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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穿越三国那些事

阳城到南阳的路走了七天。

队伍出发的时候是深秋,路边的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打着旋落在官道上被马蹄碾碎了。一千五百重骑浩浩荡荡地过了颍川地界,途经几个县镇的时候当地的人远远地躲在路边的庄稼地里偷看,没人出来拦,也没人出来问。朱铁斧骑着马走在队列中段,阿草那匹矮脚马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铁甲在秋阳的反光里泛着类似枯叶表面那种干爽的暖色。

韩武留在了阳城。他站在城门口送行的时候说了一句“打完了早点回来”,朱铁斧在马上点了头没回头。那面“朱”字旗从阳城的城头上摘了下来,换了一面新的挑在队伍的辎重车上。旗面还是素白的,墨字还是端端正正的,只是比城墙上那面小了一圈,方便行军携带。

南阳的第一仗打的是宛城。

宛城守军约莫三千人,自称“南阳王”的名号,占着城不出,粮草够吃半年的。朱铁斧的斥候在城外蹲了两天把地形摸了个透,回来报告说南门城墙有一处旧豁口只拿木板补了补,侧面的护城河已经干了能直接走过去。朱铁斧听完之后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重骑在第三天的清晨从南面推了过去。

那一仗没什么悬念。干涸的护城河拦不住具装马铠的重骑兵,木板补的豁口在马槊的冲击之下碎成了木屑和断钉。重骑从豁口涌进城内的时候“南阳王”的人还在吃早饭,碗碟摔了一地,有人往城北跑有人往城西钻,阵列被冲散了七零八落。朱铁斧策马在城中心转了一圈勒住马的时候,降兵已经蹲了半条主街。剩下的没蹲的从北门跑出去了,朝更南面的方向逃窜。

“南阳王”本人被押在城门口跪着。朱铁斧下马走过去看了他一眼。那人身量不高、体态发福,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嘴里呜呜地喊着什么饶命之类的话。朱铁斧没有听他喊完,让人把他押到后面去了。

宛城拿下来之后花了十天清理修整。城墙的豁口重新夯了土,城门换了新木料,城里的存粮和兵器被清点入库。朱铁斧在县衙里住下来之后把光屏拉出来翻了几页,兑了一批新的粮种和农具囤进了城西的仓库里。

第二仗打的是新野。小城,守军不到两千,城头连旗都没挂齐整。重骑在城外列阵还没开始冲,城门自己开了,里面走出来几个穿长袍的本地士绅弯腰拱手说愿降。朱铁斧骑在马上看了他们一眼,让他们回城把兵器缴了在城西空地排队领号牌。新野兵不血刃就收了,朱铁斧在城里的井台边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涩的,不如阳城的甜。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头要让人把新野的水井淘一淘。

第三仗打的是穰县。穰县的守军比前两个硬气一些,在城头上射了十几轮箭,把重骑的前排逼退了一回。朱铁斧让人把随军携带的投石机架起来砸了一整天——两架华威城堡配重投石机,磨盘大的石块隔一炷香就砸一轮,第二天中午城头的垛口被砸塌了半边,城中有人举了白旗从城门洞里伸出来晃了晃。这一次降兵降了八百多,粮仓里的存粮比宛城和新野加起来都多。

第四仗打的是冠军。冠军的守军没打,听说前面三个城都降了之后直接开了城门迎接。朱铁斧进城的时候街上站了两排人低头弯腰地拱手,他一路策马过去点了点头就过去了。

南阳全境拿下来的时间比他预想的短。从出阳城到占稳宛城总共用了不到四十天,重骑的伤亡可以忽略不计——几个被流矢擦破皮甲的重伤员,没有一个致命伤。朱铁斧在宛城县衙里坐下来写第一封信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入冬的头一场小雨,雨丝细密地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把积了半层灰的地面洗得发亮。

信写给韩武的,让他带着阳城的一半存粮和布匹往南运,在宛城新设一个分仓。信末加了一行字:阳城的麦子收完了就来南阳看看这边的新地,东面的坡地向阳,适合种旱田。信写完了封好漆泥让人快马送出去了。

