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化了之后是开春。开春之后是翻地、播种、水渠通水、麦苗抽叶。日子一年一年地叠着往前滚,宛城的城墙修了两轮,城外的新田扩了三回,县衙屋顶的茅草换成了瓦片。阿草那三棵石榴树长到了碗口粗,每年结的果子从十几颗涨到了几十颗,红艳艳地压弯了枝条。她摘了石榴分给城里的孩子和街坊,剩下的酿了两坛子石榴酒埋在石榴树根底下,说等年份够了再挖出来喝。
这一年夏天格外长。热浪从汉水那边扑过来把田地晒得裂了细纹,朱铁斧带着人挖了几天水渠才把灌溉续上。入秋之后一场大雨把暑气彻底浇透了,雨后第二天的早晨阿草从菜地里摘了一根带着雨珠的嫩黄瓜啃着走进县衙大堂,在朱铁斧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着脚晃了晃。
“朱铁斧,”阿草嚼着黄瓜说,“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我在阳城见到你的那天满多少年了?”
朱铁斧从文书上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大概……四五年了吧。”
“六年。”阿草把黄瓜咬了一口嘎嘣脆,“我那天坐在村口的枯树下面数蚂蚁。你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衣服从杨树林那边跑出来,浑身上下全是泥,脸上还有血。你喊了我一声,我吓跑了我爹说的那些话就跑了。”
“你爹说什么?”
“他说天下没有白来的人,来一个人就带来一样东西。有时候是好东西有时候是坏东西。我看你第一眼没看出来好坏,你喊我的时候声音很亮,不像坏人。”阿草嚼完了黄瓜把尾巴搁在案桌角上,“你后来确实是好人。”
朱铁斧放下笔靠着椅背看着阿草。阿草长大了。她坐在对面那张椅子上比几年前占了更大的地方,肩膀宽了些,下巴从尖的变成了略圆的,那身甲她已经换了第四套,雁翎刀挂在腰侧刀鞘被磨得油光发亮。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笑,笑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来,里面的光跟六年前坐在枯树下望着他的那口深井不太一样了——里面有了更多东西,有了太阳晒过的暖色和石榴树底下埋了两年的酒坛子的沉。
“六年了。”朱铁斧说。
“六年了。”阿草重复了一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我今年十三了。你今年二十一。你来了六年了,哪儿也没走。”
“哪儿也没走。”
阿草从椅子上跳下来,把黄瓜尾巴扔进院子里当肥,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朱铁斧,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六年前说你要走。你说你要去一个我们所有人都去不了的地方。你现在还走吗?”
朱铁斧看着门口的光。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把门槛照得发白,阿草站在那道光里半侧着身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平得像在问明天吃什么晚饭,但朱铁斧认识她六年了,他能从那双眼睛的光里看出她底下压着的那一层东西——像石榴酒坛子的封泥,看着平,底下是有东西在慢慢沉的。
“不走了。”朱铁斧说。
“你确定?”
“确定。”
阿草在门槛上站了两息,嘴角那层压着的东西松动了一下,浮上来变成了一个实在的笑。她把脚从门槛上收回来迈进屋里,走到案桌旁边拿起他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说凉了,又放回去了。
“孙婶说今天晚饭炖鸡。我去看看柴火够不够。”她说完转身走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嗒嗒地远去,比六年前重了一些,但还是那种小步快跑的节奏。
朱铁斧一个人坐在案桌后面看着门口那道光。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在门槛上晃了一下被风吹动了又晃回来。他靠着椅背把眼睛闭了一会儿,光屏在视野里亮着,每秒四分还在稳稳地跳着,右上角的数字大得他不太去看了。
他睁眼把案桌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完,站起来出了县衙。院子里阳光正好,井台上晒着一排新洗的粗布衣裳在风里轻轻摆动。他穿过院子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掐了一根豆角架上的嫩豆角掰开尝了尝——甜的,脆的,今年的雨水好。
阿草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脆亮亮的穿过了院子:“朱铁斧!炖鸡还要一会儿!你先把那排衣裳收了!”朱铁斧站起来朝厨房那边应了一声,走到井台边上开始收那些晒干了的粗布衣裳。衣裳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叠在怀里有一层干爽的、好闻的棉布味儿。
他把衣裳叠好放回阿草屋里的木箱里,出来在井台边洗了洗手。太阳正往西沉,把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根下。远处城墙上换岗的脚步声和口令声传过来清晰而柔和,暮色里整座城正在慢慢安静下来,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在晚风里弯弯曲曲地散了。
炖鸡的香味从厨房里漫出来。朱铁斧站在井台边深吸了一口那香气,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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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热汽腾腾。孙婶正弯着腰往灶膛里塞最后一根柴,灶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响,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阿草蹲在旁边的矮凳上剥蒜,手指头灵活地一扭一捏,白生生的蒜瓣一颗接一颗落进粗陶碗里。她听见朱铁斧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衣裳收好了?”
