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信使到宛城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风刮得紧,信使进门的时候肩头和帽檐上落了层细雪,在门槛上跺了两下才把雪抖干净。他递上一卷用三道漆泥封口的竹简,脸色发青,嘴唇干裂。朱铁斧接过来当着信使的面拆了漆泥展开竹简,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潦草急促,收尾的墨点重得几乎戳穿了竹面。袁绍写的,措辞直白得不像他平常那种世家子的含蓄风格。
“董卓入京以来废帝立帝,毒杀弘农王刘辩及太后何氏。今又自封相国,加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权倾朝野,此贼不除,汉室必亡。我已集兵十万以待,冀州、青州、幽州、并州皆已响应。朱将军在宛城,据南阳之冲,扼南北之要。若将军肯共举义旗,讨董之业可成矣。望将军速决。”
朱铁斧把竹简放在案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没有马上说话,先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雪还在下,细密绵软地覆盖了石板地、菜地边沿、井台和石榴树的枝条。阿草蹲在屋檐底下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照着她半张脸和她垂下来的碎发,她抬头隔着窗子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表情没有出声。
弘农王刘辩。那个被他叫惯了“少帝”的年轻皇帝——被董卓废了之后封了弘农王,跟太后何氏一起被毒死了。史书上写的那些东西正在他眼前的这个世界上依次发生着。他被关在洛阳大殿里跟董卓对面相峙那天,刘辩应该还活着,在他不知道的宫殿某处。
“传令兵,”朱铁斧开口了,“告诉送信的人,我明天一早去许都见曹公。之后再回他信。让他在宛城歇一夜,明日随我一道走。”
传令兵出去之后朱铁斧把竹简卷起来收进抽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冷风卷着雪屑扑到脸上凉飕飕的。阿草从灶膛那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窗边隔着一道窗框看着他。他看了她一眼,把窗子关上了。
“阿草,明天出趟门。去许都。”
“袁绍的信?”
“嗯。他说董卓把少帝和太后毒死了。他在集结人马讨董,问我参不参。”
阿草站在窗外,雪花落在她肩头的围巾上又化了。她想了想。“曹公那边怎么说的?”
“还不知道。明天去当面问他。”
阿草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屋开始准备出发的东西了。
第二天天没亮朱铁斧带着阿草和三百骑出了宛城。雪停了一夜又起来了,细盐一样的雪粒打在马甲上沙沙地响。官道两旁的田野白茫茫一片,麦苗被雪盖了厚厚一层,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雾蒙蒙的淡蓝色。阿草骑在那匹矮脚马上把兜鍪的护额压到最低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风雪里眯着看向前方。
傍晚到了许都。城门没关,门口有人等着他们。一个朱铁斧没见过的年轻将领带着一小队骑兵在城门下候着,见了面抱拳说:“曹公让在下在此等候朱将军。曹公说将军若是因为讨董之事而来,可不必进城,城外三里坡上已经备了帐子,一壶酒火已温好,他很快到。”
朱铁斧勒住了马,回头看了一眼风雪里许都城墙上隐约飘动的旌旗,然后勒转马头朝城外三里坡的方向去了。
那个坡不高,风缓了一些,坡顶上果然支了一顶牛皮帐,帐前燃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只铜壶正冒着白气。朱铁斧在帐前下了马,阿草跟在他身后进了帐子。帐里铺了厚毡,中间一张小案,案上搁了两只酒杯。火堆的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毡面上跳动着。
曹操来的比朱铁斧预想的快。他掀帘进来的时候肩上披了一领玄色大氅,氅缘沾了雪,他随手抖了抖挂在帐口的木钩上,然后在案桌对面坐下了。两个人隔着那张小案面对面坐着,火光照着各自的脸。
“你看到袁本初的信了。”曹操端起铜壶往两只杯子里注了酒,酒液在火光里泛着琥珀色的暖光。
“看到了。他说少帝和太后被毒死了。董卓自封相国加了九锡。他要讨董。”
曹操端起酒杯来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案上指腹转了半圈杯沿。“少帝是死了。弘农王刘辩,今年才十五岁。”他的声音放慢了,“他死的时候董卓让人灌了他一杯毒酒,他看着杯子没有喝,让人唱了一首挽歌才把酒喝下去了。”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火堆里一块湿柴爆开一粒火星落在毡面上灭了。
“袁本初已经集了十万兵,”曹操继续说,“冀青幽并四州联动,声势确实不小。他在信里问你怎么说,也在信里问了我怎么说。我的答复是——讨董我是支持的。但袁本初这个人,你信他几分?”