第二封信写给曹操。信很短,就几句话:南阳拿下来了,宛城新野穰县冠军都在手里了。粮草军资用得省,借的那批还没用完。南阳往许都的官道通着,沿途清了匪。

信送出去之后的第三天,朱铁斧把阿草带到了宛城东门外的那片坡地上。坡地地势缓,朝东南面展开,能看见远处汉水的支流在日光下反着银白色的碎光。阿草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是褐色的,潮湿松软,攥在手里能捏成团不散。

“这地比阳城的好,”阿草把土拍掉站起来,“种什么都能长。”

“东面那一片种麦子和豆子。西面靠近水渠的那块种菜,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阿草在坡顶上站了一会儿,四下了望了一圈。汉水支流的银线在远处弯弯曲曲地消失在一片树林后面,新野方向的天边有一线淡淡的烟升起来——炊烟,不是烟火。她把手背在身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朱铁斧。

“咱们以后就住宛城了?”

“宛城是南阳最大的城,做治所合适。阳城那边还是有人守着,韩武在那儿。”

阿草点了点头。她蹲下来在坡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方形,里面又画了几道格子。“那我在这块种萝卜,这块种韭菜,这块搭架子种豆角。墙角种石榴树。”

“石榴树要长好几年才结果。”

“那就等着。我又不急。”

朱铁斧站在坡顶上看阿草画完那些格子,站起来拍掉了手上的土。风从汉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湿气和水腥味,跟嵩山那边干燥的山风完全不一样。他转头看了一眼宛城的城墙——夯土的新补过的痕迹比旧墙的颜色浅一些,城墙根下有几个人正在往门洞里搬东西,大概是新到的粮食和农具。

“朱铁斧,”阿草画完了格子抬起头看他,“打完仗了,你还要再打仗吗?”

朱铁斧想了想。阳城和南阳现在连成了一块,北面有曹操挡着,南面是更远的荆州,东面是颍川已经平了,西面是连绵的山脉。他手里能调动的地盘不算大,但纵深够了、粮食够了、人口也够了。在这片土地上他可以种麦子、修水渠、养兵、守城,日子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不打了,”朱铁斧说,“该打的打完了。”

阿草把脚边的土踩实了,拍了拍靴面上的泥。“那回去了。孙婶说今天蒸饼,我想吃。”

“回去。”

两个人沿着坡地走回宛城的城门。城门洞里的阴影从两边收窄又展开,午后的日光斜着照进来在青石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阿草走过那道明暗交界的线的时候停了一瞬,阳光正好落在她肩膀上,把那身札甲的甲片照出了一层温润的暗金色。

朱铁斧跟在她后面也走过了那道线。进城之后他往县衙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外那片坡地。风从汉水那边吹过来,把坡顶新翻过的泥土的湿润气息和远处炊烟的焦木味道混在一起送进城来。

他转回头走进了县衙的门。院子里的一棵老榆树落了一半叶子,剩下的一半挂在枝头黄灿灿地晃着。阿草已经跑到厨房去找孙婶要蒸饼了,脆亮的声音穿过走廊传过来,问饼馅是什么的。

朱铁斧推开县衙大堂的门走进去坐下。光屏在视野里亮了一瞬,积分右上角的数字跳动着。他没有看那些条目,把光屏熄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落了一半叶子的老榆树。

太阳从窗户里照进来,暖融融的。

入冬之后的宛城比阳城冷了一些。汉水那边吹来的风带着潮气,刮在脸上比嵩山的北风更往骨头里钻。朱铁斧让人给新收编的降卒每人发了一套冬衣,又给宛城街上的几处旧房子补了屋顶。城里的百姓一开始还远远地看着那些穿铁甲的兵,过了半个月发现这些兵不抢不夺,每天清早出城跑马,傍晚回来在营地里烧火做饭,渐渐就有人敢凑上去搭话了。

阿草在县衙后院新开了一小块菜地。土是朱铁斧陪着她从东门外那片坡地上用筐背回来的,黑褐色的土堆在院子西南角,阿草把土里的石块和草根一点一点拣出来,又拌了陈登送来的两筐沤熟的粪肥。她在那畦地里种了冬萝卜和小白菜,天冷之前能收一茬。

这天朱铁斧从外面回县衙的时候,看见阿草蹲在菜地边上跟一个本地的妇人说话。那妇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手里拿着一把青菜,正在比划着什么。阿草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句。妇人说几句就笑一下,笑起来眼角全是细密的纹路。

朱铁斧没过去打断。他绕到县衙后门进了院子,把马交给兵卒,自己走到井台边打了半桶水洗手。水很凉,凉得指节发僵。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听见阿草送走那妇人之后走进来的脚步声。

“那个大婶说宛城西边有块地,以前是她家的,后来被‘南阳王’占了。她问能不能还给她。”阿草走到他旁边站住,身上带着一股泥土和白菜混在一起的气味。

“你问清楚了吗?”

