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堡被攻下的当晚,寨墙根下蹲着的降兵大约有六百余人。他们互相靠着,默不作声,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寨墙上来回走动的铁灰色身影便又迅速垂下目光。朱铁斧没让人捆他们,只把他们缴了械,临时关在白河堡原本用来囤粮的两间大仓房里。仓房的窗户被钉死了,门口只留了四个步人甲兵士把守。
"等回程的时候带回去编入南阳的民团。"朱铁斧在临时征用的寨主屋里对阿草说话,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麦饼掰碎了往嘴里送。"六百个人,放到南阳各自乡里种地也好,分到各县衙做杂役也好,总归是能用的人手。南阳这两年地广人稀,空着的地多,种不过来的地更多,刘表在南阳以南设了这么多据点,他自己的兵未必愿意替他种地,白河堡这六百人里倒有四百多原本就是本地农户,被刘表征来守寨子的。让他们回去种自己的地,他们未必不愿意。"
阿草坐在他对面,把一碗热过的粥推到他手边。她没接他的话,目光落在墙上挂的一幅白河堡周边的舆图上。"白河堡打下来了,蔡阳那边现在还不知道。但是白河堡的寨墙矮,夯土的,你走之后如果刘表派人过来重新占了,咱们这一趟打下来等于白打了。"
"不会。"朱铁斧把掰碎的麦饼泡进粥里,搅了两下。"白河堡六百降兵交出去的时候把寨墙拆一段,拆下来的夯土堆在寨门口堵住进路。刘表如果要重新占这里,他得先把那一堆土清开,再重新修墙。等他修完,随县那边咱们也打完了,回程的时候顺手再占一遍就行。"
阿草点了下头,没再多问。她把桌上摊开的行军路线图收起来折好了塞进腰间的革囊里,顺手又把朱铁斧面前已经空了的那只粥碗收走。屋外的夜色已经浓透了,白河堡的寨墙上点着火把,火光在夜风里摇曳着把铁灰色甲片上映出的光影晃得忽明忽暗。
朱铁斧坐在屋里靠着椅背合了一会儿眼。他听见外面步人甲兵士换防的脚步声响过两轮,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拨人,脚步声整齐划一,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夜里传得极远。他想起第一次从商城里兑出步人甲兵士的时候,那些人站在空地上等他下令,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话,连咳嗽声都没有。他当时在心里想过一句——这些人到底是人还是什么东西。后来他不再想这个了。他们能走能扛能打仗,能听懂他说的每一句话,那就够了。至于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没那个精力去想。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队伍就整装出发了。白河堡寨墙被拆了一段,大约有两丈宽的豁口,拆下来的夯土碎块堆在寨门口把路堵了半截。降兵们被留在仓房里,有人趴在窗缝上看外面,看着那些铁灰色的背影在晨雾里朝着东面列队开拔了。
向东的官道比向南的路窄了一些,两旁的农田里麦子刚刚抽穗,青绿色的麦浪在清晨的风里一层层地翻过去。队伍踩着田埂边沿的土路走,铁靴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深陷的脚印,脚印里很快渗出了清水。阿草骑着矮脚马走在队伍侧翼,低头看着那些脚印,忽然勒了一下缰绳让马慢下来,偏过头朝路边的一片麦田看了好几息。麦田深处有一间塌了半边的茅草屋,屋顶的草席掀了一半垂下来,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膛。屋前的地上丢着一只破了的陶盆,盆沿上长出了青苔。
"这户人走了。"阿草催马跟上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朱铁斧听见。"地是荒的。麦子是野长的。"
朱铁斧在马上偏了一下头朝那片麦田扫了一眼,没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地了。南阳以南沿汉水一带这些年反复拉锯,今天刘表的人来占了几个寨子,明天他的兵出去打一圈又把人赶回去,来回横跳之下农户要么往北逃进南阳腹地,要么往南逃进襄阳城下。没有人种的地就荒着,荒着的地里野麦子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去的时候那些麦穗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是在说话,说的什么话没人听得懂。
