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化了之后是开春,开春之后麦苗返了青,水渠通了水,阿草在那片新开的坡地上种了一茬豆子。日子像河里的水一样不急不慢地淌着,把冬天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冲淡了。城墙根下最后几片残雪在二月底化尽了,化出来的雪水渗进墙基的砖缝里,把砖面洇湿了一大片。南风从汉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润润的暖意,吹得城门口那面素白旗不再像冬天那样噼啪作响,而是软软地贴在旗杆上,偶尔被风抬起来一下又懒懒地落下去。
朱铁斧每天的日子跟往年差不多——绕城、下田、批文书、傍晚跟阿草在院子里练刀。绕城的时候他沿着城墙根走一圈,从北门出去转到东门,再从南门绕回来,看看城垛有没有松动,护城河边的堤岸有没有被水冲塌的地方,角楼上的瞭望口有没有被尘土堵住。开春之后他绕城的次数比冬天多了些,因为化冻之后城墙上有些砖缝里的土被冻融撑裂了,需要用新土重新勾一遍。他带着两个泥瓦匠在城墙上忙了三天,把北墙和东墙上几处裂得厉害的地方都补上了。阿草有时候跟着他一起上城,站在垛口后面朝远处看。她的个子比垛口高不了多少,得踮一点脚才能看清城外田野的全貌。从城墙上望出去,返青的冬小麦像一整块软茸茸的绿毯铺到天边,中间被几条灰黄色的土路切开来,远看着细得像用刀在绿布上划出来的浅纹。
下田的时候两个人骑马或者走路,沿着城南的官道走二里多地,到那片坡地上去看豆子的长势。豆子是阿草带着人种下的,垄沟挖得整齐,种子点得均匀,出苗之后她隔三差五就去看一次。最初那几场春雨下来的时候豆苗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两片厚墩墩的芽瓣,怯生生的,风一吹就摇。阿草蹲在田埂上用手拨开垄间的野草,手指从豆苗的根部浅浅地划过去,像是在数每一株苗是不是都活成了。她的衣袖扫在土面上,带起一阵极细的尘。朱铁斧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没有催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天亮了起来干活,天黑了回去吃饭。县衙厨房的烟囱每天准时在傍晚时分冒烟,孙婶做的菜从冬天的炖菜渐渐换成了春天的时鲜。地里的春韭割了头一茬,炒鸡蛋,嫩得很,筷子夹起来都颤巍巍的。阿草爱吃这个,每次都能吃掉半盘子。朱铁斧吃得慢,一口菜一口饭地嚼,阿草吃完了他还在慢慢吃。阿草就坐在对面拿筷子尖敲着碗沿,催他快点吃,说他吃饭比别人批文书还慢。朱铁斧不搭话,反而把碗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汤,又夹了一筷子韭菜才往嘴里送。阿草看着他的样子翻了个白眼,起身去灶房把留给孙婶的菜端到灶台上温着,再出来的时候朱铁斧已经吃完了,正站在门口用一根细竹篾剔牙。
阿草的刀法已经练到了可以跟他对攻四十招不落下风的程度。每天的练刀是在傍晚,天还没全黑但光线已经有些发暗的时候。阿草从屋里把她的雁翎刀拿出来,拔出来的时候刀身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幽幽的青光。她现在已经很少再戴护腕了,手腕的力道足够控住刀势,出刀的时候手腕的动作比几年前更干脆了,从起手到劈出去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刀锋劈开空气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只有刀身转过来反光的那一下会亮得人眼睛一缩。朱铁斧拿着一根齐眉棍陪她练,棍子一横一挑一收,脚下前后腾挪。两个人从院子东面打到西面,又从石榴树旁边转回来。阿草攻得凶的时候刀光像连成了片,一刀接着一刀地往前逼,朱铁斧的棍子便往后退,退到墙根时才反手一格,把刀势荡开。有时候两个人打得太快,站在厨房门口观战的孙婶会吓得直咂嘴。阿草收刀的时候刀刃回鞘几乎没有声响,只听见护手和鞘口碰合时轻轻的一声“嗒”。她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把刀按在腰侧站定了,微微喘着气,目光还像刀尖一样亮着。
“四十招有了吧?”她偏着头问。
“四十二招。”朱铁斧把齐眉棍在地上点了一下,“你的刀今天比昨天又快了半分。”
“那是因为你今天出棍慢了。”
朱铁斧不解释,把齐眉棍靠在墙边上,从井台上提起水桶来给两个人都倒了一碗凉水。阿草接过碗一气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顺手浇在菜地边上,水渗进土里不见了。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院里的蚊子开始多了。阿草在自己手腕上拍死了一只,捏着手指在月光下看了看那一点血痕,没好气地甩了甩手。