“问了。她说地契在,只是当时被抢了。她全家五口人,现在挤在城西一间小屋里住。”

朱铁斧把水瓢挂回井台上。“明天让陈登去查。地契能对上,地就还她。对不上就重新分一块。”

阿草嗯了一声,又补充:“大婶说她不白拿,明年愿意把地上收的粮交三成。”

“交三成是城里的规矩。谁种地都一个样。”

阿草不说话了。她蹲在井台边上看水桶里映出来的一小片天。天是灰蓝色的,几片薄云从头顶慢慢移过去。院子里的老榆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地颤着,枝尖上挂着一滴亮晶晶的水珠,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昨夜那场小雨留下的。

“朱铁斧,”阿草忽然说,“那个大婶问我是谁。我说我是你的亲卫。她看着我笑,说这么小的亲卫,能打得过谁。”

“你怎么说?”

“我说我打得过韩武。”

朱铁斧笑了一下。韩武要是听见这话,大概会黑着脸说那是让着她的。“你打得过韩武吗?”

“平手。”阿草说,“不过再练一年我就能赢他。”

朱铁斧蹲下来跟阿草一起看井口。井水很清,两个人并排蹲在井台边上的时候,水面能映出他们的脸。两重脸叠在水光里,模模糊糊的,像两个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影子。

“那就再练一年。”朱铁斧说,“我让人在城西校场给你搭个木人桩。”

“不要木人桩。我要跟真人对练。”

“等韩武来了你跟他练。”

阿草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裤腿上沾了泥,甲片下摆蹭了一小块灰。朱铁斧也站起来,两个人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天光慢慢暗下来,厨房里亮起了灯火。孙婶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开饭了,阿草应了一声,小跑着往厨房去。

过了几天,韩武到了。他带着三百多人的粮车队从阳城出发,走了快十天到了宛城。粮车停在城门口,一车一车地往仓里搬。韩武从马上下来,站在城门口朝四周张望了一圈,然后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侯爷,阳城那边都好了。麦子收了,新开的荒地也翻了。陈先生让我带话,说阳城那边的流民又来了两百多,他先安置在城西营房了。”

“来得好。南阳这边也缺人。你回去的时候带一些愿意南迁的过来。”

韩武咧嘴笑了一下:“他们可太愿意了。听说侯爷在南阳又打下了四座城,阳城那边有人收拾了包袱就等着跟车队南下。”

朱铁斧点了点头。他领着韩武进了县衙,指着墙上那张已经标了四城位置的新地图把南阳的情况说了一遍。韩武站在地图前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问某条官道通不通、某处水源够不够饮马。听完之后他咂了咂嘴:“侯爷,南阳的地真这么大?”

“比阳城大得多。以后阳城和南阳连起来,你从北边调粮调人,南边这里接得住。”

韩武拍了拍胸甲:“阳城交给我,侯爷放心。”

朱铁斧在案桌后面坐下来,想了想说:“你回去之后把阳城的城墙再修一修。北面的墙根去年冬裂了缝,今年趁天冷之前补上。还有,阳城的守军不要都带过来,留至少三百人在城里。天冷了,那些流民也得有口热汤喝。”

韩武应了。他在宛城住了三天,跟朱铁斧去看了那片坡地、城西的仓库和新挖的护城沟。走之前他跟阿草在县衙院子里对练了一趟刀。阿草的出刀还是快,但韩武这次没有放水,硬挡了几刀之后一记横拍把阿草的刀背压住了。阿草抽了一下没抽动,抬头看着韩武。

“等你再长半尺个子,这刀就能压不住你了。”韩武松了手,揉了揉自己肩膀,“你力气还差点。”

阿草把刀收进鞘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明年再来。”

韩武走的那天又落了点雨。他带着空了一半的车队返回阳城,马蹄踩在湿滑的官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朱铁斧站在城门口送他,阿草站在旁边,看着那队人马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了北面那道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面。

