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婶家的白菜包子包了三屉,蒸出来的时候白胖胖地挤在笼屉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阿草蹲在灶台边上等着第一锅揭笼,孙婶拿筷子夹了一个搁在碗里递给她,她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包子皮暄软,白菜猪肉馅剁得细,汁水在咬开的瞬间从缺口里渗出来浸了一小片碗底。她吃了一个又拿了一个,第二个吃了一半才想起朱铁斧还在院子里等,端了半碗包子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朱铁斧在石桌旁边坐着晒太阳,看见碗里那几个白胖的包子没有马上动手。阿草蹲在石桌对面把那半个吃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你吃呀,凉了就不香了。”
朱铁斧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白菜的清甜和猪肉的咸香混在一起,汁水浸润着面皮的内侧。他吃得很慢,不像阿草那样连咬带吸的,一口一口地嚼着咽下去。阿草蹲在对面把自己的半个吃完了,又去厨房端了一碗热豆浆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蹲回原来的位置双手捧着豆浆碗取暖。
“好吃吧。”阿草说。
“好吃。”
“孙婶说以后隔三差五就包一回。反正冬天也没什么事干,蒸一锅包子够吃两天。”
朱铁斧把第一个包子吃完又拿了第二个。冬阳晒在两个人的后背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只花猫蹲在墙头舔爪子,舔完了跳下来蹲在石桌脚边仰头看着桌面。阿草掰了一小块包子皮扔下去,花猫低头闻了闻吃掉了,仰头看着她又叫了一声。
“不能惯它。”阿草朝猫摆了摆手,“惯了一直蹲这儿。”
猫又蹲了一会儿看没有第二块了,站起来沿着墙根走掉了。尾巴在墙角拐弯的地方甩了一下消失在了阴影里。阿草拍了拍手上的包子屑端起豆浆碗来慢慢喝,豆浆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在冬天里略微泛红的颧骨蒸得更暖了一些。
“朱铁斧,”阿草喝着豆浆说话,声音被碗沿挡了一半,“你以前在那边过不过年?”
朱铁斧嚼完嘴里的包子喝了一口水。“过。过年的时候吃饺子,放鞭炮,穿新衣裳。家里人会聚在一起吃团圆饭,吃完了一起看一个叫春晚的东西。”
“春晚是什么?”
“一个所有人坐在家里看的节目,唱歌跳舞说相声演小品。从傍晚演到半夜,到了子时新旧年交接的一刻,外面有人放烟花,整个天空都亮了。那种亮跟你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太一样,是彩色的,金红的翠绿的银白的,一次升上去几十颗在头顶碎成漫天的星点,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把你整个人包在里面。那个瞬间你会觉得全世界所有人都在一起笑着看同一个方向。”
朱铁斧说完了。阿草端着豆浆碗半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碗沿从唇边放下来。她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半碗的豆浆,又看了看朱铁斧的脸。
“你以后还会看见那种亮吗?”
朱铁斧想了想。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水喝了一口,水凉丝丝的,在舌尖上停留的时间比他想的略长一些。“我不知道。也许吧。也许不会。那些东西还在那边,在我来的那个地方。回不回得去我也不确定。但这些年过去了,我已经不太想着怎么回去了。这边也有这边的亮。”
“这边的亮是什么?”
