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渊市的雾是从海里爬上来的。
每天凌晨四点左右,湿气顺着防波堤漫过整条滨江大道,把路灯泡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等到天亮,雾已经裹住了整座城,灰白色的,像有人在天空和地面之间拉了一层半透明的纱。
蜃楼总部就在这层纱的正中央。
一栋十二层的灰楼,外墙瓷砖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被酸雨蚀得斑斑驳驳。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不锈钢牌子,上面刻着"云渊市特殊事务调查署"几个字。
被人用马克笔在"特殊"两个字下面画了道横线,不知道哪年的恶作剧,物业一直没擦。
江添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打哈欠。
"江老师早。"她揉着眼睛打招呼,声音黏糊糊的。
江添点了一下头。
他今天穿深灰色外套,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短发被门外的湿气压得有点塌。
左手插在口袋里,无名指根部那道浅旧疤被布料遮住,只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电梯在三楼停了。
走廊很长,日光灯有一盏接触不良,每隔几秒闪一下。
江添走到尽头的办公室,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江队,你来了。"
木瓜黄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她用食指推了推,"上周那批回溯报告我整理好了,放你桌上了。"
"嗯。"
江添走到工位坐下。
桌上摞着三份牛皮纸档案袋,最上面那份封皮上写着"林晓雯·女·28岁·溺水"。他拆开,抽出里面的现场照片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这案子结了?"他问。
"结了。"木瓜黄的声音从隔板那边飘过来,"她男朋友交代的,争执中推下去的。江队你上次回溯看到的记忆裂隙和他口供对上了。”
“他把人推下去之后在岸边坐了四十分钟,那段记忆被他自己反复修改过,想伪装成意外。但裂隙骗不了人。"
江添没接话。
他把三份档案按时间顺序排好,拿起最下面那份。封皮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S-001。
这是他自己的档案。
或者说,是蜃楼内部对他能力评估的备份。
S级观者,全国在册不超过五人,他是最年轻的一个。
档案里写了他的能力参数、回溯极限、反噬症状,还有一行被涂黑的字,黑得很彻底,像有人用记号笔反复涂了十几遍。
江添看了两秒,把档案放回抽屉最底层,锁上。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枚银色的茧形吊坠,没有链子,表面被磨得发亮。
他六岁那年攥在手里的东西,父母出事的那个晚上,他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手心就攥着这个。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不是不记得。
是进不去。
那段记忆像被人从中间挖掉了一块,边缘整齐得可怕。
他试过无数次回溯——以他的能力,别说六岁,就算三岁的记忆他都能摸进去。
唯独那个晚上,像一堵墙。
他每次靠近,墙的那边就传来一种极细的嗡鸣。
然后后脑勺开始跳着疼,疼到他不得不退出来。
医生说这是创伤性失忆。
江添不信。
创伤性失忆的边缘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纸。
但他的记忆黑洞边缘太干净了,干净得像——
像被人用织梦手段剪掉的。
"江队?"木瓜黄的声音打断了他,"副署长找你,在会议室。"
江添站起来,外套下摆扫过桌角,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会议室在五楼。他推开门的时候,副署长周砺正站在窗边抽烟,看见他进来,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坐。"周砺说。
江添没坐,站在桌子旁边。
周砺也不勉强,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三个月,四起自杀。”周砺顿了顿。
“三个大学教授,一个心内科医生。都是高压职业,都有抑郁就诊记录,现场都是密室。”
“前三起当地派出所定性了,第四起死者家属闹到市局,说他不像会自杀的人。"
江添拿起文件翻了翻。
第四起,死者周明远,男,52岁,云渊大学物理系教授。
死亡时间三天前,地点办公室,门窗内反锁,上吊,凶器是窗帘绳。
遗书三行字:太累了,对不起。
"你怎么看?"周砺问。
"现场照片呢?"
