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宛城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落得很轻,一开始是细碎的雪粒,后来变成了大片的雪絮,从灰白的天幕上铺下来把整座城都笼进了安静里。城墙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街面上的碎石路被踩出了泥泞的脚印又在傍晚时封冻了。县衙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条裹了一层银边,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下来扑簌一声砸在石板上。
朱铁斧这天没有出门。他坐在县衙大堂里批了一上午的各县送来的冬报文书,中午吃过饭之后在案桌后面靠了一会儿,透过窗纸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院子发呆。下午阿草从雪地里跑回来,兜鍪上落了一层雪,她进屋的时候在门槛上跺了跺脚,雪块掉了一地很快融成了水渍。她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装了从城西豆腐坊换的热豆浆,端到案桌上放在朱铁斧面前,碗沿还在冒着白气。
“喝了,”阿草说,“刚煮好的,加了一点点糖。”
朱铁斧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喝第二口。豆浆的甜味淡淡的,在舌尖上散开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阿草在旁边抖了抖甲片上残余的雪沫,把兜鍪摘了搁在案桌角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炉子边上伸手烤火。
“今天街上人少。”阿草搓着手说,“都缩在家里了。铁匠铺还开着,炉火烧得挺旺的。”
“雪天没人出来,铁匠铺开着也是自己打自己的活。”
“孙婶说明天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说给我留一碗。”
朱铁斧把豆浆碗放下来。“那你明天帮她擀皮。”
“我擀皮擀不好。去年过年擀的皮厚薄不匀,煮破了两个。”
“那你揪面剂子。”
阿草想了想。“行。揪面剂子我会。”
两个人在炉子边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下,比下午的时候小了一些但没停。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深,石榴树的枝条被压弯了,阿草那几棵石榴树苗用草绳捆了防冻,草绳外面挂了雪看上去像几根裹了棉衣的细柱子。屋檐下的干豆角和红辣椒串在雪天的暗光里格外醒目,红红黄黄地垂了一排。
朱铁斧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纸推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雪片从缝隙里飘进来几片落在他的袖口上化了。远处城墙上的垛口被雪盖成了圆润的弧形,城头上的旗杆挑着那面素白的“朱”字旗,旗面被雪浸湿了垂着没有翻卷。整座城在雪里安安静静的,听不见人声车声,只有雪落的声音——那种细微的、覆盖一切声响的簌簌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雪要下到明天。”朱铁斧把窗纸合上了。“明天早上起来扫雪。你先扫院子里的路,别踩实了,踩实了结冰滑。”
“你呢?”
“我去城墙上看看。城墙雪积太厚了不扫会冻出裂缝。”
阿草从炉子边上站起来,把兜鍪重新扣上系紧了带子。“那我跟你一起去。城墙上的雪你一个人扫不完。”
朱铁斧看了她一眼,没拦。
第二天天亮之前雪停了。天是青灰色的,云层薄了透出一点熹微的亮光。朱铁斧推开县衙的门发现门被雪堵了半截,他用肩膀顶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脚踩进雪里陷到膝盖。阿草从后面跟出来踩着他的脚印走,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主街往城墙方向趟雪过去。街上已经有早起的铁匠铺伙计在扫自己家门口的雪,看见他们经过拱了拱手又埋头继续扫。
城墙上的雪比城里厚。垛口之间积了齐腰的雪堆,女墙面上挂了一层冰棱。朱铁斧拿了长柄扫帚沿着城墙顶慢慢扫,阿草跟在后面把扫下来的雪推下城墙去。雪从城头落到墙外砸在地上的声音闷沉沉的,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两个人从东墙扫到西墙又扫到南墙,扫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主要地段清理干净。朱铁斧收工的时候手套全湿了,眉毛上结了一层细白的霜花。
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天又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满城的积雪上,反光刺得人眯眼睛。阿草在城墙根下跺了跺靴子上的雪块,仰头看着城头上那面被雪水浸湿后重新在日光下微微翻卷起来的“朱”字旗。阳光照在旗面的素白布上把墨字的笔画照得格外清晰。
“扫完了。”阿草说。
“扫完了。下午不用出来。雪融的时候路上滑,别到处跑。”
“孙婶说今天下午包饺子,让我早点过去。”
“那你去。饺子包好了给我送一碗过来。”
阿草转身朝巷子里跑了。她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坑,跑了几步又回头朝他喊了一句:“猪肉白菜馅的!给你留两个碗!”然后继续跑远了。
朱铁斧站在城墙根下看着她跑没影了,才转身朝县衙的方向走。主街上的雪已经被人踩实了,踩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路,太阳照在路面上泛着白亮亮的光。他走回县衙院子的时候看见井台上的雪已经被阿草在出门前扫过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和那只靠着的葫芦瓢。院子里石榴树上的雪被抖落了一半,枝条松了劲弹回原状,湿漉漉的枝条上挂着一串一串的水珠。
他走进县衙大堂在案桌后面坐下来。炉火还留着一点余温,他加了两块炭拨了拨火重新燃起来。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窗外一会儿。院子里那几棵石榴树苗在雪水洗过之后显得格外精神,枝条上冒出来的芽点润润的,透着一股预备着开春就使劲长的意思。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朱铁斧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把曹操最近那封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信末尾那句“南阳安稳,即天下安稳之一角”被他多看了两眼。他把信折好放回去锁好了抽屉。
厨房方向隐隐传来阿草和孙婶说笑的声音,夹着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咕噜声。朱铁斧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炉火烤着脚面暖暖的,屋外的雪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屋里的墙上映出一片柔和的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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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铁斧是被厨房里一声响动惊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外头的雪光还亮着,屋子里的炉火小了一些,炭面上蒙了一层白灰。他坐直了身子揉了一把脸,听见厨房那边阿草在喊“孙婶你放着我来”,然后是锅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的脆响,接着是孙婶的大嗓门:“你这丫头!越帮越忙!去去去,去把葱花洗了!”
