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过了第二个冬天。
麦子收了第三茬的时候,城外的地已经开到了五千亩。流民来的势头在秋天缓了,但春天又新来了两批,韩武在城外又搭了两排营房才安置下。城中常住人口破了六千,摆摊子的从三条街扩到了六条街,铁匠铺从一家变成了三家。那面“朱”字旗在城头上挂了快两年了,旗面换过两回,旗杆换过一根,颜色还是素白的,墨字还是端正的“朱”。
一个午后,斥候从北面带回来一条用了三道漆泥封着的消息。韩武拿到朱铁斧面前拆开的时候手指头都不太利索——三道漆泥,意思是这条消息的重要程度排在最顶上。竹简展开之后只有短短几行字:张角病故,黄巾军群龙无首,各地余部正在溃散。朝廷诏令天下,大赦黄巾降卒。持续了两年多的黄巾之乱,终于有了收尾的迹象。
朱铁斧把竹简放在案桌上看了两遍,靠回椅背上没有说话。窗外院子里石榴树结了今年的新果,绿油油的小圆球缀在枝头。阿草蹲在菜地里拔萝卜,拔出一根洗了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吐出来了——生的,辣。她把萝卜搁在井台上继续拔下一根。
“侯爷,”韩武站在案桌对面,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黄巾之乱要平了。各路诸侯的兵马接下来没了仗打,怕是要互相动手了。”
“我知道。”
“咱们在这儿待着,等他们打完了总有人会注意到阳城这块地方。到时候不管是哪一路过来——”
“来就来。”朱铁斧从椅背上直起身,“我在这儿待了两年了,城修了,地种了,人养了。谁来了我都不走。”
韩武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劝。他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远了。朱铁斧一个人坐在大堂里,把那卷竹简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进案桌的抽屉里锁好了。
三天之后他又做了一个决定。他带上八百重骑出了阳城,往北走。韩武问去哪儿,他说去洛阳。韩武瞪着眼睛站在城门口愣了半天。
“洛阳现在乱成一锅粥了,董卓虽然死了,可他手下那帮人还在打来打去。侯爷去那儿做什么?”
“去看看。”朱铁斧把兜鍪扣紧了,“咱们打了两年黄巾军,黄巾之乱平了,总该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走。洛阳是朝廷所在,我要去看看那边到底什么样子。”
韩武没再拦。他站在城门口目送八百重骑出了南门,铁甲马蹄沿着官道朝北延伸而去,扬起一线长长的烟尘。
洛阳已经不再是朱铁斧从书上看来的那座繁华都城了。队伍行进了七天进入洛阳地界的时候,路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烧毁的房屋一间接一间地从路边延伸到远处,焦黑的木梁歪在瓦砾堆里,田地里长满了没人管的荒草。官道两旁的树上挂着被风撕碎了的旧布条,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偶尔能在路边看见一些残缺的石基和瓦当,陷在泥土里长出了青苔。
进了洛阳城之后景象更让人说不出话。宫殿烧了大半,残存的宫墙还在但门窗全没了,只剩下空洞洞的廊柱立在午后的日光里。街面上行人稀少,偶有几队穿着不同号衣的兵卒巡逻经过,互相隔着老远避着走。朱铁斧带着八百重骑从城门进去的时候,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很远,几扇紧闭的门窗后面有眼珠在缝隙里转动着。
队伍在城中心的一片废墟前面停了下来。朱铁斧勒住马,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侧面的巷子里传出了一阵马蹄声——不紧不慢的,踩在碎石路面上带着一种特有的懒散。他转头看过去,巷口拐出来一队骑兵,约莫二十几人,穿着精良的甲胄,前面一骑格外扎眼。
那人的身形极壮,骑在马上比寻常骑兵高出一大截,身量宽得像一扇门板,铁甲的胸护甲片上镶了一圈金边。他勒住马停在巷口,看了一眼朱铁斧和他的八百重骑,又看了一眼那些铁甲战马全身披挂的具装马铠,嘴角缓缓扯了一下。那一下让朱铁斧看清了他的脸——面如铁铸,浓眉阔口,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泛着冷沉沉的光。他腰间的佩刀刀柄上镶着一颗很大的宝石,阳光照在上面反出一线刺目的红。
“你带的兵不错,”那人开口了,声音粗哑低沉,“甲好,马好,人好。打哪儿来的?”