队伍急行了将近两个时辰后在路边一片杂木林外歇了一刻。没有人说话,步人甲兵士们原地坐在路边的草地上,铁甲压在草叶上把草压得东倒西歪。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马槊槊刃,用手指腹去试刃口,试完之后从腰间摸出一块油布慢慢擦拭。朱铁斧坐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面喝水囊里的水,阿草蹲在他旁边用小刀削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树枝,削尖了插在地上当路标。
"蔡阳城的守将是谁。"她问。
"姓刘。"朱铁斧把水囊塞回去,"刘表的远房侄子,叫什么刘璁还是刘琮,我没记清楚。斥候报过两回,说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官,没打过什么正经仗,前年被派到蔡阳来守着这城是因为刘表要把他放在一个离襄阳够远但又不至于太远的地方。蔡阳城里那一千五百守军有一半是本地人,剩下的跟咱们在白河堡打的那批差不多,都是各处征来的农户编了营。"
"刘璁知不知道咱们在打白河堡。"
"现在不知道。但今天傍晚会知道。"朱铁斧站起来拍了拍甲片上沾的草屑和土,朝官道东面的方向看了一眼。"白河堡被打之后如果有人在当天夜里跑了报信,跑着去蔡阳的话最早今天傍晚到。如果白河堡那边没人跑出来,那就要等刘表那边收到消息再传过来,那就更慢。所以咱们最晚明天天亮前到蔡阳城外,他们就算傍晚收到了消息,也只有一晚上的时间把城门关紧、把弓弩搬上城墙、把预备的滚石搬到垛口后面——够他们忙的,但不够他们忙完。"
"那今晚到城外之后呢?"
"扎营。不攻城。"
"让他们紧张一夜。"
"让他们紧张一夜。"
阿草把插在地上的树枝拔起来丢进了路边的草丛,翻身上了马。队伍重新开始推进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东南方半空,影子斜斜地拖在西面,铁灰色的队列在官道上投下一道移动的暗色长影。
蔡阳城是在日头西沉的时刻出现在视野里的。远远看去城墙比白河堡高出一截,城垛口的轮廓在天边那片橙红与暗蓝交界的天色里显得棱角分明。城头上的旗号确实是墨绿色的,跟斥候报的一样,旗面在傍晚的风里平展开来,上面绣着一个朱铁斧看不清楚的徽记——大概是刘表的什么将旗。
队伍在城外三里处停了下来。朱铁斧没有急着列阵,只是让队伍原地驻停。四千人在官道两侧散开,就地坐了。他策马带着阿草和另外三个队列的什长往城外又靠了大约二里地,近到能看清城墙上走动的人影了才勒住马。
城头上已经炸了。锣声铛铛地响起来,中间夹着有人扯着嗓子喊叫的声音,太远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那股子慌张劲儿隔着二里地都扑面而来。城墙上的人影从三三两两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排,有人趴在垛口上朝城外张望,有人在城墙上跑着传话。城门关上的声音隔了这么远都能听到,那声沉重的门闩落槽的闷响仿佛是贴着地面滚过来的,咚的一声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地里。
朱铁斧在马上看了半盏茶的功夫,然后调转马头回去了。回去的路上阿草跟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城头上有一面旗是歪的。旗杆没插稳。"
"你看到了。"
"嗯。那面旗到现在还是歪的,没人去扶。"
"那就对了。"朱铁斧说,"乱的。"
队伍在城外扎了临时营帐。说是营帐其实就是在路边的空地上用随军带的两捆粗布搭了几个棚子,给值夜的兵士挡风用的。其余人就地坐在铺开的干草上,铁甲没有脱,马槊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篝火烧了三堆,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把周围一里地照得清清楚楚。朱铁斧故意让人把篝火烧得旺些,干柴添得多,火光冲天而起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城墙上的人看着城外的三堆大火和一整片沉默的铁灰色阴影,一夜都没有合眼。
