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建安五年,春。
这一年对朱铁斧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南阳的地还是那些地,城还是那座城,石榴树每年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菜地里的豆角和茄子按着节气轮着长。城门口那面素白的旗子还是老样子,被风吹得褪了些色,但墨字依然清清楚楚。旗杆上端的横木在冬天被北风吹得松动了,阿草找了个天晴的日子带着人爬上去把榫头重新楔紧了。这些都只是日常琐碎的小事,像井台上的青石一样,一年一年地待在原地,不声不响。但这一年对于北边来说,却是一个转折之年。
曹操在官渡大破袁绍之后,花了两年多的功夫把河北渐渐稳了下来。袁绍病故之后,他的两个儿子袁谭袁尚争权,被曹操分头击破。建安五年开春的时候,冀州全境已经插遍了曹操的旗帜。北方最大的势力终于归于一统,那面玄色旗帜从黄河岸边一路插到了太行山下,把中原和河北连成了一整片铁灰色的后方腹地。消息从北面一个郡一个郡地传过来,像春天化冻的河水一样,慢慢渗进了南阳。往来宛城的客商说,邺城那边的官道上现在全是曹操的辎重车队,旌旗蔽日,马蹄踏起来的尘土隔着两三里地都能看见。曹操已经把他的大本营从许都往邺城方向迁了一部分,留了荀彧在许都坐镇后方,自己亲率主力驻在官渡到黎阳一带,随时准备应对南面或者西面的任何风吹草动。
朱铁斧收到曹操的来信时,正在城外看春麦返青。
那天是二月底的一个早晨,天刚亮不久,地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朱铁斧一个人沿着南门外的官道走了二里多路,走到南乡地界的那片麦田边。麦苗已经返青了,前几天下过一场小雨,地里是湿润的深褐色,绿油油的麦苗一行一行地铺在田垄上,嫩得能掐出水来。他蹲在田头,伸手拨开一丛麦苗看了看根部的土壤,湿度合适,麦根扎得也深,看这样子今年的收成差不了。他正站起身来的时候,身后官道上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在松软的土路上压出一串闷响。他回头看见一匹枣红色的快马从北面奔过来,马背上的骑手穿着曹军的传令皮甲,背后插着三角令旗。那骑手到了他跟前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一个圆筒,拔开封盖抽出一封信来。信是用黄纸封的口,封口处压着曹军专用的朱色印泥,看着挺括厚实。
朱铁斧接过信,就站在田埂边上拆开看了。信纸比往常厚了一倍,折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有满满一页还多。曹操的笔迹比平时略紧了一些,每一笔都往里收着,不像从前那么舒展,像是写的时候心情并不轻松。信里先是写了几句河北已定,冀州诸郡皆已归服,袁绍的两个儿子死的死逃的逃,河北的豪强大族也都在他的安抚之下渐渐老实下来。曹操提到这些的时候文字很简省,没有多余的渲染,仿佛这只是在交代一件已经了结的事情。然后话锋一转,说荆州刘表近来动作频繁,在襄阳和江陵之间调动兵粮,又派了细作在宛城以南的边境上活动,与江东孙权之间也有暗通款曲的迹象。曹操在信末写了一段较长的话——
“刘表坐镇荆州多年,虽无大志,但据江湖之险,拥兵十余万。如今中原已定,南方未附,若不早图,必成后患。然我北兵初定河北,尚需休整,暂无力南征。南阳在荆州之北,将军据之,正扼其咽喉。望将军善守南阳,不使刘表北窥一步。若其有异动,速报我知。”
朱铁斧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在田埂上坐了一会儿。春阳已经升高了些,晒在返青的麦苗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绿色光晕,麦叶上的晨露还没有完全蒸发,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他坐在那儿没动,脑子里把曹操信里的意思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曹操的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南阳在荆州之北,正扼其咽喉,这句话从曹操嘴里说出来,是让他在前面顶着刘表。可曹操也说了,河北刚刚平定,北兵还需要休整,暂时无力南征,所以南阳这个地方不能出乱子,出了乱子后面没有人能立刻接住。表面上是让他“善守南阳”,实际上是把整个南线的窟窿都指望他一个人先堵上。他把信折起来,手指在信封的边角上来回搓了两下,纸面的触感粗糙而微凉。远处官道上有一个赶着牛车的老汉慢慢走过,牛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声音在空旷的田地上散开来,又轻又远。
朱铁斧把信收进怀里站起来,沿着田埂走回城门口。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阿草正在城门口跟孙婶家的孙女阿兰蹲在一起择菜。小丫头今年十四了,长得比阿草还高一点,蹲在那里两条长腿缩着,手底下麻利地摘着菠菜根上的黄叶。阿草蹲在她旁边,把择好的菜一把一把往竹篮里码。两人身边放着一只大木盆,盆里泡着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荠菜,水面上浮着几片被虫咬过的小叶。阿草看见朱铁斧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菜叶子站起来。她的手上沾着荠菜叶上带下来的水珠子,在午前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她把菜篮往阿兰那边推了推,让那丫头继续择,自己朝朱铁斧迎了两步。
“许都的信?”
