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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穿越三国那些事

联军在酸枣集结了半个月之后,洛阳方向传来了消息。斥候的快马在雪地里奔了一天一夜,进营的时候马口鼻喷着白沫,人冻得嘴唇发紫,但他带回来的消息让整座中军大帐安静了整整三息——董卓死了。

细节是后头陆续补齐的。袁绍派了细作潜入洛阳,在王允府上通了气。王允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早就在董卓身边布了局,借着董卓与吕布之间日益加深的猜疑,把吕布暗中拉拢了过来。吕布亲手捅的那一刀,矛尖从董卓后心穿进去,从前胸透出来的时候董卓还没咽气,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冷眼珠最后看到的是吕布半张在灯火下的脸。后来圣旨下了,说董卓祸乱朝纲、鸩杀弘农王刘辩与太后何氏,天下共讨之,如今伏诛,大快人心。

袁绍接到消息的当天晚上在中军大帐里摆了一场酒。各路将领来了一半多,曹操和朱铁斧都在。袁绍坐在主位,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番话,大意是董卓已诛、少帝之仇已报、天下从此将入正轨云云。他说话的时候神色庄重,但朱铁斧注意到他放下酒杯之后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急,像是心里在盘算什么还没有说出口的事。

酒过三巡之后袁绍单独叫了朱铁斧到帐后说话。他开了一坛新酒给两个人各斟了一碗,自己先灌了半碗,放下碗呼了一口酒气。

“董卓死了,但局势没松下来。”袁绍说,声音比帐前那番祝酒辞低了一截,“他手下那批西凉旧部散在关中各处,李傕郭汜各拥重兵,随时可能反扑。洛阳城里空虚了,朝廷没有兵,天子没有兵。这块真空迟早要被人填上。”

朱铁斧端着酒碗没有喝。“曹公那边怎么说?”

袁绍的目光在碗沿上方动了一下。“孟德的意思是他要带兵进洛阳镇场子。还说天子应该到许都去,他亲自护驾。我没同意。天子归天子,朝廷归朝廷,他曹操一个兖州刺史把皇帝弄到自己的地盘上去——那是当年董卓做过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袁绍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碗底叩在案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来看着朱铁斧,眉眼之间那层世家子的矜持薄了一层,底下浮上来的是一种被酒精和局势同时催出来的坦率。

“我打算把天子迎到邺城去。邺城在我冀州腹地,我的人马护得住他。天子只有到了我的地界上,这天下才能照着应有的规矩来。”他停了一下,看着朱铁斧,“朱将军,你跟曹操走得近。这件事上,我希望你保持中立。”

朱铁斧在对面坐了一会儿。他把酒碗端起来也喝了一口,酒在舌头上停了一瞬咽下去了。“袁将军,迎天子到邺城这件事,你问过天子的意思没有?”

袁绍的眉梢动了一下。“天子年少,天下大事自有臣子替他做主。”

“那曹公那边要迎天子到许都,也说是为了天子好。你们两边各说各的。我呢,我在南阳守着那些麦田和水渠,天子在哪儿对我没有太大区别。我不会为了这件事跟你们任何一方动手。”

袁绍看着他,目光里那层被酒气托起来的坦率没有退。“那你跟曹操——”

“我跟曹公是朋友。”朱铁斧说,“你来信让我一起讨董,我来了。以后你遇到难处写信给我,我能帮的也会帮。但你把刀架在曹操脖子上要我选边站的时候,我不会站在你这边。同样的话我对曹操也会说。”

袁绍看了他很久。帐后的灯火在他那双世家的眼睛里跳动着明灭的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收回去,重新倒了一碗酒。这一碗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用指腹慢慢转着碗沿。

“你这话我不爱听,但你说了实话。比起那些嘴里答应背地算计的人,你这种话反倒让人安心一些。”他把碗放在案上站了起来,“朱将军,你守住你的南阳就行了。至于天子的去处,这事我跟你今天不提了。”

