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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章

穿越三国那些事

随县城头的旗换了。朱铁斧的人撤走之后的第三天,那面素白的旗面仍然挂在随县城头的竿子上,没有风的时候便纹丝不动地垂着,像一块晾在那里的粗棉布。城门口被步人甲兵士用随县原本的城砖和从附近田埂上挖来的土坯垒了一道临时矮墙,大约到成年男子的胸口高,矮墙上插了几根削尖的木桩。矮墙后面没有人守——朱铁斧留了四十个步人甲兵士驻在随县,但这些兵士只在城中心的那座旧县衙里歇着,并不在城墙上走动。四十个人守一座县城守不住,朱铁斧没打算让他们守。那面白旗和那道矮墙只是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换过主了。至于下一个来的人是谁,来的什么时候,那是另一回事。

随县失守的消息传到荆州的时候,信使是从随县南面的官道一路策马狂奔进襄阳城的。马跑死了两匹,信使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进襄阳南门的时候几乎从马背上栽下来。他把随县的军报递上去的时候手掌还在发抖,指尖按在帛书边缘留下了几道湿漉漉的汗印。当天夜里刘表就知道了白河堡、蔡阳、随县三城在一个星期之内连续易手的全部经过。

刘表那夜没有睡好。第二天早上他坐在官署正堂里,天还没亮透就让人把前日积压的公文都搬到了案上,翻了几卷又放下了。茶被端上来三次,每一次他都端起来凑到嘴边又搁回去。到了日头升高的时候,他起身让人去通知蔡瑁等人午后到偏堂议事,说完之后就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站了很久。槐树叶子绿得正浓,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刘表站在门槛内侧一步远的位置,双手垂在袍袖里,目光落在树冠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午时刚过,偏堂里的人陆续到齐了。

蔡瑁到得最早。他进来的时候甲胄没有穿,只穿了一身玄青色的武官常服,腰间挂着佩剑,剑穗上的玉珠在走路的时候轻轻撞着剑鞘发出一声一声细碎的脆响。他在堂内站了站,看了一眼长案上已经铺开的那幅地形图,没有坐,就站在案桌左首的位置等着。张允比他晚到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进来的时候额角上有一层薄汗,大概是走急了。他把随身带的一卷斥候军报放在案角,然后站到了蔡瑁旁边。蒯越和蒯良是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都穿着文士长袍,袍色一深一浅,进门槛的时候蒯越侧了一下身让蒯良先进,然后自己跟上来在侧席落了座。其余几个将领陆续进来,站在偏堂靠后的位置,有人靠着墙柱,有人把手搭在佩刀的刀柄上。

刘表从偏堂后面的廊道里走进来的时候,堂内所有人都站直了。他走到主位坐下来,暗青色的袍服穿得齐整,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乱,但眼下的淡淡青色让人一眼就看出他昨夜没有歇好。他把手里那卷竹简放在案面上,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蔡瑁脸上。

"人到齐了。"刘表说。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比平时低了些,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但没有砸在地上,而是落在了软土里,声音闷闷的。"随县昨天失守了。守将阵亡,降卒被收编,城防被拆了一道矮墙堵在门口。加上前几天的白河堡和蔡阳城,南阳以南我们已经丢了三个据点。朱铁斧拿这三座城前后用了不到四天,行军速度比斥候之前预计的快了两天。他手里那批新兵的装备和战力都超出了我们之前的判断。现在说说吧,这个局面,怎么应对。"

刘表说完之后收住了话头,把目光从蔡瑁脸上移到张允脸上,又移到了侧席的蒯越和蒯良身上。他的手指在竹简侧面慢慢捻着,等着有人先开口。

偏堂里安静了七八息。那七八息里只有高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传进来,还有远处官署后院里有人清扫台阶的笤帚声,一下一下地,不急不慢。

蔡瑁先开了口。他说话之前先把自己的剑穗从剑鞘上解下来又系上去,动作不大,但手指在系绳结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他的声音平、稳,开头没有多余的铺垫。"主公,朱铁斧这次动手的速度和力度与他此前任何一次行动都不一样。三日之内连拔三城,步卒日夜兼程不休,攻城时不喊、不退、不溃,阵型从接敌到破城始终没有散过。他那些新兵的甲胄我在斥候的军报里反复核对过,步人甲,铁片两层编缀,寻常的弓箭射不透,刀砍只在甲面上留凹痕。他们手里用的那种长槊比咱们通用的步卒枪长出一尺有余,正面接阵的时候咱们的兵刃够不到他们,他们的槊刃已经刺进前排的胸口了。这是在兵械、甲胄、训练三方面都碾压我们的差距,不是靠将官临阵的调度或者士卒的悍勇能填平的。"