“曹操的。河北平定了,他怕刘表有动作,让我盯着南阳北面的动静。”
阿草把袖口放下来,低头掸了掸膝盖上沾的土,动作不紧不慢,好像朱铁斧说的这件事她已经猜到了大半。“那刘表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但他在江夏那边调了兵,曹操的细作看到了。调兵的路线靠近南阳南面的边境线。”
“他会不会打过来?”
“不知道。如果他打过来,那就再打一次。他不打,咱们就继续种地。”
阿草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她弯腰把地上的木盆端起来,水在盆里晃了晃,几片荠菜叶子从盆沿边漂出来,又被她按回去。阿兰蹲在地上仰起头来看他们俩,眨了眨眼睛,也不说话,手底下继续择菜。阿草把盆端到城墙根下的一小片阴凉地里放下,又走回来站在朱铁斧面前。她的个子只到他的胸口附近,但站得很直,仰起头来看他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额头上的汗毛在阳光里几乎看不清。
“刘表要是真打过来,咱们南边的防线扛得住吗?”她问。
“扛得住。南面的几个隘口这两年一直在加固,放出去的哨探也够。刘表在江夏调兵不假,但荆州兵的战斗力就那样,打一两次攻城还行,真要一条线拉上来啃南阳,他还得掂量掂量。而且曹操的细作能发现他调兵,说明曹操在南面的消息网还在运转。南阳不是孤城。”
阿草听完把一只手搭在腰侧的刀柄上,拇指在刀镡上来回蹭了一下。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轻,几乎是无意识的。她望了望南面的天际线,太阳升到了正头顶偏南一点的位置,天空是干净的浅蓝色,只在很远的地方浮着几片细碎的白云。“那你的意思是,刘表暂时不会真来。”
“暂时不会。但曹操既然专门写封信来,说明许都那边已经把情况想得很认真了。咱们不能大意。我打算过几天亲自到南面的隘口走一趟,把防线再查看一遍。”
“我跟你去。”
朱铁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推开县衙那两扇半掩着的木门走进去。阿草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朝远处的南面天际线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城墙、田野和远山之间慢慢扫过去,最后收回来,跨过门槛跟了进去。
院子里石榴树的新叶已经展开了。那些叶子是黄绿色的,又薄又软,像刚出生的蚕蜕,阳光透过薄薄的叶面在石板地上投下细碎的绿色光斑。一阵南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把满树的新叶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那种带点银灰的浅色调,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厨房方向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节奏均匀平稳,那是孙婶在切菜。阿草经过井台的时候顺手把半瓢水舀起来喝了几口,又用剩下的水洗了把脸,然后小跑着进厨房去了。朱铁斧在案桌后面坐下来,把曹操的信从怀里取出来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收进抽屉里和前面那些信并排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快满了,他伸手把里面的信纸往里推了推,腾出一点空位来才把抽屉合上。
接下来的几天,朱铁斧把南阳南面的防务在心里盘了一遍。宛城本身的位置不南不北,往南到刘表的地盘中间还隔着几个县,那些县里都有驻兵和工事。他在这里经营了几年,主要的功夫都下在了南面的隘口上——新修了瞭望塔、加固了隘口的石垒、在几条可能被敌军用来行军的山路上设置了鹿砦和暗哨。粮草方面,南阳本地连年丰收,府库里的存粮足够应付一场中等规模的围城。士兵方面,他手下常驻的守军虽然不多,但都是本地招募的乡勇,熟悉地形,也认他这个南阳之主。再加上阿草这几年带出来的一支轻骑小队,来去如风,最适合在隘口之间打接应和袭扰。曹操这封信一到,他愈发觉得南阳这根钉子插在刘表北上的必经之路上,迟早要摊上事。
