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蜃楼已经是下午。
雾彻底散了,阳光从灰楼的窗户斜切进来,在走廊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暗交界的线。
江添走在前面,木苏里紧跟其后,两人之间隔着差不多半步的距离,不多也不少。
"周明远案的完整案卷在三楼资料室,"江添头也不回,"你去调出来,重点看他死前一周的行踪和社会关系。"
"好。"木苏里点点头。
"另外,查一下云渊市所有注册过的神经抑制剂生产厂家,看有没有和银色茧标志相关的。"
"好。"
江添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转过身:"你不问为什么?"
木苏里抬头看他,眨了眨眼睛:"为什么要问?你是S级观者,你说查什么就查什么。"
她说得很坦然,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江添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推门进了办公室。
木苏里站在门口,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隔板后面,才转身往资料室走。
她的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捏着那颗糖纸折成的小方块,捏得很紧,都出汗了。
资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是老式的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嘎吱”声。
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圆脸,细框眼镜,棕色头发长出一截黑发根,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哈欠。
"木瓜黄?"木苏里试探着叫了一声。
木瓜黄猛地抬头,眼镜滑到鼻尖:"啊?你是……今天新来的?"
"嗯,我是木苏里。"
"哦!我知道我知道,副署长早上提过。"木瓜黄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碰到了桌上的马克杯,还好是空的,"你要什么资料?我帮你找。"
"周明远案,完整案卷。"
"周明远……"木瓜黄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物理系教授那个?在第二排架子上,编号C-047。我给你拿。"
她踩着梯子去够最上层的档案盒,够了两次没够到,木苏里走过去伸手拿了下来。
"谢谢谢谢。"木瓜黄脸有点红,"你个子比我高好多。"
木苏里笑了一下,没说话,抱着档案盒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
案卷很厚。现场照片、法医报告、走访笔录、社会关系调查表,一份份按时间顺序装订好。
木苏里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像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周明远,52岁,离异,独居。社会关系简单,同事评价"学术狂,不太合群"。
死前一周行踪规律:学校、家、超市,三点一线。没有异常通话,没有大额转账。
她翻到走访笔录那一页。
第一个被走访的是周明远的助教,张翰,男,29岁,云渊大学物理系在读博士,跟着周明远做课题。
笔录里写着:"周老师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说过几次太累了,我以为是项目压力大。"
木苏里的手指停在"张翰"两个字上。
她继续往后翻。
张翰的第二次笔录是在周明远死后第二天,内容和第一次基本一致,多了一句"周老师死前一天找我谈过话,说项目经费的事让我再核对一遍"。
经费。
木苏里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翻。翻到案卷中间的时候,一张纸从夹层里滑了出来,飘到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宣传单。
白底蓝字,最上面印着"安眠诊所"四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专业治疗失眠、焦虑、抑郁,首诊免费。"
地址在城南老城区,电话被人用笔画了个圈。
这张宣传单不应该出现在周明远的案卷里。
它夹在周明远的就诊记录中间——周明远有轻度抑郁,长期在云渊市第一医院精神科就诊,病历记录很完整。
但这张安眠诊所的宣传单和医院病历没有任何关系,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
木苏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把宣传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用指甲在"安眠诊所"的地址上轻轻刮了一下,印刷油墨没有脱落,不是新印的。
她把宣传单夹回原处,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左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节发白。
口袋里的橘子硬糖被她捏得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木苏里?"木瓜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没事吧?脸色有点白。"
"没事。"木苏里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资料室有点闷。"
"哦,那窗户我开大点。"木瓜黄跑去开窗,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木苏里趁她转身的功夫,掏出黑色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条线,从"安眠诊所"四个字出发,箭头指向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在问号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周明远案卷。
然后合上面,皮筋捆好,放回口袋。
江添是在半小时后找到资料室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木苏里正趴在桌上看张翰的银行流水,木瓜黄在旁边帮她打印财务组传来的核对表。
"查到什么了?"江添走过来。
木苏里把流水推到他面前:"张翰,周明远的助教。
过去半年里,他经手的课题经费有三笔对不上账,合计四十七万。
财务组上个月发过一次核对通知,张翰拖了三周才回复,说是记账误差。"
"周明远知道吗?"
"应该知道。"木苏里指着折角的那页笔录,"周明远死前一天找他谈过经费的事。张翰自己说的。"
江添看了两秒,抬头:"传唤张翰。"
"已经通知了,"木瓜黄小声插话,"他说下午过来。"
江添点点头,目光扫过桌面,落在周明远的就诊记录上。
他伸手翻了翻,翻到夹着宣传单的那一页,停住了。
"这是什么?"他拿起那张安眠诊所的宣传单。
资料室里安静了一瞬。
木苏里嘴里的橘子糖化了一半,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她没有抬头,继续看银行流水,声音很平:"不知道,夹在病历里的。可能是周明远自己收的。"
江添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对着他,睫毛垂着,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翻页的手指比刚才慢了半拍。
他没追问,把宣传单放回去,合上病历:"审讯室订好了吗?"