“是冬至那天城墙上的雪被月光照着泛起来的蓝光,是开春麦田返青时从坡顶看下去那一片嫩绿从土壤裂缝里往外渗的底色,是你那三棵石榴树结的果子熟透了裂开口子露出来的籽粒在日头底下映着的那层润红。还有孙婶包的白菜包子揭笼的时候掀开的蒸汽里透出来的那个光——那种从热气里散开来的灯色。”
阿草端着豆浆碗安静了一会儿。她把碗里剩下的豆浆喝完了,站起来把碗送回厨房。回来的时候她在石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不再蹲着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冬阳。
“那你今年过年想吃什么?”阿草问。
“饺子。猪肉白菜的。再包几个铜钱进去,谁吃到谁明年有好运。”
“包铜钱我会。孙婶家的铜钱洗洗干净就行。饺子皮我来擀,我现在擀得比去年厚薄匀了。”
“那你揪面剂子。”
“我揪面剂子。你擀皮。孙婶包馅。阿兰那丫头负责烧火烧水。”阿草掰着手指头把分工一桩一桩排好了,排完之后手指头在膝盖上又叩了两下,“算上你,咱们五个人,能包不少。够吃到正月初五。”
朱铁斧看着她把那些分工一桩一桩排出来的样子,没有打断她。冬阳照在两个人之间那张石桌上,把桌面上的几道纹理照得分明清楚。阿草排完了分工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偏头看着窗外远处城墙上那面垂着没有飘动的旗杆顶。
“朱铁斧,”阿草说,“你说你来的那个地方过年的时候天是亮的。那我今年过年也给你亮一个。孙婶家有一挂去年没放完的小鞭炮,我藏起来了。留到除夕夜里放,在院子里放了给你看。没你那个春晚亮,但能响。”
朱铁斧看着她。“行。”
阿草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那我去包饺子了。今天先把白菜洗了,等会儿你过来帮我切菜。”她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了,步子还是那种小步快跑的节奏,在冬日的院子里踩出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朱铁斧坐在石桌旁边把手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把碗送回厨房。掀开厨房帘子的时候里面热腾腾的蒸汽扑了他一脸,阿草蹲在案板边上拿一把大菜刀正在切白菜,刀起刀落切得笃笃笃地响,节奏均匀利索。孙婶在旁边和面,看见他进来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过去。朱铁斧在案板另一端坐下来接手了揉面的活儿,面团在掌心里翻来滚去越揉越光,他揉了一会儿又在案板上摔了两下,发出结实的“啪”声。阿草从菜板那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切她的菜去了。
冬阳从厨房的小窗斜着照进来落在案板上,面粉被光染成了淡金色。阿草切菜的声音和孙婶和面的声音和朱铁斧揉面摔面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厨房里漫出去铺在院子里。
【系统提示:宿主已存活——857天。】
【当前积分——185100800。】
到了傍晚,天短,日头早早地就斜到了西墙根。厨房里的活干完了,案板擦得干干净净,白菜馅用盐腌过挤掉了水,盛在陶盆里盖着纱布,等着明天和猪肉拌在一起。朱铁斧和阿草从厨房出来,两人身上都沾了一层面粉味。阿草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拍着衣襟上的干面。院子里的风冷而干,吹得她额前的头发往后跑。
“出去走走?”阿草说,“天还没黑透。城西边那排柿子树上个月结了果,这会儿应该还挂着。”
朱铁斧把外衣领子拢了拢,点头。两个人出了县衙,沿着主街往西走。街上行人已经少了,挑担子的和推小车的都收了摊,只有杂货铺门口还亮着一盏油灯,老板正和隔壁卖布的妇人站在灯下闲话。见他们经过,两人都点头问了声好。朱铁斧“嗯”了一声,阿草抬手挥了挥,算作回应。
走到城西那排柿子树下,天色已经暗成了一层青灰。树上的柿子果然还挂着,圆鼓鼓的,在暮色里像一盏盏熄灭的灯。阿草踮起脚去够一根低枝,指尖刚碰到柿子就把手缩回来:“好凉。”
“想要哪个?我给你摘。”
“那个,左上方那个,最大的。”
朱铁斧跳起来抓住那根高枝往下一带,另一手把那个最大的柿子摘了下来。枝条弹回去时带下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两人脚边。他把柿子递给阿草。阿草接过去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果肉脆甜,带着霜打过的清冽,在牙齿间发出极轻的脆裂声。
“好吃。”她把柿子往他面前一递,“你尝尝。”
朱铁斧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凉甜凉甜的,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咙口。两个人站在柿子树底下把一个柿子分着吃完了。阿草把剩下那个果蒂扔到树根旁,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城西这几棵柿子树还是你让人种的?”她问。
“前年。从阳城挪的苗,种了六棵,活了五棵。”
“比阳城那边种得好。那边的柿子树今年让虫蛀了几棵,韩武说要用烟熏。”阿草抬头看着暮色里那几棵光秃枝干上缀满果子的柿子树,慢慢地说,“你好像什么都会。种地,修渠,建屋,带兵,还会给人起名——虽然起得不好。”