朱铁斧端起酒杯来也喝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口柔顺,沿着喉咙滑下去带了一线暖意。“他信里说‘共举义旗’。这几个字我信。他是四世三公之后,汉室在他心里不只是一块牌子。讨董这件事他会认真做。但打完董卓之后的事不好说。”
曹操点了一下头。“你看到了这一步,说明你已经不是一个只会守城的将领了。”他把酒杯端起来跟朱铁斧碰了一下,杯口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我跟你的看法一样。袁本初打董卓是认真的,但打完董卓之后他会想要什么、会做什么,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在那之前,讨董这场仗值得打——不是为了袁本初,是为了被那杯毒酒灌下去的那个十五岁的人,和被他搬空了的洛阳城。”
朱铁斧喝完了一杯酒,曹操又给他续上了。帐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风从帐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呼啸声比刚才低了一度。阿草缩在帐子角落的毡垫上抱着膝盖,卷了一张干饼慢慢地撕着吃,没有插话。
“讨董的联军会合在酸枣。”曹操把铜壶里的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酒线断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你从南阳出发往酸枣去,走的路线正好经过你打下来的阳城和颍川。沿路你可以顺便收拢那些对董卓不满的散兵。你在南阳经营了这几年,名声不比袁本初小。你去了,酸枣联军那边会有不少人看你的反应行事。”
朱铁斧把酒杯搁在案上。“曹公去不去?”
“去。我已经派了人先期赶赴酸枣设营了。我的人也正在集结。”曹操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站起来,在帐子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子踩在毡面上几乎没有声响,“朱将军,这是你我从相识以来第一次真正并肩作战。过去你守阳城我守兖州,各据一方安稳度日。如今董卓这个人已经越过了所有人的底线,再不动手,以后这个天下就不是汉室的天下——是他董卓的天下。我一个人可以不动,袁本初一个人可以不动,但你我一起动了,这天下就会有更多人敢动。”
朱铁斧站起来。两个人隔着那张小案面对面站着,火堆在侧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向帐壁,高矮参差地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楚。
“我回宛城整兵。”朱铁斧说,“十五天之内到酸枣。”
曹操朝他伸出了右手。朱铁斧伸了左手,两只手在火堆上方交握了一下,握得不重但实。曹操的掌心干燥温热的,指节粗长有力。握完之后他先松了手,转身从帐钩上取下大氅披上,掀帘走出了帐子。风雪从掀开的缝隙里灌进来一股,吹得火堆摇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朱铁斧在帐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阿草从角落里叫起来。两个人出了帐子翻身上马,三百骑在风雪中沿着来路朝南阳方向奔去。许都城墙上的灯火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被风裹着的细雪模糊了那一线暖光。阿草策马跟上他的步速,兜鍪上的雪花在跑动中被颠落了又在新的位置上重新积起来。
“朱铁斧,”阿草在风雪里喊了一声,“酸枣在哪儿?”
“酸枣在兖州北面。洛阳以东。要打好几天的仗才能到。”
“打完仗就回宛城?”
“打完仗就回宛城。回来看你种的冬萝卜收没收。”朱铁斧在马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风雪里她的兜鍪下面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被冷风激得微微泛红但精神很足。
“没收呢。”阿草在马背上坐直了一点,“冬萝卜腊月才该收。你打完仗回来正好赶上收萝卜。我留一畦等你回来一起拔。”
“好。”
三百骑沿着官道在风雪中一路南奔。马蹄踏碎了路面上新结的冰层,碎冰和雪屑在铁蹄后面飞溅起来又被夜风卷走了。朱铁斧的缰绳在他手里攥得稳稳的,指节上的护甲片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铁光。
【系统提示:宿主已存活——864天。】
【当前积分——186624000。】
回到宛城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雪小了一些,但风还硬,吹得城头上的旗子横着飘。朱铁斧在县衙门口下马,把缰绳甩给迎上来的兵卒,大步进了院子。阿草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把围巾解下来抖雪。孙婶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他们回来,忙不迭地招呼:“回来了?我熬了姜汤,先喝一碗驱寒!”