三天之后的一个早晨,朱铁斧带着阿草和八名轻骑出了南门。天刚蒙蒙亮,城门外的官道还笼在乳白色的雾气里,路边的草叶上全是露水,马蹄踩上去一步一个湿印子。阿草骑着她那匹矮脚马,兜鍪没有戴,头发用一根青布带束在脑后,腰里挎着雁翎刀。朱铁斧骑着一匹高一些的青马,马前横着一杆长枪,枪杆是深色的硬木,被他用油擦得发亮。一行人顺着官道往南走,越走路越窄,过了南乡之后再走了半个时辰,地势就渐渐高起来了,两旁的田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坡和稀稀拉拉的灌木丛。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晨雾搅散了,视野一下子打开了——南面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之间夹着几条窄窄的谷道,那些隘口就设在这些谷道的咽喉处,用石块和木栅垒起来的工事卡在地形最窄的地方,两侧的高坡上各有一座瞭望塔,塔顶的望斗里有人影晃动。
朱铁斧带着他们在几个隘口之间走了一圈。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下马查看工事的墙体是否有裂缝、木栅上的横梁有没有被雨水泡松、箭垛后面的箭筒里还剩下多少箭。他用手在石墙上拍了几下,又用脚踹了踹木栅,试了试结实程度。阿草跟着他爬上一座瞭望塔,从望斗里伸出头朝南边望了望。远处的江夏方向被一片薄薄的雾气罩着,看不清什么,但空气中似乎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尘气,像是远处有大股兵马在移动时才会扬起来的那种。阿草皱着鼻子嗅了嗅,没说话。
“你闻到了?”朱铁斧站在塔下面仰头问。
“闻到一点。不重,可能是南边山里的庄户在烧炭。”
“再看看吧。如果刘表那边真有大动作,我们的哨探会提前回来报。”
阿草从瞭望塔上下来,走到朱铁斧旁边。她额角被塔上的风吹出了几道细细的红印,那是头盔带子勒出来的。她把束发的青布带紧了紧,声音有点低:“我总觉得这次刘表不只是做做样子。曹操在信里说的话,怕是有五成已经在路上了。”
朱铁斧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隘口外的一块大青石上,背对着南边的群山,面朝着北面他们来时的方向。北面是南阳盆地平坦的原野,返青的麦子在晨光里一直铺到天边,像一面巨大的绿色织毯,被几条细细的水渠和土路切割成整整齐齐的方格。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五成也好,五成不到也好,咱们该做的做在前面。只要隘口不丢,刘表就算把兵推到南阳城下,也运不上粮。运不上粮,他就待不住。”
“那曹操呢?”阿草问,“曹操会不会派兵来?”
“他信里说了,北兵需要休整。真要动手,他可能先看着咱们跟刘表磨一阵子。”
“那就是说,到头来还得靠咱们自己。”
“靠咱们自己没什么不好。南阳是咱们自己打下来的,也是咱们自己守住过的。再来一次,也还守得住。”
阿草听了,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她转身走到路边去牵马,回身的时候朝南面的群山望了一眼。阳光已经升高了,把那些丘陵上的草皮照得发亮,山坳里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去,露出几条灰白色的山路来,像山体上细细的纹路。她的马打了一个响鼻,低头吃了一口路边的野草。她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去,拢了拢缰绳。
“走吧。回城之后我拟一个增援南面隘口的方案给你看。多派三队哨探,每队两骑,隔天轮换。再调四十个弓手到最前面那两个隘口去,每个二十个。粮食从府库里先拨一批过去,存在山后的石窖里,不怕雨淋。”
朱铁斧也已经上了马,听她一条一条地说着,点了点头。“行。具体数字你拟完了给我过一眼。”
阿草一抖缰绳,马轻快地小跑起来。朱铁斧策马跟上去,其余的骑手成两列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来时的官道返回宛城,马蹄声在山路和田野之间回响,惊起了路边灌木丛里几只山雀。山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折了几个方向,钻进更远处的树丛里不见了。
【系统提示:宿主已存活——1300天。当前每秒积分:43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