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枣的联军大营在腊月二十八这天彻底扎稳了。
十几路诸侯的旗号沿着黄河沿岸铺开了十几里长,袁绍的冀州兵在中军,曹操的兖州兵在左翼,朱铁斧的南阳军在右翼。营帐连绵成片,甲胄和刀枪的寒光在冬日的薄阳下连成一片沉甸甸的铁灰色。朱铁斧的营地占了右翼靠南的一片高地,一千五百重骑和三千步卒在坡顶列阵,远远望过去像一片铁铸的脊背伏在冬日的田野上。那面“朱”字旗在营门口挑得高高的,素白旗面在凛冽的北风里翻卷得格外利落。
扎营第三天,袁绍的传令兵来了,说请朱将军明日过中军大帐一叙,商议军事。朱铁斧应了。第二天清早他换了一身半旧但干净利落的甲,没带刀,只带了随行的一个亲兵就过了营界。阿草穿着她那身札甲跟在他后面,雁翎刀挂在腰侧,兜鍪的护额压在眉骨上面。她经过各营的时候目光扫过那些绣着不同姓氏的旗号和甲胄样式各异的兵卒,步子不快不慢,跟着朱铁斧的步幅踏进中军大帐的营门。
袁绍的帐子比所有人的都大。牛皮帐面上绣着暗纹的云气图案,帐顶挑了一面墨蓝色的旗帜,旗上用金线绣了一个斗大的“袁”字。帐里铺了厚毡,正中放了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军图,铜灯台里的油还在燃着,灯火把案面上的线条照得明明暗暗。袁绍坐在案后面的一把交椅上,紫色锦袍外罩了一件轻便的皮甲,手边搁着一柄长剑没有出鞘。他看见朱铁斧进来的时候站了起来——比上次在洛阳那个大殿上的反应客气了不少,甚至弯了一下腰拱了拱手。
“朱将军。辛苦你从南阳远道而来。请坐。”
朱铁斧在他对面的席位上坐下来。阿草没有坐,站在帐帘旁的阴影里靠着撑帐的木柱。帐子里还坐着另外几个人——左首一个高瘦白面文士模样的人,右首一个虬髯武将在擦刀面,还有两三个朱铁斧叫不上名字的各路将领。袁绍坐回案后,双手交握搁在案面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朱铁斧脸上。
“今日请各位来,是商议一个事。董卓手下最棘手的不是他本人——董卓虽恶,但年老体重,身边能战者只有吕布。吕布在洛阳以西驻了重兵,麾下有八千并州铁骑,弓马娴熟,长于野战。咱们联军十几万,人数在他之上,但正面冲阵未必能讨到便宜。若能在战前先削弱吕布这支力量,董卓就如同断了一臂。”
虬髯武将把刀面擦完了抬起头来,声音粗厚:“吕布那小子确实能打。我在虎牢关跟他碰过一回,三个照面被他挑了甲片。正面硬碰咱们折不起。”
高瘦文士开口了,声音清润不急不缓。“正面打不划算。吕布其人刚愎自用,骁勇有余而谋略不足。他在洛阳以西驻扎日久,后方的粮道全靠一路从长安方向转运。若咱们遣一支轻骑绕过他的正面防线,截断他后方粮道,吕布必然回师救援。彼时他的阵脚已乱,以逸待劳的联军主力再压上去——胜算就大了。”
袁绍听完了,把目光转向朱铁斧。“朱将军,你怎么看?”
朱铁斧在席位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屈着没有放松。“截粮道的法子可行。但谁去截?吕布回师之后如果发觉粮道被断,会全力追击截粮的那支人马。那支人马必须能跑,不能跟他恋战。跑完了还要能绕回来跟主力合拢。”
袁绍点了一下头。“将军可有人选?”