朱铁斧笑了笑没接话。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像这里的人。”阿草把两只手插进袖口里,偏过头看他,眼睛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又黑又亮,“你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你坐那儿看天的时候,好像天底下没有你着急的事。韩武说你心里装着一口井,别人看不见底。我跟他讲,井里不是没水,是你自己不想打。”
“你比韩武会说。”
“那当然。”阿草嘴角一翘,又把脸转回去看柿子树的影子。“我最近总觉得你有话没跟我说。不是坏事,是你自己兜着的那种。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问。但你要记着,你现在不用一个人兜了。你有孙婶,有韩武,有我。你在这儿的年数,已经比你在那边长了。”
朱铁斧转头看她。阿草还是把脸藏在暮色里,只露出半边轮廓,鼻梁挺而秀,嘴抿着,下巴微微向前。她说话的时候白气从嘴边冒出来,一缕一缕散在冷风里。
“我知道。”朱铁斧说。
“知道就好。”阿草从袖口里抽出手来,把垂在肩头的一根枯叶梗拿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他:“走啊,回家。天都黑透了,再不回去孙婶要出来找。”
朱铁斧抬脚跟上。暮色已经彻底合拢了,天边只剩一线极暗的钴蓝,像墨笔在灰纸上收尾时拖出的最后一点余痕。城西到县衙的一段路两边,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暖黄的灯光从门缝和窗纸里漏出来,一小格一小格地铺在青石板上。两个人踩着那些零碎的光走回去,脚步沉稳而合拍。
到了县衙门口,孙婶果然已经站在那儿张望了,看见他们回来就喊:“这么晚才回!饭都凉了!我蒸了几个红薯,还在灶上温着,你俩先吃两口垫垫。”
阿草应了声“来了”,小跑着先进去了。朱铁斧在门口站了一瞬,回头往城外方向看了一眼。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夜色中亮成整齐的一排,光点沿着墙头向两翼延伸开去,像一条稳稳卧着的火龙。北方的天边,暗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官道旁那些哨塔上的火盆也还亮着,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更深的夜雾里。
他转身进了院子。厨房里透出的暖光和孙婶阿草的说话声一起涌过来,把门槛外面的冷风都挡在了身后。
那天夜里朱铁斧没有马上去睡。他坐在县衙大堂里,把案头几封没有拆完的公文看了。有从许都来的,有从襄阳方面经过商人带来的消息,还有韩武送来的阳城冬防安排。他拆韩武那封信时,发现信纸里夹了一小块灰白的石头,只有拇指大小,圆润光滑,像在溪水里冲了很久。信封背面韩武用他那粗大的字草草写了一行:“阳城溪里捡的,给你当个玩意儿。”
朱铁斧把石头拿在手里颠了颠,凉而沉,表面的纹路细腻得像谁用针尖画出来的山水。他想了想,起身去了阿草的小屋门口,把石头放在窗台上靠墙的位置,又从怀里掏出一把用小刀削了几个晚上才成形的木哨子放在石头旁边。哨子不精致,只有三个孔,吹不响,但朱铁斧用砂石打磨得很光滑。他放下东西就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蒙蒙亮,朱铁斧被阿草的敲门声弄醒了。他披衣开门,阿草站在门口,眼睛比平时还亮,手里抓着那块溪石和木哨子,举起来朝他晃了晃。
“你放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没看见你削。”
“晚上你睡了以后。不太会做,吹不响。”
阿草把木哨子放进嘴里试了一下,果然只发出气声,没有音。她也不恼,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握在手里。“吹不响就吹不响,我留着。这石头我喜欢,韩武说是在阳城溪里捡的?”
“他信里夹来的。”
“那块溪边我去过,夏天水凉得冻脚。他倒会捡。”阿草把石头在掌心里来回搓了搓,又抬头看他,“你呢?你给我的东西呢?就一个木哨子?”
“哨子不算?”
“算。可韩武那个石头是捡的,没费什么力。你削这个哨子费了几天?”
“三个晚上。”
阿草把哨子攥在手里,嘴角抿着往上翘,到底没忍住,笑出一整排洁白的牙。她踮了踮脚,伸出另一只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三个晚上就削这么个吹不响的哨子,说出去别人都不信你是侯爷。”
朱铁斧揉着脑门,没接话。阿草已经转身跑向厨房了,木头鞋底在石板地上嗒嗒地敲过去,像一串轻快急促的鼓点。他站在门口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帘后头,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的早晨,比昨夜更暖了几分。
系统提示音没有响。晨光从县衙东边的屋檐角上翻过来,把院子里的石桌、井台、石榴树、墙角的柴堆一一染成了新的金色。远处城墙上换岗的号角声划破冷冽的空气,悠长地荡开去。朱铁斧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厨房里阿草的声音响起来:“朱铁斧!吃饭了!你站门口当门神啊?”他才迈开步子往厨房走。
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就像过去六年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安静,结实,带着白面馒头和热豆浆混在一起的气息,从院子里一点点升起来,把整座宛城笼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