朱铁斧端坐在马背上没有下马。“阳城。”
“阳城?”那人想了想,“嵩山南边那个小县?你占的?”
“我占的。”
那人嘴角又扯了一下。他策马朝前走了几步,两个人的马头在废墟前面的一片空地上相对而立。他那一队骑兵停在他身后没有跟上来,朱铁斧的八百重骑也没有动。两拨人在洛阳城中心的废墟之间沉默地互相看着,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照在甲片上反射出一片明晃晃的光。
“我叫董卓。”那人开口了,语气随随便便的,像一个普通人在报自己的名字,“凉州人。你听过我?”
朱铁斧看着他的脸。这名字他太熟了,熟到闭上眼都能看见书页上那些关于他的段落。烧洛阳、废皇帝、迁长安、杀无辜、屠百姓——跟眼前这个人挂在同一根线上一路拖过来。他坐在马背上不动,手搭在力马槊的槊杆上没有松开。
“听过。”朱铁斧说。
“怕我?”董卓笑了一声,笑声从宽厚的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股粗重的回响。
“不怕。”
董卓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冷眼珠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你才多大?”
“快十八了。”
“快十八了。”董卓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褒贬,“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凉州杀羌人杀了几百个了。你打过仗?”
“打过。打黄巾军,打吕布,打白波军。”
董卓的眉梢动了一下。“你打过吕布?”
“打过。在徐州城外。”
董卓的嘴角那个扯动了的角度收了回去,换了一种看着更深的东西浮上来。“吕布那小子我是认得的。他的本事我知道。你跟他打没死?”
“没死。他退了。”
董卓沉默了几息。他坐在那匹高大的马上,低头看了朱铁斧一小会儿。那副宽厚的身板在鞍上微微前倾了一点,像一只巨大的猎豹在打量面前一只没见过的小兽。
“你从阳城跑到洛阳来做什么?”
“来看看。黄巾之乱快平了,我想看看朝廷现在什么样了。”
董卓往四周扫了一眼。那些烧焦的宫墙、空荡荡的廊柱、长满荒草的街巷都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坍塌着。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朱铁斧身上。“你看见了。朝廷就这样了。没什么好看的了。”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
董卓的目光停了一下。那层随意和懒散底下有一道极深的东西翻了一下又沉下去了,像一头巨兽在水底翻了个身,水面起了波纹又平了。“我在这儿等人。等那些说我是‘乱臣贼子’的人来砍我的头。”他又笑了一声,比刚才那一声短了一些,干了一些,“没等到。他们不敢来。”
朱铁斧没有接话。两个人坐在马上隔着几步的距离,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之间的废墟地照得一片惨白。董卓身后那队骑兵没有动,朱铁斧身后那八百重骑也没有动。整个洛阳城在这一刻安静得像一座空的坟墓。
董卓勒转了马头准备走。他侧过半边身子,最后看了朱铁斧一眼——那双深陷的冷眼珠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块烧了很久的炭火被风掀开了一角灰烬。
“你从阳城来,”董卓说,“你带着八百重骑,你说你不怕我。这天下现在敢在我面前说不怕的人不多了。你那个阳城守好了,别丢了。日后如果有人来找你麻烦,你就说——你见过董卓了。跟他说过话。”
他策马走了。那队骑兵跟着他拐进了巷子深处,马蹄声在废墟的墙壁之间回响着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了洛阳城空旷的街巷尽头。
朱铁斧坐在马上没有动。日光晒着他甲片上的灰尘,晒着他握着槊杆的指关节,把他整个人钉在那片废墟的空地上晒了很久。他把力马槊放平了,轻声朝身后说了一句:“回城。”
八百重骑掉头往南。马蹄声在洛阳的废墟之间踏出一条归路来,从北到南穿过整座空荡荡的城,从那个几乎已经不存在了的都城门口出去,沿着来时的官道朝阳城的方向走去。
队伍走了五天的路。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是第五天的黄昏,城墙上那面“朱”字旗在晚风里翻卷着,阿草站在城门口的那棵老柳树下面等他。她看见那匹铁灰色的战马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时候快步迎上来,站到他马蹄前面仰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怎么样?”阿草问。
“什么怎么样?”