朱铁斧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屋外绕去了厨房门口。门半掩着,里头热汽蒸腾,孙婶正弯腰捡锅盖,阿草站在案板前面低头剥葱。她抬头看见他来了,把手里的葱白朝他扬了扬。
“孙婶让我剥葱。你怎么醒了?我吵醒你了?”
“锅盖掉了我能听见。”朱铁斧倚在门框上,没进去。厨房里的热汽扑出来混着面粉和猪肉馅的香味,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是我碰掉的。”阿草说,“我想把锅里的水舀出来,锅盖放在旁边没放稳。”
孙婶把锅盖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放回锅上,回头朝朱铁斧摆摆手:“侯爷你别站那儿,外头冷。你要不困了就去街上走一圈,看看谁家房顶雪太厚了帮忙清清。特别是城西头王老爹他那个土房子,去年春天屋顶就漏过,这雪一下我老惦记着。”
朱铁斧应了一声,转身回屋把大氅披上。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廊下拿了把短柄铁锹扛在肩上,这才出了大门。
街上的雪已经被人踩出了路。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雪面反光刺得人眯起眼。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口滚雪球,滚到半人高了还在推,推不动就四五个一起用肩膀顶着,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白气。朱铁斧从他们旁边过去,一个孩子抬头喊了声“侯爷”,其他人也跟着喊,声音参差不齐地散在雪后初晴的空气里。
他一路走到城西。王老爹那间土房子在一条窄巷深处,屋顶上的积雪确实厚,压得房梁都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朱铁斧在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便自己扛着铁锹绕到房后,找了个不碍事的角度开始清雪。屋顶是茅草混着泥,雪一锹一锹地滑下来,露出底下灰黄的颜色。清到一半的时候王老爹从屋里出来了,披着件翻毛皮袄,手里拄着根槐木拐杖,仰起头眯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朱铁斧。
“哎呀!侯爷!”老人激动得拐杖在地上一顿,“您这是干啥呢!快下来快下来!我一个糟老头子,房子压塌了也值不了几个钱!”
朱铁斧在屋顶上把最后一锹雪扬下去,直起腰说:“塌了你不就没地方住了。下回下雪别贪睡,雪一停就叫人帮你清。你儿子不在家,你自己清不动。”
“我儿子在城东当兵呢,十天半月回来一趟。我跟他写了信说房子漏雨,他说等开春了回来修。”王老爹仰着头,声音沙哑但中气还足,“侯爷,您下来吧,我给您倒碗水。”
朱铁斧从房后跳下来,铁锹插在旁边的雪堆里。王老爹把他请进屋。屋里点着个陶土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悠悠地冒着汽。老人颤巍巍地给他倒了碗温水,自己坐在墙边一个矮凳上喘了几口气。
“侯爷,您说今年这雪大不大?”
“大。再过半个月还得下。”
“下就下吧。”老人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巷子,“雪大了一年地里虫子少。明年开春墒情好,麦子能多打几斗。”
“您以前种地?”
“种过。种了大半辈子。后来腿坏了,才把地给儿子种。他那年跟着您上城墙,箭没射着别人,倒把腿冻坏了,现在走路有点跛,还非要去当兵。”老人说着笑了两声,露出几颗残牙,“不过跟着您做事,他愿意。我也愿意。”
朱铁斧没接话,端着碗喝了两口水。屋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泥土地上画出一个歪斜的门框影子。老人又絮絮叨叨地讲了些年轻时候种地的事,哪年旱哪年涝哪年蝗虫过了境,最后都落在这几年南阳太平日子的好处上。朱铁斧听了一阵,起身告辞。老人要送,朱铁斧摆了摆手让他回屋关好门。
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小铺门口看见几个妇人在扫雪,其中一个是阿草。她没穿甲,套着灰蓝色棉袄,头上包着块旧帕子,正弯着腰用一把竹扫帚往路边推雪。旁边几个妇人有说有笑,一个怀里还抱着个裹得圆滚滚的娃娃。阿草抬头看见朱铁斧,就停下手里的扫帚。
“你帮王老爹清房顶去了?”