入夏之后的一天傍晚,朱铁斧批完了最后一卷文书从县衙里走出来。白天越来越长了,黄昏也拖得比春天更长。他出来的时候天光还没全暗,西边的天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像是有人用大笔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扫了几道,颜色从浓到淡一直铺到头顶才慢慢化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正在盛花期,朱红色的花朵缀了满枝,在暮色里像一团一团的暖色小火苗浮在绿叶之间。有的花已经开满了,花瓣在枝头向外翻卷着,露出中间金黄色的花蕊;有的还是半开的花苞,像一盏盏收紧了口的小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晃着。满院子都是石榴花的气味,不浓,但一直在,呼吸之间就钻到鼻子里去了。
阿草蹲在菜地边上给新长出来的茄子苗培土。她穿着一件短打的布衫,袖口挽到了肘弯以上,小臂上沾着些泥土的印子。她蹲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扶着茄子苗的根部,另一只手把旁边的土一点一点往根底下拢。茄子苗已经有半尺高了,叶片肥厚,在暮光里绿得发黑,边缘上还带着些细细的绒毛。她做得很慢,一株一株地培,偶尔用指节把苗四周的土按实了再继续下一株。朱铁斧推门出来的时候她正把一株歪倒的苗用两根树枝支起来,抬头看见他,就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到井台边舀了半瓢水慢慢喝着。她仰头喝水的时候喉咙一上一下地动,水从她的嘴角边上流下来一点,她拿手背抹了。
“朱铁斧,”阿草喝完水把瓢放回原处,手腕上沾着的水在衣襟上擦了擦,“你说曹操把河北拿下来之后,这天下还剩几个能跟他打的人?”
朱铁斧在井台边坐下来。井台的青石面晒了一天,坐上去还带着一点温热,隔着衣料传到大腿上,很舒服。“袁术已经没了,吕布也散了,袁绍病故之后河北群龙无首。曹操再过一两年会把河北完全收在手里。那时候天下能跟他叫板的就剩江东的孙权和荆州的刘表——孙权守着长江天险他打不过去,刘表跟他在南阳隔着咱们。还有一个刘备,但刘备现在还在徐州那一带来回转,没真正扎下根。”
阿草在井台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她的坐姿跟练刀之后一样,背挺得直直的,肩膀略往前倾,像随时准备弹起来一样。她的目光越过朱铁斧的肩头,落在远处城墙已经隐没在暮色里的轮廓上。“那咱们夹在曹操和刘表中间,算哪边的?”
“算南阳这边的。曹操不打咱们,刘表打咱们打不过。两边都动不了咱们,咱们就在中间安安稳稳待着。”朱铁斧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院子里那些被暮色笼罩的花和叶子上。石榴花在暗下去的光线里从朱红色变成了更深的绛红色,像一颗颗小小的暗火珠子挂在枝头,“天下的大仗会越来越远,远到不在咱们家门口打。好事。”
阿草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石榴树旁边伸手碰了一下一朵半开的花苞。花苞是硬的,根部细而紧,前端微微鼓起,像孩子攥紧的小拳头。她的指尖刚一碰上,花苞就微微颤了一下又弹回去了,在枝头上晃荡了几下才停住。她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了。步子还是小步快跑的节奏,但比几年前稳当了,脚底落在地上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一种时刻要窜起来的劲儿。她的影子在暮色里从脚底拉出去,细而长,一直伸到县衙的台阶下面。
朱铁斧坐在井台边没有动。他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从院子边缘往中心合拢,把石榴树和菜地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收进暗蓝色的光里。阿草小屋的窗子里已经透出一点淡黄的光来,孙婶在厨房里点着了油灯,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远处城墙上换岗的脚步声在暮色中响起又落下,甲叶碰撞的细响像一串极轻的金属铃铛,然后被晚风带远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石榴花的香、泥土的腥、还有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油味。他从井台上站起来,把葫芦瓢放回原处,也朝厨房去了。
第二天天亮之后朱铁斧出了一趟城。他带着阿草骑马沿着汉水支流走了大半天,看了沿线的几处水渠和农田的灌溉情况。早晨出门的时候天还凉快,草叶上挂着露水,马蹄踩在地上把那些水珠子从草尖上震落下来,把马腿上的毛都打湿了。他们先到南乡看了几个村子,地里的麦子已经灌浆了,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过就荡起一波一波的黄绿色浪来。有几处田埂的缺口被水冲开了,水从田里漏到旁边的荒地上,朱铁斧下马看了看,用手捧了几把土堵上去,又用脚踩实了才上马继续走。