“收好了。”
“我那件蓝布衫还在不在?前天洗的那件。”
“在。叠好放你木箱子里了。”
“哦。”阿草把最后一颗蒜剥完,又把蒜瓣拍碎了和几根切好的青葱一起拌在碟子里,浇上醋和一点酱。她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热气腾地扑上来把她的脸都罩住了。她用筷子戳了戳鸡腿,回头对孙婶说:“好了。汤收得差不多了。”
孙婶从灶前站起来,拍着围裙上的草灰,走到门口朝外望了望,又回来拿大木勺把鸡和汤分盛到陶盆里。“侯爷,端过去吧。当心烫。”
朱铁斧接过陶盆,烫得两只手在盆沿上飞快地换了一下。阿草看见了咯咯笑,说:“你等着,我拿抹布给你垫。”说着从灶台上抽了块粗布叠成两层搭在他手上,又帮他把陶盆托稳了。“行了,走吧。”
三个人在前厅的桌边坐下来。今天的鸡炖得烂,筷子一戳骨头就脱了。汤色黄亮亮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和一小把枸杞。孙婶还给炒了盘嫩豆角和一碟酱萝卜。阿草先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鸡汤,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几口才去夹肉。
“孙婶,这鸡是咱们自己养的那只芦花鸡?”
“不是那只。那只还下蛋呢。这是巷口柳娘送来的,说她家鸡今年抱窝多,吃不完,送一只给侯爷尝尝。”
阿草“哦”了一声,又低头吃了几口,忽然说:“柳娘家男人是不是从南阳到许都那条商路上跑货的?我前些天听她说,北面现在商队比去年多了。”
朱铁斧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碗里。“曹操把许都周边的路修宽了,又在官道上设了驿亭。商队从荆北到许都,走南阳的比走颍川的多。”
“那咱们的商税多了?”
“多了。”朱铁斧说,“秋天新修的那个东市,摊位都租出去七成了。”
阿草把鸡骨头吐出来搁在桌角,抬头看他:“东市的事我还没问你呢。你当初说要在城东开个新市集,我还说没人去。现在倒好,人多得我早上买菜都挤。”
“那是你起得晚。早市辰时正开,你巳时才去。”
“我练完刀再去的!”阿草瞪了他一眼,“你少管我。我愿意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孙婶在旁边笑得不行,起身去厨房看火。朱铁斧和阿草又坐了一会儿,把陶盆里的鸡肉和汤吃得差不多了。阿草吃得脸泛红,额角浮着一层薄汗,把筷子一放说饱了。
“真饱了?”
“真饱了。再吃就要撑了。”阿草靠在椅背上揉着肚子,“对了,韩武是不是说这几天要来?他上回来的信放在你案桌上,我扫桌子的时候看见了。”
“他说秋收之后来。就这几天。”
“那我明天叫孙婶多备点菜。韩武能吃,一锅炖鸡就够他一个人啃半锅。”阿草说,“他上回来还惦记着我从阳城赶回来的那群羊,说羊肉串烤着吃香。结果他一来,真把两只羊拖到城墙上烤了。你还记得不?”
“记得。那两只羊本来你是留着挤奶的。”
“我记恨他好几天。”阿草说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不过烤得确实香。他烤羊有一手,说是在军营里跟一个并州老兵学的,要刷三次酱,撒两遍孜然。”
朱铁斧没接话,站起来把碗筷收拢了往厨房端。阿草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那碟没吃完的酱萝卜。两个人在厨房里洗了手,孙婶已经把灶台擦干净了。阿草蹲在灶前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余烬,把晚上要用的木柴从柴堆里理了几根出来放到灶口旁边。
“朱铁斧,你说韩武这次来会不会又拉着你去阳城?他每次来都住不长。”
“不知道。他要是想让我去,我就过去看看。阳城也确实有阵子没去了。”
“那我也去。”阿草站起来,把火钳插回柴堆边,“我去看看张婶。她上回托人带话,说新腌的萝卜好了,让我去拿。”
“好。”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夜空像一块洗得发亮的黑布,星星从树影和屋脊之间露出来,密而清冷。阿草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阵,伸手指着北边天空:“那颗最亮的是不是北极星?”
朱铁斧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
“我爹以前说,北极星不动,别的星星都绕着它转。迷路了就找它,就能找到北。”
“你爹说得对。”
阿草慢慢收回手,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我爹还说,人也要有颗不动的星。不用大,能照路就行。”
朱铁斧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两个人并排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星星。夜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秋收后野地里淡淡的麦秸味儿。石榴树的叶影在他们脚下的石板上轻轻摆着,像水底的藻荇。
第二天下午韩武果然来了。
他骑着一匹灰青马从北门进来,马背两边鼓鼓囊囊地驮满了东西,有阳城的山货、腊肉、几坛子自酿的米酒,还有两只用草绳捆着的活野兔。走到县衙门口,他还没下马就朝里面喊:“侯爷!阿草!出来看看我带什么了!”
