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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章

穿越三国那些事

除夕那天晌午开始下雪了。雪是慢慢来的,先是天从浅灰沉成了铅灰,接着风停了,空气里凝了一种润润的、带着清冽甜意的静谧,然后第一片雪花从灰白色的天幕里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秃枝上,停了一瞬就化了。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密密绵绵地从空中筛落下来,在不知不觉间把那些还没有化尽的旧雪又盖了一层薄白。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很快积了半指深的一层,菜地里的冬菘被雪盖了顶只露出几片深绿色的叶片尖,像从雪地里伸出来的小手指。

朱铁斧在雪刚开始下的时候正在正堂里批文书。他从窗口抬头看见外面变白了,放下笔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雪落在廊檐前面的台阶上,一层一层地叠着,叠到看不清台阶的棱角了他才转身回去把笔拿起来继续写。案上那份来年开春灌渠预算表他写得工整,灌渠的长度、闸口的数目、需要的木料和石料、人工的估算,一行一行列清楚了。写完之后他搁了笔又签了那张城防兵械的置换单,把两样东西都放在案角等着韩武过完年来取。做完这些事他把笔在清水里涤了涤搁回笔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窗外的雪比刚才又大了一些,从细密的颗粒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雪片,慢悠悠地往院子里飘着。

阿草在厨房里帮着孙婶拌饺子馅。厨房里的热气从灶台上蒸腾上来把窗玻璃蒙了一层白雾,隔着那层雾看院子里的大雪有种隔了一层薄绢的模糊感。孙婶在案板前面把白菜切好了码在木盆里撒了盐正用手揉搓着让菜里的水出来,手在菜丝间翻来翻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阿草在旁边把猪肉剁好放进另一只盆里,加了葱姜末和酱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肉馅上劲了变得黏稠拉丝了才停手。孙婶把腌好的白菜挤了水倒进肉馅盆里,两个人一个拌一个闻咸淡,配合得熟稔从容。饺子馅拌好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白菜混着猪肉和葱姜的热烈香气,从厨房门口飘出去混着雪气的清冽感,在院子里形成了一种冬日特有的暖融融的甜香。

朱铁斧走进厨房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外面雪气的凉意。他在门口拍了拍肩上的雪屑,在炉灶旁边站了站把手凑到灶膛口烤了一会儿,手心被火烤得热了才在案板对面坐下来擀皮。面团是孙婶已经揉好了的,白白胖胖的一大团搁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切下一块搓成条再切成剂子,剂子在干粉里滚一滚然后压扁。朱铁斧擀皮的动作算不上快,但稳,擀面杖从中心往边缘一推一转,一张圆润匀称的皮子就出来了。阿草蹲在旁边把擀好的皮子一张一张地收拢了摞在撒了干粉的托盘上,每摞满一摞就往旁边码一摞,手指上沾了面粉在鼻尖蹭了一下,鼻尖上留下一道白印子她自己浑然不觉。

饺子包了将近两百个。猪肉白菜馅的占大多数,皮薄馅大,捏出来一个一个小元宝似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上。另外包了十几个纯素馅的给孙婶。阿草在包最后一个饺子的时候趁孙婶转身去灶台看火的空隙,从自己袖口里摸出一枚洗干净的铜钱塞进了馅里,然后把皮子捏紧了把褶子掐得跟其他饺子一模一样,混在托盘里看不出来了。孙婶转回身来的时候只看见阿草把手从饺子边上收回去,什么也没察觉。

天黑之前饺子全部包好了。码在托盘上排成一圈一圈的同心圆,最外圈是白菜猪肉馅的,中间那圈也是,最中心那十几个小一点的素馅饺子鹤立鸡群地围着一只粗瓷盘中央的空处。朱铁斧端着托盘放进厨房外面廊檐下一张早就架好的木板上,雪落在热腾腾的饺子上融化了一小片又在饺子表面冻成了薄薄一层冰壳。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转头看了一眼院子。石榴树被雪压弯了一些细枝,灯笼还没有挂,院子里全靠厨房窗里透出来的暖光撑着亮度,那光把飘落的雪片照得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又落进暗处去。

天黑之后朱铁斧把灯笼找出来了。红纸糊的圆灯笼,去年过年用过的,纸面略微有些褪色但透光的效果还很好。他把蜡烛在灯笼里点好,挑了一根长竿子把灯笼挂到石榴树的一根侧枝上去。灯笼在树上晃了两下稳住了,暖黄色的光从红纸里透出来在雪夜里撑开了一片温润的金色光区。雪片在光区里慢悠悠地飘着,每一片都带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从灯笼旁边滑过去落在地上,像无数细小的金色尘埃从高处沉落下来。

阿草端了饺子下锅煮。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沸了翻滚着白色的浪花,饺子下进去沉到底又慢慢浮起来,随着水浪翻来覆去地转。孙婶在旁边看着火候,用长竹筷拨了拨锅底怕饺子粘锅。煮饺子的时候厨房里的热气更浓了,窗玻璃上的白雾凝成了水珠沿着窗面往下淌。

饺子出锅之后阿草用笊篱捞了两碗,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石桌面上积了一层薄雪被碗底的热气一蒸就化了一圈湿痕,碗放上去的时候冒着白腾腾的热汽在灯笼的暖光里袅袅地升着。朱铁斧从厨房里端了两碟蘸料出来,一碟醋一碟蒜泥,在石桌两侧坐下来。两个人坐在灯笼底下的光线里,一人一碗饺子,筷子夹起来的时候热气扑到脸上带着面和馅料混合的那种踏实的香。