"在后面。"
江添翻到现场照片。
办公室,书架,沙发,茶几上有一杯没喝完的茶。
周明远吊在窗帘杆上,脚边倒着一把椅子。法医初步判定窒息死亡,无挣扎痕迹,指甲缝里干净。
他看了大约三十秒,合上文件。
"我进梦境。"
周砺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行。尸体还在法医中心,你随时可以去。"
他顿了一下,又说,"对了,今天有个新人刚过实习期,刚调过来,织梦者,评级……有点特殊。"
"多特殊?"
"档案上评级那栏是黑的。"
周砺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温度,"我干这行十几年,第一次见评级被涂黑的。上面直接打下来的调令,人已经到了,在人事部办手续。你要是不介意,这个案子让她跟着你。"
江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砺在背后说了一句:"江添。"
他停下。
"你最近回溯频率太高了。"周砺的声音低下来,"上个月你反噬了三次,医务室都有记录。这个案子不急在这一天,身体先——"
"我知道。"江添打断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那盏坏了的日光灯还在闪。
江添站在电梯口等电梯,左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无名指根部的疤。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女生,大概和他差不多高,不对,比他矮一个头还多。
圆脸,杏眼,低马尾,穿着一件oversize的灰色卫衣,脚上是白色帆布鞋,鞋边沾了点泥。
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顶上放着一盆多肉,多肉旁边斜斜地插着一包橘子硬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女生先移开目光,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
江添走进去,按了负一楼。
"几楼?"他问。
"啊?"女生愣了一下,"哦,三楼。谢谢。"
他按了三楼。
电梯里很安静。
女生抱着纸箱子,眼睛盯着楼层显示屏,嘴角抿成一条很淡的线。
江添站在她斜后方,目光落在她卫衣帽子上,帽子里面缝了一小块布,布上绣了两个字,针脚很歪,像自己绣的。
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三楼到了。
女生抱着箱子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那个……你是江添吗?"
江添看着她。
"我是木苏里。"
她说,"今天刚调过来的。副署长说让我跟着你。"
她说话的语气很客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生疏。
但江添注意到,她说"跟着你"三个字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纸箱边缘,指节泛白。
然后她松开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硬糖,剥开,放进嘴里。
糖纸被她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卫衣口袋。
"法医中心。"江添说,"负一楼停车库,跟我走。"
木苏里眨了眨眼,然后点头:"好。"
电梯继续往下。
负一楼的灯光比楼上更暗,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冷气混合的味道。
江添走在前面,木苏里跟在后面,纸箱子暂时放在了她的工位上。
她跑回三楼放东西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笔记本。
江添瞥了一眼那个笔记本。
封面磨旧了,边角卷起,用一根皮筋捆着。
"你回溯的时候,"木苏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有回音,"需要织梦者配合吗?"
"不需要。"
"那如果回溯过程中遇到记忆干扰呢?"
江添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木苏里站在两步开外,仰着脸看他,表情很平静,像只是随口问了一个专业问题。
但她的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被撑出一个小小的棱角,是那颗糖的糖纸,或者别的什么。
"遇到过。"江添说,"我自己能处理。"
"哦。"木苏里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走到车前。
江添拉开车门,木苏里坐进副驾,把黑色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咬着笔帽看他。
"看什么?"江添发动车子。
"记录。"木苏里说,"S级观者的回溯流程,我想学习一下。"
江添没说话。
车开出地下车库,雾还没散。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细水珠,雨刮器刮过,发出干涩的声响。
云渊大学在城西,要穿过半个城区。
木苏里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看着窗外。
街景在雾里模糊成一片灰。
路过一家诊所的时候,她的目光顿了一下,诊所的招牌上写着"安眠诊所"四个字,玻璃门上贴了一张宣传单,被风吹得卷了边。
江添从余光里看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
木苏里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橘子硬糖。
没剥,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雾贴着车窗缓慢地流动,像一整座城市都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