朱铁斧说了句“等会儿喝”,径直进了大堂。他关上门,坐在案桌后面,把袁绍的信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其实内容他都记清了,但真正让他重新坐下来的,是这封信背后牵扯的整个局面。酸枣会盟,讨董联军。这件事在史书上大书特书,各路人马心怀鬼胎,真正出死力打仗的没几个。但朱铁斧不关心这个。他关心的只有一条:董卓在洛阳。洛阳离南阳不远。如果联军迟迟不推进,董卓很可能把天子往西迁到长安,把洛阳烧成一片白地。到那时候,逃难的百姓会往南涌,南阳就是第一道承接口。他不能等,必须提早准备。
他铺开一张帛,研了墨,开始给韩武写信。
“韩武:见信即回阳城,整备兵马,固守城池。若闻洛阳生变,难民必如潮水南涌。你开东门接纳,设粥棚,备草药,腾出库房安置老弱。城中粮食若要动用,可先支半仓。另,南阳本部将抽调精兵北上,宛城防务由你兼顾。汝嫂阿草留宛城主事,凡事与她商量。朱铁斧。”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把帛卷起来用漆泥封好,叫来一个传令兵,命他立刻出发送往阳城。传令兵领命而去。朱铁斧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院子里阿草正端着一碗姜汤站在井台边小口小口地喝,看见他出来,朝堂屋方向一扬下巴:“给你也留了一碗。在桌上。”
朱铁斧走进堂屋,果然看见一碗姜汤搁在桌上,旁边还放着半盘蒸红薯。他端起碗一口喝了下去,姜汤辛辣滚烫,从喉咙口烧到胃里,把他从许都带回来的那点寒气都逼出来了。他坐下来剥红薯皮,剥到一半阿草也端着自己的碗进来了,在他对面坐下。
“你要带多少人去?”阿草问。
“两千。一千骑,一千步。”
“什么时候走?”
“腊月二十五出发。先到阳城,跟韩武会合,再北上颍川,从颍川转向东北,过陈留到酸枣。”
阿草把碗里的姜汤喝完,抹了抹嘴。“你让我留在宛城?”
“宛城得有人看着。韩武要兼顾阳城和宛城,两头跑不过来。你在这里,他才能专心守着东边。”
阿草没说话,低头用指甲刮着碗沿上一小块姜末。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我不喜欢留在后面。”
“我知道。”
“但我听你的。”她抬起头来,眼睛黑亮黑亮的,没有犹豫也没有委屈,“你打你的仗,我守咱们的城。等你回来,我把萝卜拔了给你炖排骨。”
朱铁斧把手里剥好的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她。“吃。”
阿草接过去,张嘴咬了一大口。红薯粉糯香甜,在嘴里和着刚才姜汤的辣气,暖洋洋地散开。两人面对面坐着,把半盘红薯吃了个干净。
出征前最后两天,宛城和阳城之间的官道上不停有快马来往。韩武的信隔几个时辰就有一封,有时只是几行字:“阳城东门已安排人修粥棚,木料够,人手不够。从宛城调些工匠来。”朱铁斧回:“工匠明天到,顺便押二十车军粮过去。”再过半天,韩武又写:“斥候报洛阳方向有异动,黑烟冲天。我增派了两队轻骑去北边山脊上看着。”朱铁斧回:“很好。颍川那边也派人去联络。若有董卓溃兵入境,能挡住就挡住,挡不住就放进来,别在官道上硬拼。”
就这样过了两天。腊月二十五清晨,天还没亮,朱铁斧在院子里穿戴整齐。阿草帮他系好胸甲侧面的皮条,又把他后肩的甲片衔接处按了按,确认没有松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不说,手指利索而轻,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走吧。”最后阿草说,退后一步,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早去早回。别死。”
“不死。”朱铁斧说。
“你每次都说‘不死’。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回来的时候甲上三个窟窿。”阿草笑着,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这次不能再骗人。”
朱铁斧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子。阿草没有跟出去送。她站在井台边,背对着大门,把一根从石榴树上垂下来的枯枝折了下来,在手指间一圈一圈地绕着。直到马蹄声远了,她才把枯枝扔进柴堆,转身回了厨房。
宛城北门外的空地上,两千人马已经整装列队。旌旗在晨风里翻卷,铁甲和刀枪在微明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颜色。朱铁斧骑着一匹黑马,勒着缰绳绕队前走了一圈,对几个都尉交代了行军次序。然后他策马来到队首,举起手里那面素白的“朱”字旗,用力往前一劈。
“出发。”
马蹄声和脚步声齐声响起,像一条沉睡的河突然苏醒,朝着北方缓缓滚动起来。尘土在晨光中腾起,把城头上那面翻卷的旗帜和城门外送行的百姓都罩进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里。朱铁斧没有回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北边官道延伸出去的方向,那里太阳正从地平线下面往上拱,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红色。
阿草是在队伍开拔之后登上城头的。她站在北墙最高的那座箭垛上,看着那条越来越远的灰黑色长龙在雪后初晴的原野上慢慢移动,最后变成一根细细的线,消失在了天和地相交的地方。风吹得她的围巾往后飘,她没去拉。身边站岗的兵卒都认得她,没人上前搭话。她就那么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把整片雪原照得白晃晃的,什么痕迹都看不见了。
“阿草姑娘,”一个老卒走到她旁边,小声说,“侯爷会平安回来的。”
“我知道。”阿草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不出门买菜。又站了一会儿,她转身下了城头。走到城门洞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城头上那面“朱”字旗。旗面被风吹得鼓起来,素白的底子上那个墨写的“朱”字在朝阳光里黑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大步往城里走去。
朱铁斧的大军走了一天半到了阳城。韩武已经在城外等着了。他身后还跟着五百多阳城本地的青壮,都是自愿来帮着运粮送草的。韩武看见朱铁斧的队伍远远过来,迎上去帮他把马牵住。
“阳城这边都安排妥了。”韩武一边走一边说,“东门外搭了三十个棚子,水井重新淘了,草药备了十五筐。我还让人把南街那几间空仓扫了出来,铺了草,能睡两百多人。要是真来大股难民,再开军仓。”
“你做得够快。”朱铁斧翻身下马,拍了拍他肩膀。
“不快不行。洛阳那边已经有消息过来了。”韩武压低声音,一边把朱铁斧往城里领一边说,“我派出去的斥候昨天夜里回来,说洛阳方向烟柱一直没断,北面天空到晚上都发红。董卓的人到处抢东西、拉民夫、烧房子。已经有小股难民到了伊水南边,二三十人一拨,往阳城这边走。”
朱铁斧脚下一停。“伊水南边?那是从洛阳出来的官道。他们走山路过来的?”
