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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穿越三国那些事

洛阳那趟回来之后没几天,一封用三道漆泥封口的信从北面送到了阳城门口。韩武拿进来的时候脸色不怎么好看,他把信放在朱铁斧案桌上的时候还多看了两眼那漆泥上的印记——不认识,但封得这么紧的从来不是小事。朱铁斧拆了看了一遍,眉毛动了一下。

信很短,措辞生硬,不讲究文采,但意思清楚。董卓让他去一趟洛阳。不是“请”,不是“邀约”,就是“来”。信上没说为什么,只说了日子和时辰,城外有人接应。

韩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侯爷,去不去?”

“去。”朱铁斧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董卓这个人看着粗,但说话算话。他让我去,我不去他会来找我。那就不如我去。”

“带多少人?”

“不多。两百重骑做护卫。多了像要打仗。”朱铁斧站起来把甲带系紧,“韩武守城,阿草跟我。”

阿草从院子里走进来的时候正在啃一根洗干净的萝卜,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他一眼。萝卜嚼了一半含在嘴里没咽。“去哪儿?”

“洛阳。董卓召集了几个诸侯过去说话。曹公也在,袁绍也在。”

“董卓?你不是说他不是好人吗?”

“不是好人。但他叫我过去,我去了当面看看他要干什么。”

阿草把剩下半截萝卜吃完,把萝卜缨子扔进菜地里当肥。她走回自己那间小屋门口换好了甲,雁翎刀挂在腰侧,兜鍪扣稳了走出来,站到朱铁斧面前仰头看他。

“走。”

两百重骑在第二天清晨出了阳城南门。这次是轻装,不带辎重,只带了路上的干粮和水。日头升起来的时候队伍已经到了嵩山脚下,再往北走了一天半就到了洛阳地界。废墟还是那些废墟,但比上次多了一些修整过的痕迹——几段坍塌的宫墙被人用粗木桩撑起来了,主街上扫过一截,碎瓦砾堆在街边摞成矮墙。洛阳城比上次多了一点活气,但那活气是勉强挤出来的,像一根烧到尽头的蜡烛被人拨了拨灯芯又勉强亮了一小下。

董卓的人在城门口等着。一个穿黑甲的侍卫策马迎上来,扫了一眼朱铁斧身后那两百骑,点了点头说了句“跟我来”,然后掉头领路。队伍穿过洛阳城的主街,拐过几道街巷,停在了一处比别处完整许多的大殿前面。殿门开着,门口站了两排亲兵,甲胄锃亮,一动不动。朱铁斧在殿前勒马下了鞍,阿草跟在他旁边把雁翎刀的刀鞘往后拨了拨免得磕腿,两个人一高一矮走上了台阶。

大殿里面很宽敞。董卓坐在正中的一把大椅上,甲胄没穿,只穿了一身深色的锦袍,但那副宽厚的身体把椅子填得满满当当的。他手里端着一只铜爵,看见朱铁斧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位置。朱铁斧在他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阿草站在他椅子后面靠墙的阴影里没出声。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大殿里每一个人的脸。

旁边已经坐了两个人。左边那位朱铁斧认识——曹操坐在董卓左手边的椅子上,玄色锦袍,腰悬长剑,那双细长的黑眼睛看见朱铁斧进来时微微弯了一下,朝他点了一下头。曹操对面隔着一段距离坐着另一个人,身量中等偏高,穿着华贵的紫色锦袍,面白长须,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的矜持和沉郁。他看见朱铁斧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袁本初,这位是阳城朱将军。”董卓朝袁绍的方向抬了一下铜爵,声音粗哑随意,“从颍川来的,带着重骑打了好些胜仗。”

袁绍朝他微微颔首,礼节到但不多。“久仰。”他说了两个字就收回了视线。

董卓把铜爵里的酒喝了一口,搁在旁边的案桌上。他把目光在殿里的三个人之间来来回回扫了两遍,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一些,但底子还是那股粗哑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气息。

“今天让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天子年幼,天下不稳。陈留王年长明德,有人提议——说该换个皇帝。你们都是诸侯,我的话放在这儿,表个态。”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袁绍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曹操的细长眼睛眯了一下又恢复常态。朱铁斧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放在膝盖上。

“董仲颖,”曹操先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火气,“废立天子,乃天下大事。你在洛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是已经定了还是想听咱们的?”

