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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零号观测者

回到蜃楼已经是下午。

雾彻底散了,阳光从灰楼的窗户斜切进来,在走廊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暗交界的线。

江添走在前面,木苏里紧跟其后,两人之间隔着差不多半步的距离,不多也不少。

"周明远案的完整案卷在三楼资料室,"江添头也不回,"你去调出来,重点看他死前一周的行踪和社会关系。"

"好。"木苏里点点头。

"另外,查一下云渊市所有注册过的神经抑制剂生产厂家,看有没有和银色茧标志相关的。"

"好。"

江添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转过身:"你不问为什么?"

木苏里抬头看他,眨了眨眼睛:"为什么要问?你是S级观者,你说查什么就查什么。"

她说得很坦然,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江添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推门进了办公室。

木苏里站在门口,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隔板后面,才转身往资料室走。

她的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捏着那颗糖纸折成的小方块,捏得很紧,都出汗了。

资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是老式的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嘎吱”声。

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圆脸,细框眼镜,棕色头发长出一截黑发根,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哈欠。

"木瓜黄?"木苏里试探着叫了一声。

木瓜黄猛地抬头,眼镜滑到鼻尖:"啊?你是……今天新来的?"

"嗯,我是木苏里。"

"哦!我知道我知道,副署长早上提过。"木瓜黄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碰到了桌上的马克杯,还好是空的,"你要什么资料?我帮你找。"

"周明远案,完整案卷。"

"周明远……"木瓜黄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物理系教授那个?在第二排架子上,编号C-047。我给你拿。"

她踩着梯子去够最上层的档案盒,够了两次没够到,木苏里走过去伸手拿了下来。

"谢谢谢谢。"木瓜黄脸有点红,"你个子比我高好多。"

木苏里笑了一下,没说话,抱着档案盒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

案卷很厚。现场照片、法医报告、走访笔录、社会关系调查表,一份份按时间顺序装订好。

木苏里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像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周明远,52岁,离异,独居。社会关系简单,同事评价"学术狂,不太合群"。

死前一周行踪规律:学校、家、超市,三点一线。没有异常通话,没有大额转账。

她翻到走访笔录那一页。

第一个被走访的是周明远的助教,张翰,男,29岁,云渊大学物理系在读博士,跟着周明远做课题。

笔录里写着:"周老师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说过几次太累了,我以为是项目压力大。"

木苏里的手指停在"张翰"两个字上。

她继续往后翻。

张翰的第二次笔录是在周明远死后第二天,内容和第一次基本一致,多了一句"周老师死前一天找我谈过话,说项目经费的事让我再核对一遍"。

经费。

木苏里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翻。翻到案卷中间的时候,一张纸从夹层里滑了出来,飘到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宣传单。

白底蓝字,最上面印着"安眠诊所"四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专业治疗失眠、焦虑、抑郁,首诊免费。"

地址在城南老城区,电话被人用笔画了个圈。

这张宣传单不应该出现在周明远的案卷里。

它夹在周明远的就诊记录中间——周明远有轻度抑郁,长期在云渊市第一医院精神科就诊,病历记录很完整。

但这张安眠诊所的宣传单和医院病历没有任何关系,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

木苏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把宣传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用指甲在"安眠诊所"的地址上轻轻刮了一下,印刷油墨没有脱落,不是新印的。

她把宣传单夹回原处,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左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节发白。

口袋里的橘子硬糖被她捏得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木苏里?"木瓜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没事吧?脸色有点白。"

"没事。"木苏里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资料室有点闷。"

"哦,那窗户我开大点。"木瓜黄跑去开窗,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木苏里趁她转身的功夫,掏出黑色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条线,从"安眠诊所"四个字出发,箭头指向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在问号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周明远案卷。

然后合上面,皮筋捆好,放回口袋。

江添是在半小时后找到资料室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木苏里正趴在桌上看张翰的银行流水,木瓜黄在旁边帮她打印财务组传来的核对表。

"查到什么了?"江添走过来。

木苏里把流水推到他面前:"张翰,周明远的助教。

过去半年里,他经手的课题经费有三笔对不上账,合计四十七万。

财务组上个月发过一次核对通知,张翰拖了三周才回复,说是记账误差。"

"周明远知道吗?"

"应该知道。"木苏里指着折角的那页笔录,"周明远死前一天找他谈过经费的事。张翰自己说的。"

江添看了两秒,抬头:"传唤张翰。"

"已经通知了,"木瓜黄小声插话,"他说下午过来。"

江添点点头,目光扫过桌面,落在周明远的就诊记录上。

他伸手翻了翻,翻到夹着宣传单的那一页,停住了。

"这是什么?"他拿起那张安眠诊所的宣传单。

资料室里安静了一瞬。

木苏里嘴里的橘子糖化了一半,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她没有抬头,继续看银行流水,声音很平:"不知道,夹在病历里的。可能是周明远自己收的。"

江添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对着他,睫毛垂着,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翻页的手指比刚才慢了半拍。

他没追问,把宣传单放回去,合上病历:"审讯室订好了吗?"