入冬之后农事停了。城里的活计转向了修城、整备和仓廪。朱铁斧从商城里兑了一批锯子和刨子,让木匠在城东的空地上开了个木作坊,专门修理攻城和守城器具。铁匠铺也加了两个炉子,打造箭头和修理马具。南阳盛产铁矿,宛城附近就有一座小铁矿,朱铁斧让陈登带人去看了一趟,说能采,但得等开春地面化冻之后才能动手。

日子在冬天的寒冷和干燥里变得慢下来。朱铁斧偶尔会去城头走走,看看南面汉水方向有没有什么动静。阿草跟在他后面,有时候把两只手插在甲片和衣襟之间的缝隙里取暖。风从江面吹过来,冷而湿,带着汉水上游林木被砍伐后留下的清苦气息。

“曹操的信到了吗?”阿草问他。她这么问的时候并不抬头,眼睛看着城头地砖上一层薄薄的霜花。

“还没有。”朱铁斧说,“不过我想他的信应该在路上了。”

“他每次信来都问你好不好。”

“他那人就那样。问了就是记着你。”

阿草点点头,从女墙的垛口往外看。汉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但天边的云层被江面的水汽氤氲成一片灰白的雾带。城墙脚下的枯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大概是野兔出来找食。她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

“朱铁斧,你过了这个冬天就十八了。”

“嗯。”

“孙婶说,十八岁的人该说亲了。”

朱铁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阿草还是没抬头,眼睛看着城砖上被霜花绣出来的细细纹路,耳朵尖冻得红红的,跟甲片边缘露出来的那截颈子一样红。

“我不急。”朱铁斧说。

“我知道。我就告诉你。”

风从垛口灌进来,把阿草额前几根碎发吹得扬起来。朱铁斧解开自己外袍的襟口,从里面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咬着。阿草接过来慢慢地嚼,饼很硬,嚼得她整个腮帮子都在动。朱铁斧看着她嚼饼的样子,伸手把她的兜鍪扶了扶,又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等春天来了,我让人把你这套甲改一改。你还在长。”

“换新的。这套留给阿兰。”

“行。”

阿草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忽然问:“阿兰他们还在阳城,会不会想我们?”

“韩武在阳城。等南阳这边稳了,夏天把阿兰也接过来住一段。到时候你带她去看宛城的护城河。”

阿草笑了一下,很短,但是真的笑。她转身从城墙上跑下去,脚步在石阶上踏出一串轻快的响。朱铁斧站在城头看着她的背影从垛口间一闪一闪地下去,然后被城墙内侧的阴影吞掉了。他把剩下的那半块饼放回怀里,继续在城头上走。

远处江面的方向,天光正在一点点收拢。暮色从东面铺过来,像一匹被水浸湿了的深蓝色布,从天上垂到地面。城头上的火把被兵卒一盏一盏点亮,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朱铁斧走到南城墙的正中位置停下来,看着汉水消失的方向。

那边是荆州。刘表的地盘。刘表守成之主,短期不会北上。但再往南是江东,孙策的名字正在那片地方越来越响。朱铁斧知道,这天下不会一直安静下去。南阳这块地方早晚会变成别人眼中的一块肥肉。

但他现在站在城头上,有兵有粮有城有地。阿草在城里,百姓在城里,那些跟着他打了两年仗的兵士们也在城里。他们都在。

“守好。”他低声说了一遍,像对这座城说,也像对自己说。

冬天的风从汉水上吹来,把他的袍角掀起来又放下。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透,城头的火把把整条城墙上照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光带。他转身走下城头,朝县衙走去。

县衙门口挂起了两盏纸灯笼。灯光昏黄地照在门前的石阶上。阿草坐在门槛上等他,怀里抱着一只小陶碗,碗里是炒过的南瓜子。看见他走过来,阿草往旁边让了让,腾出半条门槛的位置。

“孙婶炒的。还热着。”

朱铁斧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灯笼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门板上。阿草把陶碗搁在两个人中间,你一把我一把地剥着南瓜子吃。瓜子壳扔在门前的泥地上,轻轻的一声又一声,像下着小雨。

【系统提示:宿主已存活——352天。】

【当前积分——74073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