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木苏里  某某     

第二章

某某——零号观测者

法医中心在城西一栋独立的小楼里。

周明远的尸体停在三号冷藏柜,江添签了字,工作人员把尸体推出来,盖上白布,只露出一张灰青色的脸。

回溯室在隔壁。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台监测脑波的仪器。江添躺上去,解开外套最上面的扣子。

"标准流程,"他对木苏里说,"我进去之后,脑波会进入深度睡眠状态。如果监测仪报警,说明我遇到了强干扰,你按这个按钮——"他指了指椅子旁边的红色按钮,"强制唤醒。"

"好。"木苏里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笔尖悬在纸上。

江添闭上眼睛。

回溯的感觉像潜水。意识往下沉,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直到触碰到死者最后的记忆残留。周明远的记忆残留很淡,像被水洗过的水彩画,轮廓还在,颜色褪了大半。

他往下沉。

六个小时前——周明远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看书,台灯暖黄,茶杯冒着热气。

四个小时前——有人敲门。周明远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提着一只银色手提箱。周明远认识对方,侧过身让他进来。

两个小时前——白大褂从箱子里取出一支注射器,周明远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问什么,只是坐在沙发上,像在等这一针。针头扎进脖子,周明远闭上了眼睛。

然后画面跳了。

不是自然的时间流逝,是跳——像视频被剪掉了一段,直接从"闭眼"跳到了"上吊"。中间的过程空白,白大褂的脸在跳帧的瞬间变成一团刺目的光。

江添停住了。

他在空白处反复游走,指尖(意识层面的指尖)划过记忆的边缘。那里有裂隙。

很细的,像玻璃上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他看得见——S级观者的眼睛能看到篡改留下的痕迹,就像修复过的古画,侧光一照,补笔的地方和原画永远有细微的色差。

两处裂隙。

第一处在死亡前八小时左右——周明远"独自坐了一下午"的那段记忆,是拼接上去的。真正的记忆被剪掉了,补上的假记忆做工很粗糙,光影衔接有零点几秒的错位。

第二处在死亡前三小时——"写遗书"的片段。周明远坐在桌前写那三行字的画面,笔迹、坐姿、甚至台灯的角度,都和真实记忆有偏差。

伪造的。

整段死亡前的记忆,至少有两个时间段是被织梦手段篡改过的。真正的记忆被抽走,补上了"自杀"的叙事。

江添想再深入一点,看看被剪掉的记忆去了哪里。

后脑勺开始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脊椎底部往上窜的、带着嗡鸣的疼。他的记忆黑洞被牵动了——每次回溯遇到高强度的织梦篡改,黑洞边缘就会共振,像有人在墙的另一边敲门。

他咬着牙,又停留了三秒。

三秒里他捕捉到了一个画面:白大褂的银色手提箱内侧,印着一个极小的标志——一枚银色的茧。

然后疼得他不得不退出来。

江添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的灯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嘴里有铁锈味,大概是刚才咬到了舌头。他坐起来,左手按着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江添?"木苏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你没事吧?监测仪刚才跳了一下——"

"没事。"他放下手,脸色比进去之前更白了一层,但声音很稳,"谋杀。"

木苏里的笔停在纸上。

"不是自杀?"

"遗书是伪造的,死亡前至少两段记忆是拼接上去的。"江添掀开被子下床,脚碰到地面的时候晃了一下,木苏里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第一反应是躲,但身体比意识慢,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胳膊。

很轻的触碰,像一片叶子落上去。

江添僵了一瞬,然后站直了,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回来。

木苏里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手,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回溯结论:他杀。记忆篡改,两处裂隙。"

写完她抬头:"凶手特征?"

"白大褂,银色手提箱。"江添揉了揉眉心,"箱子内侧有标志,银色的茧。"

木苏里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江添的观察力,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字迹和之前一样工整。

"银色的茧。"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什么组织的标志?"

"不知道。"江添拿起外套穿上,"回去查。"

他们走出法医中心的时候,雾散了一些。太阳勉强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灰白的光。

木苏里走在他旁边,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捏着那颗没剥的橘子硬糖。

她走了几步,忽然说:"江添。"

"嗯。"

"你刚才回溯的时候,"她看着前方,声音很轻,"有没有看到……除了白大褂之外的人?"

"没有。"

"哦。"

她没再问。

江添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逆光里显得很柔和,圆脸,杏眼,嘴角抿着,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卫衣帽子里那块绣着歪歪扭扭针脚的小布,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收回目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木苏里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橘子硬糖,剥开,放进嘴里。糖纸被她折成小方块,和之前那颗放在一起。

"回蜃楼?"她问。

"回蜃楼。"

车汇入车流。云渊市的雾正在一点一点散,但远处的海面上还是灰的,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那片灰色里,还没到出来的时候。

江添握着方向盘,左手无名指的疤在阳光下泛着很浅的粉色。

他不知道的是,坐在他旁边的这个女生,口袋里揣着六年没换过牌子的橘子硬糖,笔记本的第一页画着一条线——从"安眠诊所"四个字出发,箭头指向一个大大的问号。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个问号的尽头,和他六岁那年永远进不去的记忆黑洞,是同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