饺子咬开的时候汤汁热腾腾地涌出来流了满口,猪肉的鲜和白菜的清甜混在一起被面皮裹着送进嘴里,鲜得让人忍不住眯眼睛。朱铁斧吃完了第一碗又去厨房添了半碗,第二碗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牙齿磕到了硬物。他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吐在掌心里——一枚铜钱,被饺子汁浸得亮晶晶的,面额上的字迹模糊得看不太清了,只有"通"字的一角还能分辨出来。他把铜钱放在桌面上,铜钱碰到石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阿草坐在对面端着碗,隔着灯笼的暖光和飘落的雪花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饺子,耳尖在灯影里微微红了一小片。朱铁斧把铜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用拇指擦干净了揣进了怀里。铜钱贴着里衣的口袋,带着一点饺子汤的余温,隔着布料暖着胸口的位置。

吃完饺子之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雪。灯笼的光在飘落的雪片里显得格外柔软,把石桌和井台和石榴树的轮廓都描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雪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从大片大片的棉絮状变成了细密的碎屑,落在两个人头发上、肩膀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阿草的发梢被雪水打湿了贴着脖子,她没有去拂,就那么坐着看灯笼下面那些金红色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远处城墙上值夜的脚步声在雪夜里传过来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踏着,夹着偶尔的低声说话和甲片碰撞的细响——大概是换防的兵士在交接,声音被雪地吸去了一部分,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得柔和而遥远了。厨房那边孙婶已经把碗收好了,灶台擦过了,亮着灯的窗户里面传来她低低哼着什么调子的声音,含糊温吞的,从厨房的木门缝里钻出来在雪夜里散开了,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调子是暖的、舒缓的,跟雪夜的安静很合。

朱铁斧把石桌上的碗收了端进厨房。阿草在院子里把石桌上的灯笼摘下来提在手里,灯影在她脚前晃出一团移动的圆光,光晕在雪地上摇着、晃着,把雪面的反光染成了淡淡的金黄色。她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在石榴树根旁边停了一下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处积的雪化了多少——雪积了大概两寸厚了,但树根底下的土层还没有完全冻透,她用指头按了一下,土还是软的。她站起来的时候灯笼的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雪片在灯笼旁边依旧不急不慢地飘着。

她走回自己小屋门口的时候把灯笼从竿子上摘下来挂在门框边的铜钩上,暖光隔着门帘照出一小片扇形的亮区。她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声"明天早上吃剩的饺子,煎一下香",声音不高不低地越过院子传过去。说完她掀开门帘进了屋,门帘在身后合拢了,灯笼的光在外面继续亮着把门框的轮廓和布帘的褶皱纹路照得清清楚楚。窗纸里透出了烛火的光,隔着窗纸暗金色的,温温吞吞的跟灯笼的暖光融在了一起。

朱铁斧从厨房里出来站在门廊下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灯笼的暖光在雪夜里亮着,阿草小屋门框的轮廓和窗纸上映出的那一小片暗金色的灯光混在一起,在雪地和墙面上铺了一小片温润的光泽。雪还在落,落在石榴树的枝条上、落在灯笼顶上、落在石桌面刚被擦过的湿痕上、落在菜地里的冬菘叶子上、落在院墙角落那堆码好的柴火上。整个院子被雪裹了一层软软的白壳,灯笼的光是这层白壳上唯一暖着的活物。

他站在门廊底下多看了几息。雪落在廊檐边缘积了一线白,有些顺着风飘到了他肩头。他没有拍,就那么站着听了一会儿雪落的声音——极轻极密的沙沙声,像千万只蚕在同时嚼桑叶。远处城墙上的脚步声在这时候彻底远去了,被风声和落雪的簌簌声一点一点地盖住了。厨房里孙婶的哼唱声也停了,灯灭了,窗玻璃后面暗了一片。整个宛城的除夕夜在雪里慢慢地沉淀下去,把这一年的收成和这一年的战事一并裹进了棉被一样厚实的安静里。

朱铁斧转身推门进了县衙。门关上的时候他在门槛内侧停了一步,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下又揣回去了。铜钱贴在里衣口袋里微微发着热——不是饺子汤的余温了,是胸口他自己的体温。他点亮了正堂的一盏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光只够照亮案桌周围一小圈。他没有坐去案桌后面,而是靠着门内侧的墙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雪落在屋顶上的细密声响。除夕的夜里没有更夫的梆子了。整座城安安静静地在雪下面睡着,连狗都没有叫。

他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上了榻。窗外的雪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把房间照得比平时亮堂,青砖地面上铺了一片朦胧的银灰色,窗棂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他伸手在怀里摸了一下那枚铜钱,冰的,已经凉透了,和里衣的布料贴在一起没有温度了。他把手收回来枕在脑后,闭了眼睛。

远处有人放了一声爆竹,在雪夜里闷闷地响了一下,像是被湿棉花裹住了一样只传过来半声就断了。然后彻底安静了。雪还在下,沙沙的细响在他意识里慢慢地融进了睡眠的底色里,和呼吸一起一伏地淡去了。除夕过去了。明年是新的。开春之后白河堡的灌渠要试水了,蔡阳的地要翻第二遍,随县的水渠还要再挖一段延长。事情很多,不急,一件一件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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