朱铁斧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拨火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火堆里的柴块。阿草挨着他坐在一条卷起来的毯子上,把兜鍪摘了放在膝盖上。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护额在她额头上留下的一道浅浅压痕还在,像一条细线横在眉骨上方。
"你紧张吗。"阿草忽然问。
"不紧张。"朱铁斧说,"这几座城我琢磨三年了。从哪里打、怎么打、打完之后怎么走、中间补给怎么续,我翻来覆去想过几十遍。跟下棋一样,棋谱背熟了,落子的时候手不会抖。"
"我不是问你打城紧不紧张。"阿草说。"我是说那件事。"
朱铁斧拨火的手停了一瞬。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商城的回归权限。三十天。从穿越到现在一千三百多天过去了,他一次也没有用过那个权限。他曾经翻来覆去地想过回去之后的事情——回去之后他在那边的肉身还在不在,时间线是停在他穿越的那一刻还是走过了同样的天数。他后来不再想了。这三年里他站在地图前面画那些红圈的时间远比站在屋角对着虚空里那个半透明系统面板发呆的时间多得多。
"不紧张。"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半个调,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想那些没用。先把眼前这几颗钉子拔了,回南阳再慢慢想。"
阿草没有再追问。她把兜鍪扣回头上,扣带在下巴下面系紧,然后抱着膝盖靠着身后一棵树合了眼。朱铁斧坐在原地守着火堆,值夜的步人甲兵士在他身后不远处站成一道稀薄的防线,面朝蔡阳城的方向,沉默得像一排插在地里的铁桩。
蔡阳城攻破的过程比他想象的更快。天亮时分城头上那股子慌乱劲儿不但没消反而更重了,一夜没睡的守军顶着发青的脸色趴在垛口后面,手里攥着弓弩但拉弓的手臂在明显发抖。朱铁斧的步人甲兵士抬着临时扎的云梯压向城墙的时候,城头上射下来的箭矢稀稀拉拉的,准头也差,大半落在云梯前面的空地上,剩下的小半叮叮当当地敲在甲片上弹开了。前排兵士的脚步甚至没有慢下来。
云梯靠上城头的瞬间城墙上有人扔了手中的长矛往下跑。第一个跳下去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兵卒,他一脚踩空从城墙内侧的台阶上滚下去,摔在台阶拐角处不动了。后面的人踩着那条台阶往下涌的时候没人低头看他一眼,所有人的脚都从他身上跨了过去。朱铁斧的人从云梯上翻进城墙垛口的动作干净利落,槊刃横着一扫把垛口后面还在犹豫的两个守军扫倒了,然后顺着城墙内侧的台阶往下压。
蔡阳城拿下的时候城中心的空地上蹲了满地的降兵。朱铁斧让人清点人数,降兵比预想的多出了两百来人——城中原本还有两百多没有编入守城序列的杂役和粮秣兵,城破的时候一并缴了械。朱铁斧站在城中心的井台边上看着那些人蹲在地上垂着脑袋,有些人身上的衣服还是睡觉时穿的里衣,外面胡乱套了一件外袍连腰带都没系紧。
"就地编入随军队伍。"朱铁斧对身边的一个什长说,"不让他们拿兵器,让他们帮着搬辎重、推粮车。等回南阳了跟白河堡的人一起安排。"
他转身往城南走。蔡阳城南门的门洞敞着,外面是一条向南延伸的官道,官道两侧是望不到边的农田和远处隐隐的丘陵轮廓。他登上了南门的城头,站在城垛旁边朝南面看。随县的方向在正午的日光里露出一线暗色的天际线,很细,细得像谁用墨笔在天地交界的地方轻轻描了一道。汉水支流在远处的田野上蜿蜒着,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色亮光。
阿草跟着他上了城头,站在他旁边。她把兜鍪摘了夹在腋下,眯着眼朝南面看了好一会儿。
"打完随县就回家。"朱铁斧说。
阿草没接话。她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好几回,然后她开口了。"随县那边有条河,汉水的一条小支流,叫涢水。我小时候跟着家里人从随县逃难到南阳的时候走过那条河上的木桥,桥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我爹背着粮食走在前面,我娘牵着我走后面。过了桥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桥那边的村子里起了烟。"