朱铁斧也站起来。“那我回营了。明天拔营回南阳。”

袁绍点了点头没有送他。朱铁斧掀开帐帘走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浓重的寒气。营地里火堆还在燃着,值夜的兵卒裹着厚袄在篝火旁边缩着肩膀踱步。他穿过营地走回右翼的那段路上遇到了两三个别营的将领,有人朝他拱了拱手有人喊了一声“朱将军”声音里带着酒意。他一一应了过去没有停步。

回到自己的营地时阿草正蹲在营帐门口挑着一根枯枝拨弄火堆。她看见他走进来把枯枝扔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袁绍跟你说什么了?”

“说董卓死后天子的去处。他要迎天子去邺城,曹操要迎天子去许都。我说我不站边。”

阿草蹲回火堆旁边伸出双手烤了烤火。“那咱们明天回南阳?”

“明天回。”

“行。”阿草站起来往自己歇息的帐子走了两步又回头,“孙婶那两坛子石榴酒该挖出来尝尝了。埋了快两年了。”

“回去挖。”

朱铁斧掀帘进了自己的帐子。他在垫子上坐下来解了肩甲和胸甲的皮条,把铁甲一片一片地卸下来靠在帐角。洛阳方向那个宽厚的身影和镶着宝石的刀柄已经不在了,袁绍今晚问他话时的那种世家子矜持底下隐隐浮动的盘算还在他脑子里转了几转。他把那些念头按下去收进垫子底下靠着帐壁闭上了眼。

明天回南阳。

【系统提示:宿主已存活——880天。】

【当前积分——190080000。】

第二天天没亮透,南阳军就开始拆帐装车。联军营地里也有其他几路兵马在准备开拔,谁都有自己的盘算。有的要回本州,有的想趁乱入洛阳分一杯羹,还有些带着兵往北走,说是追击董卓残部。朱铁斧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给袁绍留了一封短信放在中军帐外,然后带着他的两千多人沿着原路往南撤。

出营时曹操派了个人来送行,是上次在许都城外接他的年轻将领。那人追上朱铁斧的队伍,在路边勒住马,递过来一个青布小包,说曹公让交给朱将军。朱铁斧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压得方方正正的茶饼,外头用油纸包着,闻着有股陈香。曹操没写什么信,只让人带了一句话:“一路平安。回头去宛城找你吃茶。”朱铁斧把茶饼收了,对那将领说:“替我谢曹公。开春了来,赶上新麦下来,我请吃面。”那人笑着拱了拱手,掉马走了。

阿草从旁边策马跟上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朱铁斧手里的油纸包。“曹操这人怪有意思。人家送行送酒送肉,他送你一块茶饼。”

“茶好。能喝半年。”

“回去让孙婶煮羊肉茶。冬天喝暖身子。”阿草说。

队伍走了三天。头一天还在陈留地界,第二天过了颍川北境,路旁的雪已经化得只剩田埂上的几道白线。第三天傍晚,阳城的城墙从薄雾里露出来。韩武提前两天先快马赶回了阳城,这会儿正站在城门口等着。他看见朱铁斧的大队人马过来了,迎上来帮着牵马。

“侯爷,阳城这一程都安稳。我回来之后把城门重新排了岗,夜里四面角楼都添了人。洛阳那边乱归乱,咱们东边几个村子还没见着溃兵。”

“洛阳逃出来的人呢?”

“有。昨天来了一拨,三十几个,说是北宫外面的手艺人。我让他们在南门外棚子里歇了。今天又走了十几个,剩下的说想留下。”

朱铁斧进了城,在县衙洗了脸吃了碗面,又和韩武沿着城墙走了一圈。阿草没跟着,去张婶家和几个旧日相熟的街坊坐了坐。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里抱着一个鼓鼓的蓝布包袱,里面是张婶给的面饼、腌萝卜和一双新做的棉鞋。阿草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对朱铁斧说:“张婶说了,这鞋是照着你脚的尺寸做的。你试试。”

朱铁斧拿起来试了试。鞋底厚实,棉絮塞得均匀,脚一进去就暖烘烘的。他在屋里走了两步。阿草抱着胳膊在旁边看,见他走得不顺,说:“是不是后跟紧了?”