朱铁斧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案上那张军图的目光从洛阳方向沿着黄河边往西移了一截,停在了洛阳以西的那几条标着虚线的小路上。“我去截。我的人全是重骑,冲锋快,撤离快。吕布若回师追我,我把他往南面丘陵地带引——那边地形复杂,重骑跑不开,轻骑优势也不大。他追到南面就僵住了。僵住的时候联军的步卒可以从北面压上去夹击他的侧翼。”
帐子里安静了几息。高瘦文士的目光落在朱铁斧脸上停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说的路线。虬髯武将把刀收进鞘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赞成。袁绍坐在案后,双手交握着搁在下巴下面,目光从军图上移到朱铁斧脸上又移回军图上。
“你的计划我听明白了。吕布回师追你,你引他到丘陵地带,联军主力从北面压侧翼。但他追你的路上有一个问题——吕布的马快。他的赤兔马日行五百里,你的重骑就算全是良驹也跑不过他。你截完粮道之后如果被他追上——”
“他不会追上。”朱铁斧说,“他的马快,他的人快,但他的粮道断了。他追我的时候身后的补给没有续上。他跑得越快,离自己的补给就越远。他追出一天之后马不累人先累了,人累了阵就散了。那时候我反身跟他打一轮,不求打赢,只求拖住他。拖住他三四个时辰,北面的联军主力就到了。”
袁绍看着朱铁斧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又浮上来。那双世家子弟的、矜持的、平时不大轻易表露内心的眼睛里,难得地透出了一层朱铁斧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认真。那是从“袁本初”到“袁绍”之间的一层转换——一个真正在琢磨怎么打胜仗的人的神情。
“你打算带多少人去截粮道?”
“八百重骑。够了。人多了反而跑不快。”
“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趁吕布还没觉察到联军下一步的动向,趁早走。截完粮道之后我不回头报信,直接往南丘陵方向走。你按图上的标记在第三天午时从北面推兵压过来。如果到时候我没把吕布引到预设的位置——你照常压兵,吕布不在正面就是撤了。撤了之后联军直接围洛阳城。”
袁绍从交椅上站了起来。他绕过案桌走到朱铁斧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袁绍比他矮一些,但那双世家子的眉眼在铜灯台的光照下显出一种不同于平时的、凝重的光泽。“朱将军,你这一趟凶险。吕布不是寻常将才。他若真的追上你,你只有八百人。”
“我知道。”
“你若败了,联军就少了一支右翼主力。”
“我不会败。”朱铁斧看着袁绍的眼睛,“我只会撤。撤了之后再绕回来。打不过吕布我认,但跑得过他我有把握。”
袁绍看了他好几息,然后把手伸了出来。朱铁斧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袁绍的手凉而干燥,指节分明,握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收紧然后松开了。他退后两步坐回交椅上,端起案上的酒碗朝朱铁斧举了一下。
“那今夜就走。粮草军资你从营中自取。我让麴义拨两千步卒在丘陵北面接应你——你不一定用得上,但有备无患。”
朱铁斧朝他拱了一下手,转身走出了中军大帐。阿草从帐帘旁的阴影里跟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各营之间的通道,走过那些在篝火边低声交谈的兵卒和插在冻土里的旗杆,走回右翼南阳军的营地。一路上两个人没说话,直到走进自家营帐的围栏里面,阿草才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截粮道、引吕布到丘陵、拖住他三四个时辰——你自己有几分把握?”
朱铁斧在帐子门口停了一下,把靴子上的泥在门槛上蹭了蹭。“看地形图和斥候报的消息拼出来的胜算,大约六分。”
“那还差四分。”
“差四分就看临阵的时候吕布追不追我。追出来多远。多远之后他的补给跟不跟得上。这些事在帐子里说了不算,到了战场上才知道。”
阿草站在他旁边,把兜鍪的系带松开了一道让风灌进去凉了一下额头。她看着他进帐的背影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回自己歇息的帐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那我跟你去。多的四分里我能帮你加一分。”6
阿草这是要开挂了
“加哪一分?”