朱铁斧偏过头看她。阿草很少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她平时更多是站在他旁边沉默着递茶、收碗、整地图,偶尔问几句关键的问题。她此刻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细细的银白色带子上,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像是在讲一段跟自己关系不太大的旧事。
"那你回了随县认得路吗。"朱铁斧问。
"村子可能还在,也可能不在。桥大概已经没了。"阿草把兜鍪重新扣上了,扣带系紧。"认不认得都不打紧。打完就回家了。"
"回家。"
他站在蔡阳南门的城头上多看了几眼南面,然后转身下去。四千多人的队伍在蔡阳城里休整了约莫半个时辰——实际上主要是等那些新编入的降兵把粮仓里的补给搬出来装车。蔡阳的粮仓里存着的粮食比斥候报的数目多了三成,大概是刘璁自己从邻近乡里额外征的,还没来得及运走。朱铁斧让人把所有能用的干粮、腌肉、盐巴和箭矢都搬上车,装了满满二十几辆板车。板车是蔡阳城里原有的,车轴油光锃亮,轮子上的铁箍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刘璁平时很在乎这批辎重车的保养——但他没用上。
队伍从蔡阳南门开出去的时候,城头上那面墨绿色的旗被降下来了。朱铁斧让人把一面素白的、还没有来得及绣字的空白旗面升了上去。那面白旗在午后的日光里静静地垂着,没有风,纹丝不动,像一块挂在竿子上的棉布。城墙上还残留着攻城时留下的几道深深的槊刃划痕,夯土表面翻出了新鲜的褐色土层,像几道没愈合的伤口。
往南的路比向东的路好走,官道宽阔了不少,路面也平整,看得出刘表在这条通往襄阳方向的路上用了心维护。路边每隔十里就有废弃的驿亭,亭子里积着厚厚的灰,梁上的蛛网垂下来在风里晃着。队伍经过的时候偶尔有野鸟从亭子里惊飞出来扑棱棱地绕一圈又落回去。
急行军的第三天午后,涢水出现在了面前。河面果然不宽,大约不到二十丈,但水很急,浑浊的黄色水流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浮草哗哗地朝东南方向淌着。那座木桥确实已经不在了,只剩河两岸残留的几根桥桩,桩头上长满了青苔,露出水面的部分被日光晒得发白开裂。河水从桥桩之间穿过去,打着旋儿卷着泥沙往下游去。
朱铁斧勒马在河边站了一会儿。阿草跟上来停在他旁边,看着那些残破的桥桩没有说话。
"涉水过。"朱铁斧说,"水不急,最深的地方不超过胸口,步人甲涉水没有问题。粮车把粮食搬到高处,空车推过去,过了河再把粮食装回去。"
队伍开始涉水的时候涢水河面上泛起了一片铁灰色的暗影。前排的步人甲兵士先下了水,水漫到腰间的时候他们把马槊举过头顶,槊刃在水面上方排成一道参差的铁线。河底的泥沙被铁靴踩起来涌向水面变成了浑浊的泥浆色,后面前行的人被泥水模糊了视线但脚步没有乱,一个跟着一个趟着水往对岸走。
阿草骑着那匹矮脚马涉水的时候马有些不安,耳朵朝后贴着,蹄子在河底的卵石上打了两个滑。阿草俯身拍了拍马的脖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马便稳住了脚步踩着河床一步一步往前走。朱铁斧走在阿草旁边两丈远的地方,水深到他胸口偏下,铁甲浸了水之后沉了不少但他没有放慢脚步。河水从甲片的缝隙里灌进去又涌出来,咕嘟咕嘟地冒着细碎的泡沫。
上岸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队伍在对岸的空地上整编,铁甲上的水珠在日光下闪着亮,有人拧着甲片夹层里浸透的衬布拧出一地水渍。粮车一辆一辆地被推上了岸,车上的粮食因为提前搬到了高处所以只湿了最下面几袋,损失不大。朱铁斧站在河岸上抖了抖甲片上的水,回头看了一眼涢水的河面。对岸的桥桩在视线里只剩几根细短的黑点,河水依旧哗哗地淌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随县就在涢水南面不到二十里的地方。队伍稍作整顿之后继续推进,在日头偏西的时候远远看到了随县的城墙。
城墙确实矮。比白河堡的寨墙高不了多少,夯土的,墙面上有多处修补的痕迹,新旧土块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打了许多补丁的旧袍子。城头上的人显然已经收到了前面的消息——墨绿色的旗不见了,换成了几面杂色的不知道从哪里凑来的布旗,旗面皱巴巴地缩在竿子上。城门口的吊桥已经升起来了,桥板悬在半空晃着。
"两千人守这样的矮城。"朱铁斧在马上眯眼看了一会儿。"守得住才有鬼了。"