董卓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滚了两圈才散掉。“孟德你还是这么直。我定了八分了,还剩两分想听听你们的意思。你们要是全反对,我也得掂量掂量。但要是一个都反对不来——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袁绍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了。他站起来,身量其实不矮,站直了之后在董卓面前也没显得太矮。他看着董卓,那张矜持的、世家子弟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潮红。

“董卓,你以何人?天子乃天下共主,岂容你一人擅自废立?你带兵入洛阳、焚宫殿、杀百官——种种罪行天下皆知。如今你又要废少帝?你以为汉室可欺?”

董卓的眼睛眯起来了。那层什么都无所谓的气息沉下去了一层,底下那道冷光浮上来了。他靠着椅背看着袁绍,铜爵搁在膝盖上转了半圈。“袁本初,你这是在说我?”

“说的就是你。”袁绍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但还不失稳重,“你以私意废主,天下共愤。我袁氏四世三公,受汉室厚恩,岂能坐视你胡作非为?”

董卓的手停住了。铜爵的杯沿在膝盖上定了一定,然后被他搁到了案桌上。那个动作不重,但铜爵碰在案面上发出的那一声“当”在大殿里回响了一下。

“来人。”

殿外应声涌进来一排刀斧手。甲胄齐全,环首刀出鞘半截,明晃晃的刀光映在殿堂的石柱上。殿门口被堵住了,那两排亲兵端平了兵器面朝殿内。脚步声从偏门传来,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侧廊走了进来——高挑、劲装、腰悬长剑,走动的时候脚步轻而稳。朱铁斧认出了那张脸:面如冠玉,眉目俊朗,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冷硬的、被磨过了太多次的锋芒。吕布站在董卓椅子侧后方,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从殿里扫了一圈,在朱铁斧脸上停了不到一息。

阿草站在朱铁斧椅子后面的阴影里,手已经摸到了雁翎刀的刀柄。朱铁斧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但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阿草的手又松开了。

“袁本初,”董卓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沉了,“你的话我听见了。还有谁要说的?”

曹操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目光在董卓和袁绍之间来回了两次,然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腹前。“董仲颖,你让咱们表态,咱们表了。本初的话重了些,但意思是那个意思。天子在位,废立是大事,不能草率。你若执意要行,那也得让百官商议了再说。”

“百官?”董卓的嘴角扯了一下,“我在这儿,我就是百官。”

朱铁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不慢,膝盖挺直站起来的时候甲片发出了细碎的碰响。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董卓的冷眼、袁绍的审视、曹操平静中带着探究的目光,还有吕布那只按在剑柄上微微收紧的手。

“董将军,”朱铁斧开口了。他没有用“董卓”直呼其名,也没有用“董仲颖”客套的称呼,只是用了一个不卑不亢的“将军”。“你让我来洛阳,是来表态的。我的表态跟曹公和袁将军一样——天子不可擅废。天下乱了两三年了,好不容易黄巾之乱有了平定的迹象,你这时候换个皇帝,天下的人心会散得更快。你董将军带兵打仗是把好手,但这件事做得仓促了。”

董卓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刀斧手们呼吸的声音。“朱铁斧,你才占了阳城几天?你那个小县城巴掌大的地方,你在我面前说这些?”