阿草偏过头来,兜鍪下面的眼睛在月色里亮了一下。“你忘了?我跟着你打了六年的仗了。你下命令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你冲阵的时候我在后面看着你后背的方向。我那一分是你后脑勺上长的一只眼睛。”
朱铁斧站在帐门里面背对着她,月色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了一道细长的白线。他没有转身,但停了一息,说:“去睡吧。子时出发。”
阿草走了。脚步踩在冻土上的声音轻轻远去了,然后是一扇小帐的帘子被掀开又放下的声音。朱铁斧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把甲片上的皮条重新紧了紧,把力马槊从架子上抽出来检查了槊刃的锋口。槊刃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寒光,他用拇指顺着刃口轻轻蹭了一下,指腹感觉到了那种分毫不差的锐利。
他把槊杆放回架子旁倚着,自己在帐中的毡垫上坐下来,靠着垫子闭上了眼睛。外面风吹着帐布发出鼓胀又塌落的啪啪声。远处中军大帐方向传来模糊的人声和偶尔的兵器碰撞声,但右翼营地这边安安静静的。
子时还没到。他还能歇一小会儿。
【系统提示:宿主已存活——870天。】
【当前积分——187920000。】
子时三刻,右翼营地的火把几乎同时被压低。没有号角,没有鼓点,八百重骑像一片沉默的铁潮从营门里涌出来,沿着高地南侧的小路往西摸去。马蹄上全部裹了麻布,甲片与甲片之间用布条塞紧了缝隙。整支队伍在黑暗里移动时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北风贴着地皮吹过来的呜呜声和八百匹战马间歇打出的鼻响。
朱铁斧走在最前面。黑马的身子被夜风一吹,马脖子上的鬃毛往南偏倒。他身后是阿草,再往后是韩武和几名都尉。道路两侧是冬天收过庄稼的荒田,月光很薄,云层厚,地面上的轮廓都模糊成一团。朱铁斧没有点火把,全凭白天的记忆和事前派斥候画的路线走。每到一个岔口他都会让马慢下来,侧耳听一阵风里的动静,然后压着嗓子说“左”或“右”。整条路线在出发前他已经在图上走过不下二十遍,哪里要穿过一片枣林,哪里要绕过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哪段路面上有冻裂的沟坎,他都像记自己院子的石板路一样记着。
天亮前他们越过了洛阳以西的第一道浅丘。远处地平线上开始露出灰青色的晨光,把西面长安方向的官道勾成一条模糊的白带。朱铁斧在一片枣林边上叫停了队伍。人马藏在林后的洼地里,四周高一点的地势正好遮住身形。韩武亲自带着几个腿脚快的徒步出去看路,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带回来两个在附近打柴的农户。据农户说,吕布的运粮队昨夜刚过去一趟,大约三百辆大车,有并州兵押送,走得慢,估摸今早会到前头三十里的白马驿歇脚。
朱铁斧把地图铺在一棵树根底下,蹲着用树棍在泥地上划了划。白马驿是官道边一个小型驿亭,北面靠坡,南面是开阔田,驿旁有水沟,水沟两侧种着一排柳树,冬天叶子掉光了只剩下枯枝。三百辆粮车排起来至少有两三里长,如果全堵在驿站附近,队伍必然首尾不能相顾。最佳的突击点是驿站南边那段直道,粮车在那儿拉长成一条线,守卫护在两侧,但南北都是平田,不利于守。
“不等他们到白马驿。”朱铁斧把树棍点在直道中段,“就在这儿截。韩武,你带两百骑绕到北头,抄他们后路。阿草带一百骑堵南头,别让前队的空车回头。我带五百从东面压上去。”
阿草蹲在旁边,盯着那几道线看了一会儿。“中间粮车怎么烧?他们车上有粮袋还有草料。用火箭?”