蔡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张允的方向。张允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蔡瑁便继续了。"如今他已经把这三座城拔了,南阳以南的门户等于被封死了。我们的斥候过不了白河堡一线,再往南走的消息只能靠更东面的小路绕过去递,慢了不止一天。如果我们想反夺这三座城,那就只能从襄阳出兵向北推,一路上要过随县、蔡阳、白河堡三道防线,每一道他都可能设伏。而就算我们推到了白河堡,朱铁斧在宛城还有多少兵我们至今没有摸清楚。他这次只带了四千人出来就把三城拿了,宛城里剩下的那几千人如果在他回城之后南下增援,我们在北面的推进就会变成夹在两股兵力之间的孤军。所以我的结论是——主动北攻,以我军目前的状态和装备,是打不赢的。非但打不赢,还可能把襄阳本身拖进被动挨打的局面里去。"

蔡瑁说完"打不赢"这三个字的时候偏堂里比刚才更安静了。站在靠后的那几个将领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张允摸了摸自己膝盖旧伤的位置,那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是下意识的手势,但摸完之后他的脸色沉了一下。

张允开口了。他的嗓门比蔡瑁大一些,声音里的急躁比蔡瑁明显,尾调带着南郡口音的微微上挑,但说出来的意思和蔡瑁几乎一模一样。"蔡将军说的话我赞同。我手里有斥候这三个月内递上来的七份军报,每一份里面都提到了朱铁斧那批新兵的动向。他们在宛城城外操练的时候我让斥候就近看过两回,斥候回来说那些人练兵不喊号子,不举旗,不吹角,就沉默着做动作,排面从头到尾不歪。这种兵不是从寻常募兵里挑出来的,也不是短时间能练出来的。我甚至怀疑这批人是不是朱铁斧从凉州那边找来的老兵,甚至可能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襄阳虽然还有数万军卒,但那是以守城为主的驻军。拉出城去在开阔地上跟朱铁斧正面打,咱们的兵卒在装备上输了一大截,在训练上又输了一大截。我实话实说,打不赢。哪怕咱们出两万人去压他那四千人,在开阔地上接阵的那一刻,吃亏的也一定是咱们这边。朱铁斧手里那种长槊比咱们的枪长一寸就多一寸的优势,更何况他长了整整一尺。"

张允说完之后把手从案沿上放了下来,侧过头看了刘表一眼。他的目光在刘表脸上停了两三息,发现刘表的面色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便又把头转回去了。

侧席上一直安静坐着的蒯越在这时候把茶碗搁下了。他的动作很轻,茶碗底碰在案面上的声响小得几乎听不见。他把双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面色平稳,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蔡瑁和张允都要更轻一些、更缓一些,像是在推着一块很重的石板在平地上慢慢往前挪。"主公,蔡将军和张将军的判断我认为是准确的。朱铁斧这次的战力提升不是偶然,他准备了很长时间,等的就是我们这边有动作。他以前不是没有打过仗,但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快、这么顺。这说明他的新兵已经成建制了,已经不是那批他之前零零散散放出来试探咱们的试探兵力了。"

蒯越说到这里的时候侧了一下身,把目光从刘表脸上挪到了案面上那张地图上,伸出一根手指在白河堡的位置点了点,又在蔡阳城上点了点,最后点在随县上。"他打这三座城的时候用的是连续推进的办法。白河堡打完他不停,直接往东走蔡阳,蔡阳打完了不停,直接往南走随县。三座城之间不通消息,他打完之后消息才传到下一座城,但等消息到的时候他的人也已经到了。这个打法说明他把三座城之间的距离、行军时间、守军反应速度算得清清楚楚。这种计算量不是临时能算出来的,他在南阳这三年,年年都在看这几座城。"

蒯越收回手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声音仍然平稳地往下说。"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要急于反攻。朱铁斧现在士气正盛,我们硬碰上去是把士卒的性命往他槊尖上送。我们占着襄阳,有汉水之险,有城墙之坚,这三样东西他打不过来。守城跟野战不同,野战他占上风,守城是我们占上风。我们只要把襄阳以北的防线重新布置一下,沿汉水北岸设几道哨点,不让他越过随县往南摸得更深,他就只能停在已经拿下的那三座城那里。等他打不动了,士气往下走了,粮草补给不上了,到时候再论是反夺还是议和都不迟。防守不是认输,防守是先把拳头收回来,等着对方先把自己的力气耗光。"