“地方小,道理不小。”朱铁斧站在椅子上旁边,平视着董卓的眼睛,“我打黄巾军的时候带两千人打三万人。吕布在徐州城外我跟他交过手。你调他来——”他朝吕布那边偏了一下头,“他打得过我我认,但道理上我说的话不会变。”

吕布的手在剑柄上停住了。他看着朱铁斧的脸,那双冷硬的瞳仁微微动了一下——认出了他。徐州城外那场突袭,吕布的骑兵被弩阵压回去的时候,领队的骑兵回报说对面领头的穿明光铠、骑黑马、槊上挑着白旗。那就是眼前这个人。

董卓笑了。这一次的笑声比之前短,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滚出去又弹回来,带着一股铁器相击时的脆硬。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那副宽厚的身子把椅子的阴影带起来投了半面墙——朝朱铁斧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尺。

“你胆子不小。”董卓低头看着朱铁斧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个阳城,我带三千人去就碾平了。你说你不怕我,我信。但你得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朱铁斧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退半步,“凉州董卓,带兵打仗的人。我打过仗,我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但你拿打仗那套来压一个说了实话的人,那不是董将军该做的事。”

董卓看了他很久。那双深陷的冷眼珠里的光变了几变,像风吹过一堆炭火把灰烬掀开露出了底下的暗红。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回身坐回椅子上,朝门口的刀斧手挥了一下手。那些兵器收了回去,脚步声退出了殿门。

“行了。”董卓端起铜爵喝了一口酒,酒液在他粗短的指间晃动了一下,“你们的话我听了。今天就到这儿。该做什么我自会衡量。你们回去。”

朱铁斧朝董卓拱了一下手,转身往外走。阿草从他椅子后面走出来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身影一高一矮地走过大殿的门槛,走下台阶,穿过殿前那片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发白的空地。曹操走在他们后面几步远的位置,袁绍快步走在最前面,紫色锦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翻了一下。

走出了那片殿前广场拐进巷子的时候,朱铁斧放慢了步子等曹操走近。曹操那双细长的黑眼睛看着他,里面那层温润的东西又浮上来了,盖住了刚才在大殿里那份平静如水的审视。

“朱将军,”曹操跟他并肩走着,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在殿上那几句话说得不重,但很稳。董卓没发火,那是他听进去了。”

“他听不进去也没办法。我就是说了我想说的。”

曹操点了一下头。“袁本初走前面了,你回头出了洛阳城往南走,我的人在城门外等你。我看董卓不会追你们,但以防万一。”他拍了拍朱铁斧的肩甲,铁片被他的手掌按了一下又弹回来。“你今天站在那个殿里说了那句话,我记住了。”

朱铁斧看了他一眼。“曹公也说了。”

“我说的话比你的重,也更招恨。但你比我年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曹操在他面前停了一步,侧过身来,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我在洛阳城里还有几件事要办。你走你的。记住了——你今天的做法比很多人都强。这一句是我曹操说的。”

他转身拐进了一条侧巷。玄色的锦袍在墙角的阴影里闪了一下就被挡住了,脚步声在砖墙之间传了几步远然后消失了。朱铁斧站在巷口看着曹操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废墟之间,然后转身朝城门的方向走去。阿草走在旁边,雁翎刀的刀鞘在腿侧轻轻碰着他的甲片。

“曹操说什么了?”阿草问。

“他说再见。”

两个人走出了洛阳城的城门。日头从头顶偏西了一截,把城门洞里的阴影拉长了投在青石板上。两百重骑在城门外等着,沉默而整齐地列着队。朱铁斧翻身上马,阿草骑了那匹矮脚马跟在他旁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城墙上的缺口还在,旗杆上光秃秃的没有旗帜。城门洞里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像一张合不上的嘴。那个宽厚的身影和那只镶着宝石的刀柄已经不在视野里了,但那双深陷的冷眼珠最后看他的那一眼还在他脑子里搁着。

他把马头转向南边。

“回阳城。”

两百骑沿着官道朝南奔去。马蹄扬起的烟尘在午后的日光里升起来又落下去,被风吹散在洛阳城外的废墟和荒田之间。那面“朱”字旗没有带出来,但朱铁斧知道它还在阳城的城头上飘着,素白的旗面在风里翻卷着等他回去。