阿草从屋里跑出来,一眼看见那两只野兔,眼睛顿时亮了:“你还抓了活的?”
“下了两晚上套子。这对是今早抓到的,母的怀着崽,我寻思着带过来给你养着。阳城那边野兔多,吃都吃不完。”韩武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门口的兵。他比去年更壮实了,面庞晒得发黑,两颊刮得发青。那身旧甲终于换了新的,不过腰间的刀还是原来那把,刀柄上的缠布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先进屋洗把脸。”朱铁斧从堂屋里出来,朝他后肩拍了一下,“你这一身灰,跟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样。”
“你见过从土里刨出来的还这么精神的?”韩武咧嘴一笑,抬脚跨进院子。阿草已经蹲在地上解那两只兔子的草绳,嘴里嘟嘟囔囔地跟兔子说着什么。韩武回头瞄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朱铁斧说:“她是不是越来越像你了?说话都跟兔子商量事。”
朱铁斧没理他,让人把马背上的东西搬进堂屋。韩武自己去井台边打水洗了脸和手,又把头发拢了拢,用根皮绳重新扎紧了。然后大踏步走进前厅,往椅子上一瘫。
“这一路跑死我了。天没亮就从阳城出发,中间就歇了一回。本来想明天再来,又觉得今天天气好,不跑白不跑。”
“阳城最近怎么样?”朱铁斧给他倒了碗水。
“老样子。”韩武接过水一口灌下去,抹了把嘴,“城外流民安置得都挺好。今年秋收他们都分到粮了,有些人还自己开荒,多种了不少菜。城东那几个村今年也安稳,没有山匪。”
“你那队巡夜的兵,入冬前得把棉衣备齐。我上回送去的棉花还有剩吗?”
“够了。我叫人弹了新棉,被子都加厚了。你放心,我在阳城这几年,哪年冻着过手下的兵?”韩武说着把腿伸直了架在对面的矮凳上,“对了,许都那边有什么新动静?我过来的时候听说曹操把张绣收了?以后南阳以北全是他老曹家的地盘了。”
朱铁斧点了点头。“张绣降了。曹操现在把宛城北面的路都打通了,许都到襄阳一线通畅了。”
“那咱们是不是就真不用打仗了?”韩武转头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北面曹操稳住,南面刘表没胆子北上。南阳夹在中间,可不就是能过太平日子了?”
“只要他们不把南阳当战场,咱们就能种地。”朱铁斧说。
“你种地种了六年了,也没见你种出什么名堂来。”韩武打趣了一句,又正色道,“不过说真的,朱铁斧,你是我见过最不折腾的侯爷。这六年你没扩兵,没修行宫,没往上面求过官。你把南阳弄得跟个大农庄似的,我都快忘了外面还在打打杀杀了。”
“外面怎么打,是外面的事。南阳的百姓不想打,我就让他们过不打的日子。”朱铁斧说。
韩武沉默了一下,端起碗喝了口水,然后笑着说:“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明白人还是呆子。”
“你就当我是呆子。”
阿草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竹筐,里面垫了草,两只野兔已经安顿在筐里了。她把筐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韩武,我把兔子放你马房后面那个小棚子里了。等它们下了崽,留两只给你。”
“留就留。那东西能生,一年好几窝。”
“张婶怎么没跟你一起来?”阿草在朱铁斧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给自己也倒了碗水。
“她嫌路远,说老胳膊老腿经不起颠。还给你带了话,说腌萝卜已经出坛了,让你哪天过去自己挑。哦对,还有给你纳了双鞋,我带着呢,在驮子里。”
阿草一听就站起来:“那你怎么不早说?鞋呢?”
“急什么,等会儿拿。你先把我的饭管上,我饿了。”韩武拍拍肚子,“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两块干饼。”
阿草瞪了他一眼,起身去厨房了。朱铁斧和韩武在前厅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阳城的兵力调配和入冬前的储粮。朱铁斧让韩武在阳城多备一些盐和药材,另外把城东新修的粮仓再加固一层防潮。韩武都应下了。
晚上孙婶做了一桌子菜。鸡、鱼、腊肉、青菜、蛋羹,还有阿草特意让加的一道红烧兔子肉——不过用的是阳城带过来的风干兔,不是那对活兔子。韩武吃得满头大汗,边吃边跟阿草斗嘴。朱铁斧坐在主位上慢慢吃,偶尔才插一句话。
“侯爷,跟你说个事。”韩武吃到后半程,忽然把筷子放下,表情难得地正经起来,“我来之前听说,朝廷下诏册封了不少地方诸侯。你朱铁斧的名字也在里面。”
朱铁斧筷子一停。阿草也抬头看韩武。
“什么诏?谁送来的?”