沿着支流往上游走了约莫二十里,有一片河滩地,水草长得很高,几乎到了马的膝盖。河边有几个人在浅滩上张网捕鱼,看见朱铁斧过来都直起身子打招呼。朱铁斧下马跟带头的那个老汉聊了几句,问今年的水势怎么样,河里的鱼虾多不多。老汉说水势跟去年差不多,鱼比去年肥些,就是河滩上的水草长得太疯了,把他们的网眼都挂坏了好几张。朱铁斧听了笑笑,上马继续往前走。
他们看完水渠回来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路边的麦田在斜阳里泛着即将成熟的黄绿色,麦穗被斜照的阳光勾出了一道道金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阿草骑着矮脚马跟在旁边,兜鍪摘了挂马鞍上,头发被风吹散了贴在额角上,她伸手拢了一下又散了。她的脸红扑扑的,是被太阳晒出来的,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在斜阳里亮晶晶的。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是粗布的,在她脸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朱铁斧侧头看了她一眼,被她发现了,她一瞪眼。
“看什么看?你脸上也全是土。”
“我脸上是灰。”朱铁斧说着用拇指在脸颊上抹了一把,确实蹭下来一点黄灰色的尘。
“灰和土有什么不一样?”
朱铁斧没有回答。他转回头看前面,城门口那面素白的旗子已经能看见了,在傍晚的风里轻轻地摆动。旗影投在官道上,拉成了斜斜的一道,随着风在路面上扭来扭去。城门口进出的人已经少了,几个挑担子的人正在往城里赶,脚步很急,大约是怕天黑了城门关了还要在城外过夜。城楼上的角灯已经点着了,火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又小又暖。
“朱铁斧,”阿草在马上偏头喊了他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说孙权和刘表会打起来吗?”
“孙权在江东,刘表在荆州,中间隔着长江和汉水。他们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但如果曹操把北面完全稳住了之后往南压,刘表跟孙权可能会先合起来打曹操,也可能谁都不理谁各守各的。”
“那咱们呢?”
“咱们打咱们的粮食,修咱们的城。他们打他们的,打完了找不着门路吃饭的时候,南阳的粮仓还开着。”
阿草在马背上想了一会儿,没有再接话。她催马跑了几步超过了他,在那匹矮脚马上半直起身朝远处看了一眼。那匹矮脚马被她突然一催,跑得不太情愿,四条短腿在官道上蹬了一阵才快起来。阿草跑出去一箭地又勒住了马,马头在原地兜了小半圈,她才稳住了。她骑在马上回头朝朱铁斧这边看,落日的余晖正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身影和马的轮廓一并染成了深色的剪影。那头被风吹散了的头发在光影里飞扬着,像是一团柔和的黑雾。她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让他快点跟上。
朱铁斧夹了夹马肚子追了上去。两匹马一前一后地跑进城门洞里,马蹄声在拱形的门洞底下被放大了好几倍,笃笃笃地回响着,像在地上擂鼓。出了城门洞,喧嚣的市声又渐渐远了,县衙门前的那条街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两旁的房屋都掌起了灯。朱铁斧在县衙门口下了马,把马缰交给迎上来的守门兵士。阿草也跳下来,把兜鍪从马鞍上取下来夹在腋下,跟在他后面进了院门。
院子里的石榴花在暮色中看不分明了,但那股气味还在,比白天更浓一些,混着渐渐降下来的夜露,湿漉漉地浮在空气中。朱铁斧在院子里站了站,把外袍脱下来搭在臂弯上。阿草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偏过头来,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晚上吃凉面。”
她说完就小跑着进了厨房。厨房里传出来孙婶和阿草说话的声音,一个高一个低,混着锅勺碰在铁锅上的脆响。朱铁斧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仰起头看了看天上慢慢显现出来的星星。夏夜的星空厚而亮,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在头顶,两旁撒着密密麻麻的星子。他呼出一口气,把外袍搭在肩上,转身进了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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