“走的山道。大路被董卓的骑兵封了,过不来。这些人是洛阳城郊的农户,城一乱就先跑了。”
朱铁斧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你派去接的人到哪儿了?”
“已经过了嵩山北麓,今晚之前能接回第一批。”
“好。我带的这两千人明天一早就开拔。阳城你一个人盯得住?”
“盯得住。”韩武说,“我这一亩三分地,不用你操心。你去打你的仗。阿草呢?她没来?”
“留在宛城了。”
韩武张了张嘴,像要问什么,又闭上了。过了几息才说:“她这回倒听话。”
“她分得清轻重。”
韩武“嘿”了一声,不再多说。晚上朱铁斧在阳城县衙里跟韩武和几个都尉最后过了一遍行军路线和粮草调配。散场之后已经是深夜,朱铁斧一个人走到院子里。阳城的夜空清朗无云,星星又密又亮,像是把整个冬天的冷都冻成了光。他站在石榴树旁,抬头找了一会儿北极星,找着了,就盯着它看。
第二天一早,两千人出阳城北门,沿官道往颍川方向去。韩武在城门口送行。这次他没有嬉皮笑脸,只抱了抱拳,说:“侯爷,等你回来,我在阳城给你留一坛好酒。真正的陈酿。”
“行。”朱铁斧在马上回了一个抱拳。
队伍行出十里,阳城城墙在身后矮了下去,最后融进了冬天灰黄色的原野里。官道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雪堆和枯树,再往前走,北面的地势渐渐高起来,能看到远处嵩山低矮的余脉像一条青灰色的脊梁横在地平线上。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焦糊味。朱铁斧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把马速又加快了一点。
过颍川时,他停了半天。颍川几处城邑都大门紧闭,城头上人心惶惶。见到朱铁斧的旗号,一个县官才壮着胆开了小门出来相见。朱铁斧问他有没有看见董卓的军队。县官说还没看见,但往北三十里的几个镇子上已经有从洛阳逃来的官员和富户,说董卓准备把天子迁到长安,洛阳宫室可能都要烧掉。朱铁斧听完了,让他关好城门,给难民留一个南门进出,便带兵继续赶路。
过了颍川,地貌变得平坦开阔。陈留地界已经到了。酸枣就在陈留以北不远。朱铁斧派快马先去酸枣联络,自己带兵慢慢收拢队形。第四天傍晚,先头斥候来报,说酸枣已经集结了十几路诸侯,营帐连绵十几里,各色旗帜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朱铁斧听了,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两千人,几百面素白旗,在暮色中整整齐齐地列在官道上。远处营火的烟已经升起来,和北边天际的灰云连成一片。他勒住马,站在原地看了一小会儿。
“阿草,”他忽然低声喊了一句,喊完才想起阿草不在身边。旁边一个都尉凑过来问:“侯爷说什么?”
“没事。”朱铁斧把缰绳一提,“走。去酸枣。”
于是两千人马重新动起来,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朝那片火光和旗帜的海洋靠近。风从酸枣营地方向吹过来,夹杂着人声、马嘶、鼓点和各种方言的号令。那声音像远处海潮拍岸,压得整片平原都在微微震颤。朱铁斧策马走在最前面,那面素白的“朱”字旗在他身后高高举着,被风扯得笔直。旗面上的墨字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沉沉的黑,像一道写在大地上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