回程走得比来的时候快。阿草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北边的方向,像在确认没有追兵跟上来。她的矮脚马腿短但蹄子勤快,小跑起来的时候鬃毛一颠一颠的,像一匹在草浪里扑腾的小马驹。朱铁斧策马走在她旁边,黑马稳步奔着,甲片在风里有节奏地响。

走了两天半,远远看见阳城城墙的时候已经是午后申时了。阳光从西边打过来,把整座城染成一种旧铜器的颜色。那面素白的旗子在城头迎风翻卷,旗面上的“朱”字被风绷得端端正正。阿草忽然加快马速朝城门跑去,矮脚马撒开蹄子,一路小跑着把朱铁斧甩在了身后。朱铁斧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没有追。

城门还是开了。韩武站在门洞边,看见朱铁斧回来,迎上去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没带伤之后才开口说话:“侯爷这一趟去得怎么样?”

“董卓想废少帝,我们几个都表了态。我不赞成。”

“他没动您?”

“没有。他比我想的沉得住气。”朱铁斧下了马,把缰绳甩给旁边的兵卒,跟韩武一边往里走一边把洛阳城里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韩武听完皱了半天的眉:“董卓这是要借这事看天下诸侯的态度。您这次在殿上表了态,他以后怕是会记着阳城。”

“记着就记着。我们在阳城好好过日子,他手伸过来再说。”

阿草已经跑回了县衙。朱铁斧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她蹲在菜地边上拔草,豆角架上的叶子在秋阳里黄绿黄绿的,几根新豆角从叶子下面垂出来。她抬头看见他进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豆角又结新的了。晚上还是炒豆角?”

“炒吧。多放蒜。”

阿草应了一声又低头拔草。朱铁斧进大堂卸了甲,换了一身粗布衣。他走到窗边,看见阿草在院子里跟隔壁孙婶说话,两个人站得很近,声音不大,但阿草偶尔点头,偶尔摇头。过了片刻阿草跑进厨房提了只木桶出来,从井里打了水,一瓢一瓢地浇在菜地里。水浇在土上发出“滋滋”的细响,像地底下的种子在张嘴喝水。

晚上吃过饭,朱铁斧坐在石桌旁边看陈登新画的一卷水渠图。图上标注了南坡水渠的出水口和北边旱地的分水沟,线条工整,墨色饱满。陈登来了一趟,把图留下又走了,说还要去城南看看芋头地的情况。阿草端着一碗炒好的南瓜子放在石桌上,自己抓了一把坐在对面一颗一颗地剥。瓜子壳丢在桌角堆了一小撮,她吃得很慢,像在数着吃。

“洛阳的事情完了吗?”阿草忽然问。

“还没完。董卓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可能还会废皇帝。”

阿草剥瓜子的手停了一下:“那会怎么样?”

“乱。很多人会趁机起兵。袁绍不会答应,曹操也不会。天下还会打。”

阿草把手里剥好的几颗瓜子仁放在嘴里嚼了嚼,没说话。她看着院子墙上那面在夜风里轻晃的旗影,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们把城门修得更结实一点。”

“好。”

“再把粮仓多存点粮。”

“已经存了。”

阿草点点头,像在做一件很让人安心的事情的清单上打勾。她又剥了一会儿瓜子,把剥好的仁儿装在碗里推到朱铁斧面前:“这些给你。我嚼了一半了,不脆了。”

朱铁斧没客气,端过碗把瓜子仁倒进嘴里。南瓜子炒得刚好,咸香里有股淡淡的回甘。他嚼完了放下碗,站起来说:“早点睡。明天咱们上城墙看看。”

阿草应了一声,回了自己那间小屋。朱铁斧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石桌上的油灯烧得只剩一跳一跳的火苗。他吹熄了灯往自己屋里走,经过阿草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过那段走廊,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第二天一早,朱铁斧带着阿草上了城墙。韩武已经在那儿了,正带着几个工兵测量城垛的间距。城头上新换了一批女墙砖,棱角方正,砌得比之前高了半尺。韩武看见他来了,迎上来说:“侯爷,城东的弩机全部上好了油,弹药码放了三列。只是投石机还只有北面十架能打远,东面西面各五架,南面没有。要是敌人从南面来就麻烦了。”

“南面是谁?”