“嗯。”
“清完了?他那个房梁我看着也悬,得让他儿子回来修。”
“清完了。我让他跟儿子说,开春回来把梁换一根。”朱铁斧看着她手里的竹扫帚,“你怎么跑这儿扫来了?”
阿草用扫帚把一堆雪推到路边的排水沟旁。“孙婶和面呢,我帮不上忙。出来扫扫雪,这边几个婶子一个人忙不过来。”她朝旁边一个年轻妇人努了努嘴,“柳娘的男人出去拉货了,雪一封路回不来。她家门口堆得快有半人高。”
朱铁斧朝那妇人看了眼。那妇人正把娃娃从左手换到右手,另一手还想接着扫雪,看上去确实吃力。他便走过去拿过她的竹扫帚,三下五下把她门前的雪全推到了路边。
柳娘连声道谢,娃娃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接从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朱铁斧还了扫帚,又和阿草一起把这条巷子里的雪都清了一遍,清到巷尾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冬天天短,暮色从东边漫上来,西边的天还烧着一片橘红,把雪地映得粉融融的。
“回家吃饭。”朱铁斧说。
“饺子应该包好了。”阿草把扫帚在墙上磕了磕雪,扛在肩上往巷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你走快点。孙婶说今天包的饺子,谁先到家谁吃第一锅。”
“第一锅有什么讲究?”
“第一锅的饺子皮不粘,馅也包得满。后面的就差了。”
朱铁斧听她说得认真,便也加快了步子。两个人踩着雪一前一后往县衙走。巷子里传来各家各户生火做饭的动静,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在冷冷的暮色里直直地升上去,又慢慢散进淡青色的天空里。
回到县衙,厨房里已经热气蒸腾。孙婶把两大盘饺子端出来放在前厅的桌子上,又转身去调了碟醋和蒜泥。朱铁斧和阿草洗了手坐下,桌上还放了一小盆羊肉汤,汤面上浮着几段青蒜苗。孙婶坐在一边纳鞋底,时不时抬头催他们趁热吃。
朱铁斧吃第一个饺子就吃出来了,是猪肉白菜馅的,皮子稍微有点厚,但馅调得好,咸淡正合适,一咬一包汁水。阿草吃得快,呼呼地吹着,一个接一个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孙婶在旁边看得直笑:“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好吃。”阿草含混不清地说,又夹了一个塞进嘴里。
朱铁斧吃了一阵,忽然放下筷子。“阿草。”
“嗯?”
“你明天还去不去城外看雪?”
阿草从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半个饺子。“看雪?城墙上不都看过了吗?”
“我是说去城外。野地里雪厚,没人踩过。你去年不是说想看雪压麦田的样子吗?”
阿草愣了一下,随后眉眼一弯:“行。你陪我去。”
第二天早上,朱铁斧和阿草牵了两匹马从北门出去。城外的雪果然还是整片的,田野被白雪盖得严严实实,只偶尔有几根麦茬从雪面下戳出来。阳光照在雪原上,白得晃眼。两匹马在深雪里走得慢,鼻子里喷出白气,马蹄每一次落地都发出闷闷的噗声。阿草骑在枣红马上,不时伸手去碰路旁树枝上的雪,轻轻一抖就撒下一蓬白雾。
他们沿着官道往东北方向走了一段,又折进一条田间小路。小路上的雪积得更深,马蹄踩进去能陷到马的小腿。朱铁斧索性下了马牵着走,阿草也跟着下来。两个人牵着马在雪原上慢慢地走,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朱铁斧。”阿草忽然停下,伸手往南边一指,“你看那片地。”
朱铁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微微起伏的坡地,雪面在阳光下呈现出一道道浅蓝色的阴影,像是大地在呼吸时留下的褶皱。
“开春了那一片我要种春麦。”阿草说,“我去年看过了,那片的土比城西的肥,麦子能长到膝盖高。”
“那是官田。”
“我知道是官田。你批给我一块不行吗?”
朱铁斧牵着马继续往前走。“你要种就种。种了收了归你自己。”
阿草笑了,追上来跟他并排走。“那收了归我?你不怕我拿去卖钱跑了?”
“你跑。”朱铁斧头也不回,“跑了我也知道你在哪儿。”
“你上哪儿找我去?”