他没有等天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余光的时候他让队伍列阵压了上去。步人甲兵士抬着从蔡阳带过来的几架长梯踏着暮色朝城墙推进,靴声在黄昏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城头上的箭矢射下来一批,比蔡阳那批稍微密一些,但准头也不怎么样。落在甲片上的箭矢叮当声连成了一片脆响,像谁在敲一面铁皮鼓。
攻城的过程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矮城墙在第一排云梯搭上去的时候就已经守不住了,城头上扔下来的东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石块、断矛、木棒,甚至有一只陶罐砸在云梯上碎成了几瓣,里面的腌菜泼了前排兵士一身。那些东西挡不住步人甲的推进。铁灰色的人影翻过城墙垛口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余光也熄了,夜色合拢来把整座城吞了进去。
随县城里的守军在白河堡和蔡阳两城失守的消息传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动摇了一大半。剩下那一小半硬撑着守了半个时辰,等铁灰色的人影从城墙西面压进来的时候便彻底散了。降兵被聚在城西的晒谷场上蹲着,有人抽抽搭搭地哭,大部分人只是低着头不吭声。朱铁斧让人点了火把绕着晒谷场插了一圈,火光把蹲着的降兵们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大多是很年轻的农户子弟,有几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晒得黝黑的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阿草从人群中走过去了。她走得很慢,从晒谷场西面走到东面,又从东面走回来,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扫过。最后她停在晒谷场角落一个蹲着的年轻人面前,那个人蜷着身子低着头,怀里抱着一根断了的扁担。
阿草蹲下去看了他好一会儿。"你是王家庄的。"
那年轻人抬起头,脸上又惊又疑。"你……你是阿草姐?"
"你二哥呢。"
"二哥去年被抽去襄阳了。再没回来过。"
阿草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了。她走回朱铁斧身边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刀鞘上的绳结转了两圈,又松开。"王家庄的。我小时候住隔壁,玩伴的弟弟。"
朱铁斧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身朝城中心走,步人甲兵士正在清点随县的粮仓和军械库。夜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汉水方向湿润的气息和远处田埂上烧荒的烟火味。
随县打下来了。三座城,七天之内,连续拔了。朱铁斧站在随县南门的城头上往南面看了最后一眼——襄阳城的方向在漆黑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稠的暗色和远处天上若隐若现的几颗星子。
他转回身,朝北面看去。回南阳的路在火把的映照下隐约可辨,涢水、蔡阳、白河堡,一路向北延伸着穿过夜色里看不见的麦田和村庄,通向宛城。宛城的城墙在这个距离上当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阿草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从腰间的革囊里掏出那张叠了又叠的行军路线图,借着火把的光低头看。
"明天回去。"朱铁斧说,"原路返回。白河堡的寨墙拆了,路过的时候让人用随县的土补上。蔡阳的旗换成白的。走慢一点,不急。"
阿草把路线图收起来。"回家种地。"
"种地。"
火把在城头上噼啪地响着,火焰朝北面偏过去。夜风还是从南面吹来的,但吹过朱铁斧的时候他把脸侧了一下,恰好让风向从他面颊旁边擦过去了。北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一座城,一片地,一个种地的收成,和商城右上角那个他很久没有注意过的、正在缓慢增加的积分数字。
【系统提示:宿主已存活——1315天。当前每秒积分:44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