"二号审讯室,"木瓜黄说,"张翰大概四点到。"
"嗯。"江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木苏里,审讯你主审。"
木苏里抬起头:"我?"
"你是织梦者。"江添说,"他如果撒谎,你比我有用。"
他说完就走了,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木苏里坐在原位,看着那扇门,嘴里的糖忽然就不甜了。
四点零五分,张翰被带进二号审讯室。
他很瘦,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他的手在抖,从进门开始就没停过,一会儿搓裤子,一会儿摸眼镜腿。
木苏里坐在他对面。
她没有开录音笔,也没有拿笔录本,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硬糖,剥开,把糖纸平铺在桌子上。
橘色的糖纸,在白炽灯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张翰的目光落在那张糖纸上,瞳孔缩了一下。
"张翰,"木苏里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受惊的人说话,"周明远死前一天找你谈过经费,对吗?"
"……对。"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经费对不上,让我一周之内补上。"
张翰的声音发颤,"我说我会处理的,他说他给我一周时间,一周之后如果补不上,他就报学院。"
"四十七万,你一周补得上吗?"
张翰不说话了,头埋得很低,肩膀在抖。
木苏里看着他,右手悄悄伸到桌子底下,按住了自己的膝盖。
她的指尖在抖,但她把它压住了。
"张翰,"她又说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闭上眼睛。
编织幻境的感觉不像江添的回溯那样是往下沉。
而是往外扩,像一滴水落进湖面,波纹一圈一圈荡开,把周围的空间包裹进去。
她的意识从身体里延伸出来,触碰到张翰的记忆表层,像手指轻轻按在水面上。
张翰面前的审讯室开始变形。
墙壁融化了,变成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挂着"物理系办公室"的牌子。
张翰发现自己站在走廊里,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他推开门。
周明远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抬头看他。
不是尸体的样子,是活着的周明远,穿着那件灰色毛衣,手里拿着一杯茶。他看着张翰,嘴唇动了动。
"一周。"周明远说。
张翰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门。
"不是我……"他喃喃地说,"我没想……"
幻境里的周明远站起来,朝他走了一步。
张翰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他开始说话,语速极快,语无伦次,像决了堤的水——
"他找过我……他说他知道我挪用经费……他说给我一周补上……我没钱……我真的没钱……那个人来找我,穿白大褂,给我一支针,说打下去周明远就睡着了……挂上去就行了……事后我会忘记,觉得是我自己干的……他说不会有人查出来的……他说针是从国外带回来的,查不到成分……"
木苏里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幻境在微微颤动——张翰的情绪波动太大,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她需要稳住幻境,让他把关键信息说完。
"那个人长什么样?"她问,声音透过幻境传过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白大褂……银色箱子……"张翰的声音在哭,"脸……我记不清了……他给我打针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但后来就忘了……真的忘了……"
"他叫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名字……他只说他是来帮忙的……"
木苏里的指尖用力掐进掌心。
幻境开始不稳定了,走廊的墙壁在融化和重组之间反复闪烁。
她感觉到张翰的记忆深处有一层东西在抵抗——不是张翰自己的抵抗,是外来的,像一层透明的膜,把某些记忆封在了下面。
遗忘药剂。
她在大纲之外的知识里听说过这个东西——一种能定向清除特定记忆片段的神经抑制剂,巢穴的核心技术之一。
被清除的记忆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封上了,普通人打不开,但织梦者能感觉到那层膜的存在。
她想撕开那层膜。
"木苏里。"
一个声音从幻境外传来,很轻,但像一根针,扎破了她正在凝聚的意识。
是江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审讯室的观察窗后面,通过内部通话器说了两个字:"够了。"
木苏里睁开眼睛。
幻境消散了。
张翰趴在桌上,肩膀剧烈起伏,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想的""我没办法"。
木苏里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手在抖,糖纸差点掉在地上。
江添推门进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你刚才有半秒幻境差点失控。"他说。
"我知道。"木苏里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他记忆里有遗忘药剂的痕迹,我想撕开看看。"
"现在不是时候。"江添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张翰,"他的精神状态撑不住深度回溯,硬来会出问题。"
木苏里没说话,咬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
江添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橘色的糖纸上。糖纸已经被揉皱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安眠诊所,"他忽然说,"你认识?"
木苏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糖咽下去,抬头看他,表情很平静:"不认识。怎么了?"
"周明远案卷里夹着一张安眠诊所的宣传单,"江添说,"你翻病历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木苏里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没有底的水。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任何谎言都像是裸奔。
但她已经练了六年了。
"哦,那个啊,"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自然,"我以前失眠的时候听说过这家诊所,有点好奇而已。怎么,你觉得有问题?"
江添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案子里要是有关系,下次告诉我。"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追问。
木苏里坐在空了的审讯室里,听着张翰压抑的哭声,慢慢把那张橘色的糖纸捡起来,折成小方块,塞进口袋。
口袋里已经有三块了。
她掏出黑色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在"安眠诊所"和问号之间的那条线上,又画了一条短线,连向一个新的词:
遗忘药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