"二号审讯室,"木瓜黄说,"张翰大概四点到。"

"嗯。"江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木苏里,审讯你主审。"

木苏里抬起头:"我?"1

段评

坐等接下来的反转啊

"你是织梦者。"江添说,"他如果撒谎,你比我有用。"

他说完就走了,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木苏里坐在原位,看着那扇门,嘴里的糖忽然就不甜了。

四点零五分,张翰被带进二号审讯室。

他很瘦,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他的手在抖,从进门开始就没停过,一会儿搓裤子,一会儿摸眼镜腿。

木苏里坐在他对面。

她没有开录音笔,也没有拿笔录本,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硬糖,剥开,把糖纸平铺在桌子上。

橘色的糖纸,在白炽灯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张翰的目光落在那张糖纸上,瞳孔缩了一下。

"张翰,"木苏里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受惊的人说话,"周明远死前一天找你谈过经费,对吗?"

"……对。"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经费对不上,让我一周之内补上。"

张翰的声音发颤,"我说我会处理的,他说他给我一周时间,一周之后如果补不上,他就报学院。"

"四十七万,你一周补得上吗?"

张翰不说话了,头埋得很低,肩膀在抖。

木苏里看着他,右手悄悄伸到桌子底下,按住了自己的膝盖。

她的指尖在抖,但她把它压住了。

"张翰,"她又说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闭上眼睛。

编织幻境的感觉不像江添的回溯那样是往下沉。

而是往外扩,像一滴水落进湖面,波纹一圈一圈荡开,把周围的空间包裹进去。

她的意识从身体里延伸出来,触碰到张翰的记忆表层,像手指轻轻按在水面上。

张翰面前的审讯室开始变形。

墙壁融化了,变成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挂着"物理系办公室"的牌子。

张翰发现自己站在走廊里,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他推开门。

周明远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抬头看他。

不是尸体的样子,是活着的周明远,穿着那件灰色毛衣,手里拿着一杯茶。他看着张翰,嘴唇动了动。

"一周。"周明远说。

张翰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门。

"不是我……"他喃喃地说,"我没想……"

幻境里的周明远站起来,朝他走了一步。

张翰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他开始说话,语速极快,语无伦次,像决了堤的水——

"他找过我……他说他知道我挪用经费……他说给我一周补上……我没钱……我真的没钱……那个人来找我,穿白大褂,给我一支针,说打下去周明远就睡着了……挂上去就行了……事后我会忘记,觉得是我自己干的……他说不会有人查出来的……他说针是从国外带回来的,查不到成分……"

木苏里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幻境在微微颤动——张翰的情绪波动太大,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她需要稳住幻境,让他把关键信息说完。

"那个人长什么样?"她问,声音透过幻境传过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白大褂……银色箱子……"张翰的声音在哭,"脸……我记不清了……他给我打针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但后来就忘了……真的忘了……"

"他叫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名字……他只说他是来帮忙的……"

木苏里的指尖用力掐进掌心。

幻境开始不稳定了,走廊的墙壁在融化和重组之间反复闪烁。

她感觉到张翰的记忆深处有一层东西在抵抗——不是张翰自己的抵抗,是外来的,像一层透明的膜,把某些记忆封在了下面。

遗忘药剂。

她在大纲之外的知识里听说过这个东西——一种能定向清除特定记忆片段的神经抑制剂,巢穴的核心技术之一。

被清除的记忆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封上了,普通人打不开,但织梦者能感觉到那层膜的存在。

她想撕开那层膜。

"木苏里。"

一个声音从幻境外传来,很轻,但像一根针,扎破了她正在凝聚的意识。

是江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审讯室的观察窗后面,通过内部通话器说了两个字:"够了。"

木苏里睁开眼睛。

幻境消散了。

张翰趴在桌上,肩膀剧烈起伏,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想的""我没办法"。

木苏里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手在抖,糖纸差点掉在地上。

江添推门进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你刚才有半秒幻境差点失控。"他说。

"我知道。"木苏里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他记忆里有遗忘药剂的痕迹,我想撕开看看。"

"现在不是时候。"江添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张翰,"他的精神状态撑不住深度回溯,硬来会出问题。"

木苏里没说话,咬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

江添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橘色的糖纸上。糖纸已经被揉皱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安眠诊所,"他忽然说,"你认识?"

木苏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糖咽下去,抬头看他,表情很平静:"不认识。怎么了?"

"周明远案卷里夹着一张安眠诊所的宣传单,"江添说,"你翻病历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木苏里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没有底的水。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任何谎言都像是裸奔。

但她已经练了六年了。

"哦,那个啊,"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自然,"我以前失眠的时候听说过这家诊所,有点好奇而已。怎么,你觉得有问题?"

江添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案子里要是有关系,下次告诉我。"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追问。

木苏里坐在空了的审讯室里,听着张翰压抑的哭声,慢慢把那张橘色的糖纸捡起来,折成小方块,塞进口袋。

口袋里已经有三块了。

她掏出黑色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在"安眠诊所"和问号之间的那条线上,又画了一条短线,连向一个新的词:

遗忘药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