“不射粮车。射马和押车的兵。粮车夺下来,能烧的烧,能赶走的赶走。咱们是截粮道,不是抢粮。把粮食毁在路上就算成了。”
韩武龇了龇牙。“太可惜了。那都是好粮。”
“可惜也得烧。不烧,他回头派人再收走就白打了。”朱铁斧站起来把树棍扔进树根下的枯叶堆里。“上马。一炷香之后到位。看我白旗举起来就动手。”
各队散开。马蹄裹着麻布踏着冻土发出闷闷的声,像远处河冰下面水流的低响。朱铁斧带五百骑从东面绕过一片矮丘,到了直道东侧的一排枯杨后面。天已经亮了大半,北风里开始夹着细小的沙尘。他让马停住,自己拨开面前的枯枝望向西面的官道。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官道尽头升起了淡淡的黄尘。运粮队来了。先头是几骑开路的并州兵,接着是望不到头的大车,车上堆着鼓囊囊的粮袋和扎成捆的草料。车与车之间距离很近,车夫们缩着脖子赶着骡马,押车的兵卒走在车两侧,手里的戈矛在晨光里一竖一竖地闪着暗光。整个队伍走得慢腾腾的,像一条吃得过饱的蛇在官道上蠕动。
朱铁斧等先头那几骑过了中段,算准了整支队伍拉得最开最薄的一刻,把手里那面白旗从树丛后面举起来,在晨风里抖了三下。
东面的冻土突然像被撕开了一样,五百重骑从枯杨后面齐刷刷冲出来。马蹄不再裹着布了,铁蹄踏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炸雷般的闷响。他们像一柄黑色的重锤斜着砸进运粮队的腰腹。押粮兵完全没反应过来,第一波冲锋就把路西侧的几十个兵卒撞飞出去。粮车上的骡马受惊,有的拖着车横着跑,有的互相撞在一起把车轴别断。粮袋滚下来,有的摔破了,黄澄澄的粟米撒了一地。
北头,韩武的两百骑也到了。他们从后面包上来,把运粮队的尾部堵死。南头,阿草带一百骑横列在路上,像一堵薄而硬的墙。几个想往前逃的骑手看见路上列着一排骑马的兵,又看见带头的是个年轻女将,犹豫了一下还是拍马冲了过来。阿草把刀一横,催马迎面过去,两马交错时刀光从右往左一划,头一个冲上来的人还没看清她的脸就连人带刀摔下马去。后面几个惊住了,勒马掉头,被阿草身后的人射落了一个。
中段,朱铁斧的重骑把粮车阵从中间切成了两截。他横着长刀在车流里劈开一条路,身后的骑兵跟着他像犁一样从官道这头犁到那头。粮车被推翻,粮袋被马蹄踩烂,草料散了一地。朱铁斧回头朝北面的韩武打了个唿哨。韩武会意,带着人从北往南放火。火把扔上草料车和撒了油的粮袋堆,火苗“呼”地蹿起来,在晨风里迅速舔成了一条长长的火龙。浓烟从官道上升起来,和天上的薄云连成了一片。
整个截击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运粮队死伤大半,跑掉的小股人沿着官道往西溃去。朱铁斧没有追。他勒马停在火带旁,黑马被火光映得发红,他自己脸上也明灭不定。
“撤。”他说。
阿草从南头收拢了那队骑,跟朱铁斧会合。韩武从火场北侧撤出来,马臀上被火舌燎了一道黑印,他人倒没事,只一劲咳着,烟灰呛进喉咙里去了。朱铁斧看了他一眼。韩武摆摆手:“没伤,就是这烟呛得跟灶房漏风似的。”
“走。往南。”
八百骑重新上马,朝南方的丘陵地带奔去。身后那条火龙还在官道上翻滚着,黑烟腾起几十丈高,在风里朝着洛阳方向缓缓压过去。朱铁斧没有回头。他知道,用不了几个时辰,吕布就会看见那柱烟。而吕布一旦看见了烟,就会像闻到血味的狼一样追上来。
阿草骑在他旁边,刀已入鞘,脸上沾着一小片被风吹上去的灰。她也没有回头。
“吕布会带多少人来追?”她问。
“看他的脾气。最少一千,最多三千。”
“咱们只有八百。”
“所以不能停。”朱铁斧说,“跑。往南跑。跑到他马累人饿的时候,咱们就赢了一半。”
阿草不再问了。她只是把缰绳在手里又绕紧了一圈,让自己的枣红马跟紧他的黑马。南边的丘陵在晨光里露出青灰色的轮廓,像一片沉默的巨浪正在从地平线下升起来。八百骑在辽阔的冬日原野上拉成一条细长的线,像被风吹散的墨迹,朝着那片丘陵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