“都城。”阿草说,“你去看都城了,怎么样?”
朱铁斧翻鞍下马,蹲下来跟她平视。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那两束小短辫的末端镀成了淡金色。他想了想自己在那片废墟之间说过的话、看到的东西、那个坐在金边甲胄里的宽厚身影最后看他那一眼里翻起来又沉下去的东西。
“都城里什么都没有了,”朱铁斧说,“我们回家。”
阿草伸手攥了他甲片的边缘。她的手小,但攥得紧,像要把什么东西攥住了就不松开。
“豆角结了好多,”阿草说,“等你回来摘。”
朱铁斧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城门里走。黄昏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排着从城门口走进了那条被夕阳照得暖洋洋的主街。铁匠铺的炉火映红了半条街,饼摊的香气从巷口飘过来混着炊烟和泥土的气味。那面素白的“朱”字旗在城头上翻卷着,旗面上的墨字在最后一抹暮色里清晰分明。
阿草牵着他的手走到县衙院子里的时候忽然松开,跑到豆角架底下仰着头看。藤蔓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豆角,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有的已经老透了,豆荚鼓得像要裂开。她踮着脚够到一根最饱满的,用力一拧摘了下来,举到朱铁斧面前。
“这根最大。”
“摘了它,藤上还能结新的吗?”
“能。越摘越长。”阿草把那根豆角放进井台边的竹筐里,又去摘第二根。她的动作很轻,每摘一根都用指甲在豆角蒂上掐一下,不让藤蔓被拽坏。朱铁斧脱了甲换了一身布衣出来,走到她旁边站上另一侧,两个人隔着豆角架一起摘。夕阳把豆角架上的叶子照成半透明的黄绿色,那些青豆角在光里一根一根地摘下来,扔进筐里,筐底渐渐满起来。
“洛阳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阿草一边摘一边问。
“有。有烧焦的墙,有长满草的路,有几个还在巡逻的兵。”
“那还不如我们这儿。”
“是不如我们这儿。”
阿草摘满了一把,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那你以后不要去了。这儿好。什么都好。”
朱铁斧看着她,嘴角浮起来一点。他伸手摘掉她头发上沾的一小片豆角叶子,点了点头。“不去了。”
“你保证?”
“保证。”
阿草又转回去继续摘豆角。朱铁斧把筐里冒尖的豆角压实了一点,听见阿草在架子那头说:“今晚炒豆角。用猪油炒,放蒜。孙婶说她家里有去年的老蒜,我待会儿去拿几瓣。”
“好。”
“再蒸一笼杂面馒头。韩武说你走的这些天他都没好好吃饭。”
“他那是想让你多做几顿。”
阿草没接话。她摘完最后一根,从架子后面绕出来,身上带着豆角叶子的青气味。她把那筐豆角抱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朱铁斧:“朱铁斧,你没受伤吧?”
“没有。没打仗。”
“那有没有人跟你说话?”
“有。一个叫董卓的人。”
阿草停住脚步,抱着竹筐的手收紧了一点。“董卓是谁?”
“一个很厉害的人。以后你会知道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把阳城守好了,别丢了。”
阿草想了想,抱着竹筐重新往厨房走。她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的,清脆而快。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甩下一句:“他倒是说了句好话。”
朱铁斧站在院子中间,被暮色裹着,看那扇厨房门在阿草进去之后半掩着,油烟混着蒜香从门缝里钻出来。他仰起头,天上第一颗星已经出来了,细细地挂在嵩山上方。城头上的旗子变成了一面深色的剪影,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扬起来。
韩武从县衙侧门进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便走过来站在旁边。“侯爷,洛阳那边怎么样?”
“焦了。”
韩武沉默了一会儿。“听说袁绍的大军已经过了黄河,曹操正从兖州往西撤。中原的地盘要重新洗了。洛阳迟早要被他们拿来争。咱们离得这么近,恐怕避不过。”
朱铁斧没说话。他看着天上那颗星,过了几息才开口:“韩武,你怕吗?”