“南阳那边。袁术虽然败了,但残部还在,还有张绣那些人。南面不能不留后手。”

朱铁斧走到南城墙边,扶着一块墙砖往外看。城外是大片收割过的麦田,再远一点是一条弯曲的溪沟。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对韩武说:“南面是平地,敌人过来容易,但路上没有水源和草料。大军长途过来,粮草撑不住几天。我们只要守住城,拖住他们,他们就自己退了。投石机南面暂时不用多,先加两架轻型的,够吓人就行。”

韩武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阿草站在朱铁斧旁边,踮着脚看城外那片地,忽然指着远处一丛矮树说:“那下面有兔子。我昨天出城的时候看见三个洞。”

“你怎么出城了?”

“跟孙婶去收菜。孙婶在南门外种了一片小白菜,我帮她拔了两筐。”阿草说,“我没跑远,就在城根底下。”

朱铁斧拍了拍她的脑袋,没说什么。两个人在南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工兵们搬运石料和木架从城下经过。城里的铁匠铺传来了锤打铁件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落着,从城南传到城北。几缕炊烟从城西的民房顶上飘起来,在秋日的晴空下散成淡蓝色的一层。

日子又往前走了一阵。洛阳那边没有新的消息来,倒是斥候带回来一条不大不小的传闻——董卓开始准备废立的事了。风声传得很快,阳城街头巷尾都有人在小声议论,说董卓要换皇帝了,说洛阳又出大事了。朱铁斧没有出去说任何话。他每天照例去城头转一圈,去田里看一眼,偶尔去南坡看看水渠修通后新浇的那片地。阿草跟在他旁边,有时候牵着他的袖口走,有时候松开手跑去追田埂上的蚂蚱。

到了第九天,城门口忽然来了一个人。这人骑一匹瘦马,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风尘满面,几乎看不出面目,到了城门口就下马,喊话说有要事求见朱将军。守门的兵卒把他领到县衙门口,朱铁斧出来看见来人,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块很小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孟”字和一个极小极细的“曹”字。他把铜牌递过来:“曹公让我来送个口信。”

朱铁斧接过铜牌翻看了一下,点点头:“进来说。”

那人进了大堂,从怀里摸出一封没有封口的帛书。朱铁斧展开来看,上面的字很密,写得很急,只有几段关键的话——董卓已经在着手准备废立了,袁绍带着人回了冀州,曹操自己准备回陈留募兵。帛书最后写着:“朱将军守阳城,南北咽喉,不宜有失。如有不测,可遣使来告。操虽力薄,必当援应。”

朱铁斧把帛书折好,看着来人:“曹公怎么样?”

“曹公已经离开洛阳了。董卓派了人在后面追,但曹公走得快,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虎牢关。曹公说,让将军不用担心他。”

“回去告诉他,阳城他什么时候来都有酒喝。我欠他一个人情。”

来人躬身一礼,匆匆出门上马走了。朱铁斧把铜牌和帛书收进案桌的抽屉里,和阿草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匹瘦马拐出城门去了。阿草抬头看他:“曹操还会来吗?”

“会。以后他会来很多次。”朱铁斧说,“到那时候,阳城就不会只是现在这么小了。”

阿草听了这话没再问。她看了看城头那面旗,又看了看西边天空正在往嵩山后面沉的太阳。晚霞烧了大半个天,像谁在天边点了一把大火,火光把整个阳城都映红了。

朱铁斧也抬头看了一眼。他忽然想起洛阳城中央那片被火焚烧过的废墟,想起那个宽厚身影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曹操拍在他肩甲上的那一掌。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丫头,她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飘着,手还牵着他的袖口。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回家做饭。今晚吃面。”

阿草嗯了一声,两个人转身走进县衙。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把外面的晚霞和风都关在了门外。城墙上的旗子还在翻卷着,像是在跟远处的嵩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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