“刚好。”

“张婶眼神不好,我还怕做大了。她让我带话,让你穿着这鞋过年。”

朱铁斧“嗯”了一声,把鞋脱下来放回包袱里。阿草去厨房端了盆热水进来,在案桌上放下。她自己在旁边坐下,把两只手伸进热水里泡着。朱铁斧走过去,也伸手进去。两个人的手挤在一个盆里,水一晃一晃地几乎溢出来。阿草没躲,只低着头看水里的两双手。

“你手上的茧比以前厚了。”阿草说。

“你不也是。”

“我那是练刀练的。你呢?你又不常练刀了,怎么还厚了?”

“刨地刨的。”朱铁斧说,“开春翻地,铁锹柄磨的。”

阿草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侯爷亲自翻地,说出去也没人信。”

“没人信就不用说。”

阿草把湿手在布巾上擦干,站起来把水端出去泼在院子里。月光像清水一样铺在院子里,地上湿了一片,亮晶晶地映着天上那半块月亮。她回来时把门带上,说:“今晚没风,月亮好。孙婶那石榴酒还埋着吗?还是先挖一坛喝?”

“你想喝就挖。”

阿草就真的拿了把小铲子去石榴树底下挖。不一会儿她捧着一个小陶坛回来,坛口还封着泥。她用刀尖把泥封敲开,酒香裹着一股子石榴的酸甜涌出来,在屋里散了一片。她倒了两碗,一碗递给朱铁斧,一碗自己端起来先抿了一小口。

“好喝。”阿草眯起眼睛,“比我想的好喝。你尝尝。”

朱铁斧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液清透带红,入口甜而微酸,后味有一点点涩,像把一整个秋天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是石榴味。”朱铁斧说。

“当然石榴味。石榴酿的嘛。”阿草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袖子蹭了蹭嘴角。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守着那张旧案桌,就着两碗自酿的石榴酒,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值夜兵卒换岗时刀鞘磕在墙上的轻响。

“朱铁斧,”阿草喝到碗底的时候忽然说,“你在袁绍帐子里说那些话,我在外头听见了几句。你说天子在哪儿对你没有太大区别。可要是真没有区别,你为什么还要去讨董?”

朱铁斧把最后一口酒喝了。他把空碗放回案上,看着窗纸上映进来的月光。那月光白而透,在窗格上勾出几道细枝的影子,像石榴树的枝条在风里跟月亮打招呼。

“我打董卓,是因为他杀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还烧了洛阳。”朱铁斧说,“那孩子我见过。当年我被关在洛阳,董卓带着兵撞开门的时候,他就在人群里,被宫人挡着。后来他死了。史书不会记住我做过什么,但它会记住董卓做过什么。天子去哪座城,那是政治。我管的不是政治。我管的是我眼皮子底下的人能不能好好种地、好好吃饭、夜里在城墙上值更的时候不用听着北边杀声。”

阿草捧着空碗坐了一会儿,把碗轻轻搁到案上,往他那边靠了靠。她没说话,就这么坐着。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在地上投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那两个影子在月光里被拉得很长,头碰着头,肩靠着肩。

“明天再住一天,”阿草终于说,“让韩武给你做顿好的。然后咱们回宛城。快过年了,孙婶肯定把年货都备好了。我想吃孙婶做的猪油年糕。”

“好。明天再住一天。”

阿草笑了笑,缩了缩身子,把两只手揣进袖筒里。朱铁斧坐着没动。两人在月光里又坐了一阵,直到阿草开始打哈欠,才各自回帐歇下。月光还是那样,把整个阳城都罩在它那层轻柔而结实的银白里,像把一切腥风和杀伐都挡在了城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