“跟着侯爷,不怕。”
“那就不想那么多。城在,我们就在。谁来了,我们先看看他是来做什么的。来种地的,开城门。来要粮的,看他人品。来夺城的,让他试试。”
韩武点了一下头,没再说别的。他站在那儿又陪朱铁斧看了一会儿天,然后转身回营房去了。院子里只剩下朱铁斧一个人,晚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山里松脂的凉气。菜地里的萝卜缨子在风里轻轻摇,豆角架上的藤蔓还挂着几片残叶,沙沙地响。
阿草很快端着一盘炒豆角从厨房里出来,另一只手挎着一小筐杂面馒头。她把饭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了两副碗筷。朱铁斧坐下,阿草也坐下。炒豆角油亮亮的,白色的蒜粒被猪油煸得微黄,混着豆角的青绿。朱铁斧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咸淡正好,口感脆嫩。他吃了一口馒头,又夹了一筷子豆角。
“怎么样?”阿草问。
“好吃。”
阿草听了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她吃得慢,一口豆角一口馒头,嚼得很细。吃到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院墙上方的城头,又看了看对面坐着的朱铁斧。“朱铁斧,咱们的地又多了。陈先生说南边河滩上的地可以种芋头,芋头比麦子还顶饱。韩武说城里的人又多了几百口,营房不够住了。我说那就再盖。反正地有的是。”
“陈先生还说什么了?”
“陈先生说,今年雨水好,春麦长得好。要是在南坡上再修一条水渠,能把山上的泉水引下来,北边那些旱地也能浇上了。他和韩武找了几个石匠上山看过了,说能修,就是费点人工。”
“那就修。趁现在没有大兵压境,能修的都修了。人闲了会生事,有活干才有饭吃,有饭吃心就定。”
阿草把碗里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炒熟的小麦粒,金黄黄的,还带着锅温。她把布包往朱铁斧面前推了推:“孙婶说,今年新粮下来了,炒一锅麦粒当零嘴吃。你尝尝。”
朱铁斧拈了几颗放进嘴里嚼。麦粒炒得酥脆,越嚼越香,有股新麦特有的甜。他点了点头。阿草把布包收好,说剩下的留着明天喂城头哨兵。两个人吃完饭,阿草端了碗去井边洗,朱铁斧把石桌上掉落的碎馒头屑扫到菜地里。夜已经黑透了,城头的火把亮起来,映得城墙内侧一片暖黄。那面“朱”字旗没入黑暗中,只有旗杆顶端那颗铜珠偶尔折射一下火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夜深了之后,朱铁斧照例去城里转了一圈。他先到城东的兵营看了看,兵卒们刚吃过晚饭,三三两两坐在营房外面擦甲磨刀。看见他来了纷纷起身,他摆手让坐下。一个年轻兵卒凑上来问:“侯爷,听说洛阳那边烧成了白地,真的假的?”朱铁斧看了他一眼,说:“真的。比真的还白。”那兵卒咂了咂嘴没再问。朱铁斧又去了城北的粮仓,守仓的老卒正在点灯,油灯芯噼啪跳了两下。他推开仓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袋一袋的新粮,几个大竹囤里堆着谷穗和杂粮。他问了两句耗子多不多,老卒说养了四只猫,白天躲着不出来,夜里顶用。朱铁斧点点头又去了城西的流民营地,新来的那批人在排队领晚饭,一人一碗稀粥两块杂面饼。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角落,孩子刚哭过,眼睛还红着。朱铁斧站那儿看了一眼,转身对管事的说:“明早给带孩子的多熬点稠的。妇人老人也不要跟壮丁一个勺。”管事的弯腰应了。
他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亥时了。阿草的房间还亮着一点豆油灯,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弱的光。他走过去轻轻敲了一下门。“阿草,睡了没?”