蒯越说完之后看了一眼坐在他侧旁的蒯良。蒯良没有说话,只是略微颔了一下首表示同意。

刘表在案后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过任何一个人。他把那卷一直没有展开的竹简慢慢地展了开来,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字,然后又慢慢地卷上了。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卷完之后他把竹简搁回案面上,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从蔡瑁脸上移到张允脸上,从张允脸上移到蒯越脸上,最后落在偏堂靠后墙站着的那几个将领身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了。

"守。"刘表说。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不高不低,但比刚才略微沉了一些。"先把襄阳北面的防线重新布一遍。白河堡、蔡阳、随县这三座城暂时不动,我不派人去反夺。朱铁斧现在士气正盛,我们硬碰上去徒增伤亡,他手里那种步人甲和长槊我们在野战里没有优势。以汉水为障,以襄阳城垣为依托,北岸的哨点要加密,随县南面十里之内要设三道哨线,他如果南下越过随县往襄阳方向来,我们要提前两个时辰知道。其他事情,等他攻不动了再说。"

刘表说完之后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袍服下摆在案沿上蹭了一下,暗青色的布料滑过木质的案角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偏堂后面的廊道走了。走出两步的时候袍服下摆被门槛夹了一下,他停了一步把下摆从门缝里扯出来,然后继续沿着廊道朝官署更深处走去了。廊道的光线从半明半暗到逐渐转暗,他的背影在转角处被廊柱挡住了之后便看不见了。

偏堂里剩下的人陆续散了。蔡瑁走的时候路过蒯越旁边停了一步,低着声说了一句"你那句'防守不是认输'说得好"。蒯越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偏堂的门,午后的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块明亮的方形光区。张允走得更晚一些,他起身的时候又揉了揉膝盖,然后把案角那卷斥候军报拿起来夹在腋下,迈着略微一高一低的步子从侧门出去了。

剩下的几个将领也陆续散了。偏堂里安静下来之后高窗外的树影在青砖地面上移动着,把那些刚刚站过人的位置留下的脚印和身影缓缓地清洗掉了。窗格子在地上切出的那几道方方正正的光斑从东面移到了西面,光斑边缘的明亮度随着日头偏西一点点地减弱。有人进来收拾了案上的茶碗,把散落的竹简归拢整齐,又退了出去。偏堂的门被从外面带上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之后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到了傍晚的时候,襄阳城北门有信使出发了。沿着汉水北岸一路向东再折向北,去往随县南面设哨线的路上,马蹄声在暮色里被晚风裹着传出去很远。襄阳城内各营也在做防线的调整,原本驻扎在北门外校场的一支千余人步卒被调往了城北更靠近汉水的几处旧烽燧,烽燧的柴堆被重新码齐了,火镰和引火用的干草也备足了。

夜色彻底落下来之后,襄阳城南面城墙上的灯火亮了一排,城北的灯火亮得更密一些。有人在城头上走动巡逻,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夜里隔着几条街都能隐隐听见。刘表官署正堂的灯火在亥时前后熄了,偏堂的门始终关着。

而在襄阳以北三百多里外的宛城,朱铁斧的队伍已经回到了城南的校场上。那面随县城头升起过的白色旗被他带回来了,叠好了塞在阿草的革囊里,她还没有来得及拿出来看第二遍。校场四周的麦田被夜风吹着沙沙地响,铁灰色的步人甲兵士在校场上列队清点人数之后便各自散了,回了营房去。

阿草站在校场边上的老榆树底下解着革囊的绳结,把里面那卷叠得四四方方的白旗抽出来展开了一角看了看,又叠回去了。朱铁斧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碗热的菜粥,递了一碗给她。

"随县那面旗你留着干什么。"

"做个记号。"阿草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呼了一口气。"下次再去的时候看看还在不在。"

"下次。"朱铁斧也低头喝粥,碗沿遮了半张脸,声音闷闷的。"下次去的时候旗上该绣字了。绣个朱字。"

阿草没接话。她把白旗重新塞回革囊里,抱着粥碗靠着榆树树干慢慢地喝。夜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麦田和泥土的气息,把老榆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远处宛城的城墙在月色里露出一道暗灰色的轮廓,城头上亮着疏疏落落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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