。”
江添低头看着那颗橘色的糖,没动,也没拒绝。
“织茧者救我,也改造我。”他缓缓开口,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零十七复刻我的数据,也就是说——”
他抬眼看向木苏里。
“你找的人,和我,从一开始就是绑定的。”
木苏里喉间轻轻发涩,没说话。
不需要再多解释。
所有线索全对上了。
安眠诊所是巢穴的外围据点,专门筛选、吸纳实验体。
遗忘药剂、记忆篡改、密室伪自杀案,全是织茧者一脉的手笔。
木瓜黄看着两人凝重的神色,赶紧补上最后查到的线索:“还有资金链!近期好几起教授自杀案,背后资助壳公司的出资人,叫李玉,是巢穴的外围中间人!”
话音刚落。
刺耳的紧急警报,突然炸响在整栋蜃楼大楼。
对讲机滋滋作响,值班人员急促的声音冲出来:
“紧急突发!押送李玉囚车在跨江桥下遇袭!对方是高阶记忆能力者!所有押送人员集体记忆清空——李玉被劫走了!”
“!”
木瓜黄瞬间僵在原地。
刚抓到的唯一突破口,没了。
办公室里的安静彻底碎裂。
晚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海边傍晚的凉,吹得桌面旧档案轻轻翻动。
木苏里含进嘴里一颗糖,甜味漫在舌尖,却一点都压不住心底的冷。
她笔记本上所有的线条、所有问号,此刻全部指向那个藏了二十年的地下巢穴,指向那个消失多年的织茧者。
江添站起身,深灰外套随动作轻轻垂落,遮住了腕间冷白的皮肤,也遮住了那道常年隐痛的旧疤。
他语气沉稳,利落果断,没有半分迟疑:
“封死所有出城路口,全城布控。”
“必须截住人。”
夜色彻底压垮云渊的天光。
藏在雾里二十年的真相,终于开始一点点,从黑暗里露尖了。
埋在土里的真相,终于有一天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