“不用找。你在哪儿种的麦子,开了花就在哪儿。”
阿草没再说话,只轻轻“哼”了一声。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道浅浅的沟渠,雪把沟沿盖住了看不清楚,朱铁斧抬手指了指:“那边有条沟,别过去。”
“我看着呢。”
他们走到沟边停下。沟里的雪积得更深,几乎把整个沟身填平了。阿草蹲下去拿手指在雪面上划了划,划出几条深深的线。
“等开春雪化了,这沟里能存不少水。水再渗到两边地里,麦子能长得更好。”她抬起头,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却亮得厉害,“朱铁斧,你说咱们年年都能这样不?冬天看雪,开春种地,秋天收粮食。”
“能。”朱铁斧说,“只要我还在一天,就能。”
阿草站起来,把他胳膊拉过来,把脸埋进他大氅的毛领里闷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厚厚的毛领里传出来,有些发闷:“那就不许死。”
“不死。”
“也不许去打仗。”
“没人打咱们,就不去。”
阿草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的。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在朱铁斧胸甲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人,就不会说点好听的。都是‘没人打就不去’,没劲。”
朱铁斧低头看着她,想了想说:“那我说好听的。你种的麦子,将来我陪你一垄一垄地割。割完了背到磨坊去磨面,用新磨的面粉给你蒸馍。你蒸的馍我全吃。”
阿草“扑哧”一声笑出来,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直到风大起来,才牵着马掉头往回走。回城的路上阿草一直在说话,说开春后要在那片坡地上种多少亩,说要用哪几头羊粪来肥田,说收了麦子要留多少做种多少磨面。朱铁斧“嗯”着应和,有时插一句。两匹马跟在他们身后,偶尔打个响鼻。太阳升到半空,把整片雪原照得银光闪闪。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近中午。街上有人看见他们从北门进来,朝他们点头问好。一个卖柴的老汉挑着两捆干柴从旁边过,嗓门洪亮地喊:“侯爷,这雪化了路滑,我给您府上送捆柴去!”朱铁斧摆摆手说不用,老汉已经挑着柴走了。
进了县衙院子,孙婶已经烧好了午饭。堂屋里摆着一锅炖菜,里面是白菜、豆腐、粉条和几块带骨羊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阿草脱了棉袄洗手坐下,拿大碗盛了饭,把炖菜浇上去,埋头吃得热乎。
“孙婶,这羊肉哪来的?”阿草边吃边问。
“不就是你从阳城赶回来的羊!我杀了一只,肉嫩得很。”孙婶说,“天冷,吃点羊肉补补。侯爷也多吃点,您看您这一冬天忙得脸上都没肉了。”
朱铁斧接过碗去盛汤。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几圈油花。他喝了一口,烫得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饭吃到一半,外面有人来报,说韩武从阳城送了信来。朱铁斧放下筷子走出去。一个传令兵站在院门口,身上还带着一路的寒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朱铁斧拆开看。韩武的信很短,字还是那么大,挤在一起:“侯爷,阳城下了大雪,城外流民营棚子压塌了几间,没伤着人。羊也没事。新搭的棚子用了加固的梁,稳。张婶摔了一跤,扭了腰,不重。其余无事。你那边雪大不大?”
朱铁斧把信收了,对传令兵说:“你先歇歇。明天回信。”
他回到堂屋里,阿草已经吃完了饭,正把碗筷往厨房收。她见他进来,问:“韩武说什么?”
“阳城雪也大,流民营压塌了几间,没伤着人。张婶扭了腰。”
阿草眉头皱了一下:“张婶岁数大了,摔一跤可别伤着骨头。你回信问问,要不行让她到宛城来住。”
“好。”
两个人收拾完桌子,并排坐在堂屋门前晒太阳。午后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积雪开始慢慢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滴水,在石阶上敲出一串细碎的脆响。石榴树湿淋淋地立在那儿,枝桠上最后几片残雪也化成水珠坠下来。圈里的羊挤在一起打盹,偶尔有一只抬抬头又埋进同伴的毛里。
阿草把脚伸直了,眯着眼看天上慢慢移过去的云。她的靴子上还沾着些泥雪,棉裤膝盖处有两片深色的水渍。
“朱铁斧。”
“嗯。”
“你说张婶会不会在阳城给我留了腌菜?她去年腌的萝卜可好吃了。”
“等雪化了路好走了,我陪你回去看看。”
“你说的。”
“我说的。”
阿草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朱铁斧没动,就由着她那么靠着。太阳暖融融地照着这两个人,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一直铺到厨房门边孙婶那只花猫的身旁。那猫正蜷在门槛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地扫着地面。
炉火从屋内透出一点点红光,窗纸上映着炉火的影子微微晃动。院墙外面的巷子里有孩子跑过去,笑声一路扬起来,像把整条雪街都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