“许都来的,光禄勋的差官。到了阳城没找到你,我就让人带话去宛城了,估计明后天就到。听说要升你的爵,封什么……南阳太守、镇南将军之类。我也没记住。反正你现在这个‘侯’是曹操当年上的表,这次是天子亲自下诏。”
朱铁斧放下筷子,沉思了一会儿。“曹操之前写信跟我提过。说朝廷要给我加官。”
“你答应了?”韩武问。
“我没回信。”
“那你怎么想?”
朱铁斧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诏书来了就接着。官不要紧,南阳不变就行。”
韩武看了看阿草,又看了看朱铁斧,忽然笑了一声:“你可真是。别人做梦都想升官进爵,你倒好,跟接一筐萝卜似的。”
“接了又不能当饭吃。”朱铁斧说,“他给个名头,他安心。我不折腾,我也安心。”
韩武摇摇头不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兔肉塞进嘴里。阿草在旁边托着腮,看看朱铁斧又看看韩武,最后也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几口饭扒干净了。
夜里韩武喝了不少米酒,脸膛红扑扑的,被安排在东厢房睡下了。阿草和朱铁斧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秋夜的风已经凉了,阿草披着一件外衣,手里捧着个茶碗。月光照得院子里像铺了层薄霜,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许多不清不楚的话。
“朱铁斧,曹操为什么要给你升官?”
“南阳夹在几股势力中间。我守得稳,他省心。”
“他是不是想拉你到他那一边?”
朱铁斧喝了口茶。“他早就试过。我谁都不帮,只守南阳。他接受了。”
阿草垂下眼,用手指转着茶碗。“那要是以后他不接受了呢?要是他跟刘表打起来,让南阳让路呢?”
“南阳不让路。”朱铁斧说,“谁要过路,谁就打进来。”
“你又要打仗了?”
“能不打就不打。”朱铁斧偏头看她。月光把阿草的侧脸映得柔白,像一块温润的石头。“我种了六年地,不是为了现在把它踩成马道的。”
阿草不说话了,只把茶碗端起来慢慢喝。两个人在树下坐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露水开始重起来。阿草站起来把外衣裹紧了,说去睡了。朱铁斧点点头。她走到屋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烙饼,你和韩武谁起得晚谁吃冷的。”然后推门进去了。
第三天下午,许都的诏书到了宛城。
送诏的差官只有两人,一老一少,都穿着半新不旧的官袍。老的留着山羊胡子,脸上带着常年奔波的疲惫。他们到县衙时朱铁斧正和韩武在院子里下棋。阿草在旁边拿刀尖戳着地上的石子玩。差官被领进院子,老远就拱手,口称“朱将军”。朱铁斧让韩武把棋盘收了,自己站起来接过诏书。
诏书内容跟韩武说的差不多。授朱铁斧南阳太守,加镇南将军,持节,督南阳诸军事。文字骈散铺陈,夸了一通他守土安民的功劳。朱铁斧听完之后接了诏,让人给差官安排食宿。老差官受宠若惊,连说不必不必,被韩武半推半架地带下去了。
阿草把刀插回鞘里,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那卷绢帛。“上面写的什么?那么多字。”
“封我做官。”
“做官有什么好?”
“免了不少税。”朱铁斧说。
阿草笑了一声:“孙婶说县衙粮仓里还堆着去年没吃完的粮,不缺那点税。”
“是不缺。”朱铁斧把诏书卷起来塞进怀里,“不过以后商队过关就名正言顺了,不用再打着‘借道’的旗号。”
“韩武这回能安心了。”阿草说,“曹操给你封官,就不会打你。”
“我从来不怕他打。”朱铁斧说,“我怕的是他打刘表,从南阳借兵。”
阿草听了,低头把刀穗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慢慢松开。“那你会借吗?”
“不借。”朱铁斧说,“南阳的兵,只守南阳。”
阿草抬头望着他,眼睛里映着秋日午后明晃晃的天光。风吹过来把她额前几根头发撩起来又落回去。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说:“朱铁斧,你这句话说得真好。”
“哪句?”
“南阳的兵,只守南阳。”阿草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是朱铁斧在这六年里看熟了的笑,却每一次都像石榴树开花的头一天,你以为已经看尽了它的样子,它偏又朝你裂开一朵新的。
“晚饭我给你多加个菜。”阿草说完,拎着刀转身进了厨房。朱铁斧站在院子里,听见厨房里孙婶问“你加什么菜”,阿草答“炒个鸡蛋,放葱”。孙婶说“行,你炒”。阿草说“我炒就我炒,你烧火”。然后锅碗的响动和人声混在一起,把一个平常的傍晚填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