“没有。”里面闷闷地应了一声。过了两息,门开了条缝,阿草探出半个脑袋,头发已经散下来了,披在肩上软塌塌的。“豆角我留了一碗放在厨房蒸笼里,你饿了就吃。”
“不饿。你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
她缩回去关了门。朱铁斧在门口站了两息,转身走回大堂。他坐进椅子里把光屏拉出来——每秒四分的积分还在持续涨着,右上角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大数目。他看了几秒,用积分换了一样东西:一整套新式的打铁炉具,三座。系统提示扣除积分之后在库房门口出现了三台铁砧和配套的风箱、炭槽、夹钳。他给铁匠铺换的。城里铁匠铺从一家变三家之后,旧工具早就不够使了。
第二天清早,城南铁匠铺的阎老五推开铺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堆着三套全新的炉具,整个人在门口蹲了半炷香没起来。他后来跑到县衙门口堵着朱铁斧,嘴皮子哆嗦着问:“侯爷,这……这是哪儿来的?”朱铁斧正在往城头走,脚步没停:“好使吗?”阎老五在后面追了两步:“好使!太好使了!风箱那劲儿足得——比老炉子快了三倍不止!”朱铁斧回头看他一眼:“好用就多打点农具。秋播前把城南那批锄头和犁铧赶出来。”阎老五哎哎地应着,跑回去开了工。
日子就这么往深里走。过了半个月,陈登带着从南坡上初步勘定了水渠走向,划出了一条从山腰泉水口到北面旱地边缘的线路。韩武从守城兵卒中抽了三百人组成工程队,轮流上山凿石挖沟。阿草跟孙婶在城头下面支了个小灶,每天给工程队的人烧绿豆汤送上去。朱铁斧隔一天就上城墙上看一眼南坡,那边半山腰上已经拉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土沟,从城墙上看过去像一条黄褐色的细线。
这天傍晚,陈登从山上下来,脸晒得黑亮亮的,鞋底全是岩粉。他到县衙找朱铁斧,第一句话就是:“水渠的南段出了点麻烦。山腰上有一段全是石头,普通的凿子凿不动。我去铁匠铺问过了,说要打新的钢钎,得用百炼钢的料。眼下城里的铁料不够。”
“要多少铁?”
“少说八百斤。要是能搞到一千斤最好,连山腰那几处需要加固的桥板也够了。”
朱铁斧靠着窗户想了想。八百斤铁,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城里近两年打造兵器和农具用铁量一直很大,库房里的铁锭确实不多了。他拉出光屏看了一眼——积分那里亮着,每秒四分稳稳地跳。他算了算,八百斤铁锭在系统里大概需要多少,然后直接从铁料仓库里兑了出来。陈登愣愣地看着库房门口凭空多出的一车铁锭,半天没说话。朱铁斧只说了句:“拉去铁匠铺,告诉阎老五,三天之内把钢钎打出来。不够再说。”
陈登拉着车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侯爷,这些铁——你从哪儿弄来的,我不问。但有一天,你得小心别人问。”
“知道了。去吧。”
水渠在入冬前终于修通了。通水那天阿草拉着朱铁斧跑上城墙,站在西角楼上看南坡上那道新水渠。泉水从山腰被引下来,顺着渠沟一路往北,在夕阳里亮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金色丝带。北边那片旱地的颜色从此就要变深了,明年春麦能多浇几遍水。
阿草踮着脚趴在女墙的垛口上,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朱铁斧站在她旁边,手撑着墙砖。远处南坡上还有几个工兵在收拾工具,身影小得像几颗黑枣。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水汽和松脂的清新,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真好看。”阿草说。
“明年那片地就能种上了。”朱铁斧说。
“种什么?”
“让陈先生定。他说种什么就种什么。”
“我想吃南瓜。”阿草忽然说,“南坡那片地要是种南瓜,收下来能吃一整个冬天。”
“那你跟陈先生说。他听你的。”
阿草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她没笑,但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耳朵尖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朱铁斧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说:“回去了。天要黑了。”
阿草应了一声,跟在他后面下了城墙。天色已经暗了,城门正在关上,主街上最后几盏铺子的灯还亮着。阿草牵着他的袖口往县衙走,一边走一边说:“今晚吃烩饼。孙婶摊了杂面饼,我切成条跟白菜丝一起煮。”朱铁斧说:“放点醋。”阿草说:“知道了。”
推开县衙院门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酸溜溜的香气。石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阿草把灯芯挑了挑,让光更亮一些。她跑进厨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烩饼,放在石桌上。朱铁斧坐下,阿草也坐下。两个人在油灯的光影里面对面吃饭,头顶的夜空中,星星已经出齐了。
【系统提示:宿主已存活——224天。】
【当前积分:473625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