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外那一仗打得快,收得也快。
天亮之后朱铁斧的八百重骑从西面斜插进去,三千铁蹄踩出来的轰鸣声盖过了吕布斥候的警号。那些帐棚里的人刚从睡铺上爬起来刀都没攥稳,马槊的槊尖已经戳穿了帐篷的帆布从里面带出翻飞的血色。朱铁斧没往里深钻——冲了一半就勒马回撤,重骑营的锥形阵从侧面划了一道弧线掠过吕布营地的边缘,像一把铁质的镰刀在麦田的边角上收了半茬。步卒在后面用神臂弩压了一轮箭雨,箭矢钉在帐篷和营墙上的声音密集得像下了一阵冰雹。撤出来的时候整支队伍队形纹丝不乱,马蹄踩过被晨露打湿的草地留下整齐的蹄印。
吕布的骑兵追出来了。但他追出来的时候朱铁斧的人已经撤到了三里之外的一片矮丘后面,弩手端好了第二轮的箭等着。领头的骑兵在丘前五十步被一排弩矢射翻了马,后面的勒缰退了回去,没有再追。徐州城头上的刘备看见外面动静,开了一扇偏门放了一支人马出来接应,两面合击之下吕布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
之后的事情就进入了消耗的节奏。朱铁斧的人在南面扎了营,跟刘备的城防形成了犄角之势。吕布攻了几次没攻下来,粮草也吃紧了,来回拉锯了半个多月之后就退了兵,往北面兖州方向去了。刘备从城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但拱手行礼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是真的。他在营帐里拉着朱铁斧说了大半夜的话,说了徐州的难处、吕布的凶悍、城里的粮草撑到第几天就断了顿。朱铁斧坐在对面听着,没有插嘴,偶尔点一下头。天快亮的时候刘备靠在案桌边上睡着了,朱铁斧站起来把一件外袍盖在他身上,走出了营帐。
阿草蹲在营帐外面的空地上一把一把地拔野草。看见朱铁斧出来她把草根上的土拍掉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打完了?”
“打完了。吕布撤了。”
“回家?”
“回家。”
阳城的路朱铁斧走了几趟之后闭着眼都能摸回去。队伍还是那支队伍,重骑在前步卒居中辎重断后,走了五天半到了嵩山脚下。远远看见那面“朱”字旗还飘在城头上的时候,阿草在那匹矮脚马上颠了颠,从怀里摸出那穗去年捡的麦穗举着朝城头晃了晃——麦穗早就干透了,麦粒掉了一半,剩下的在穗头上空空地晃荡着。城头上有人看见了朝下面挥手,城门开了,百姓又挤在门口端水端饼地接队伍回家。
朱铁斧在县衙门口下了马。门是锁着的,锁上落了层薄灰。他掏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里面的东西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案桌上的竹简还摊着,窗台上那片石榴叶风干了还卷在原来的角落里。阿草跑回自己小屋门口检查那串晒干的豆角还在不在,又跑到井台边看那畦新种的韭菜——韭菜长出了几寸高,绿油油的,明显是隔壁孙婶帮浇过水的。她蹲在韭菜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满意地拍了一下手。
朱铁斧站在县衙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的石榴树比走之前又长了一圈叶子,青涩的小石榴果结了五六颗在枝头垂着。阿草的小菜地里萝卜缨子长出来了,豆角架上的新藤已经爬了半人高。他靠窗站着看了一会儿,秋阳从头顶照下来晒得后颈发烫。
然而平静没持续太久。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斥候从西面带回来一条让他放下碗筷沉默了很久的消息:关中溃散出来的那部分黄巾军残部,被一个叫郭太的人收拢了,聚了将近三万人,号称“白波军”,正在往南阳方向移动。他们不走官道,专走偏僻的县镇,凡过之处能抢的抢光能烧的烧光。阳城北面百里的几座小村已经遭了殃,斥候看见的时候还在冒烟。
朱铁斧把韩武叫到县衙,把地图铺在案桌上看了一整个下午。三万人的队伍,无甲但人多,移动缓慢但方向明确。他们的路线如果不偏斜的话,半个月后会经过阳城外围的地区。三万人对五千人,哪怕他有铁甲和重骑,以少打多也不是稳妥的事。
“不打正面。”朱铁斧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他们人多,走得慢,辎重拖了老长。我重骑去截他们的尾巴,吃他们掉队的辎重队和零散的小股,一次吃一小块,吃一口就跑。他们的队伍从关中一路走过来,早就疲惫了,缺粮缺药缺士气的。吃到他行军粮接不上了,他们自己就散了。”
韩武蹲在案桌对面看了那条弧线很久,然后抬头看他。“侯爷,要打多久?”
“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城里的粮够吃,你守城别出去,我带了人打完就回来。”
韩武没再说别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转身出去传令了。朱铁斧一个人在县衙大堂里坐了一会儿,把地图卷起来收好,然后走出去找阿草。
阿草正在豆角架底下站着数新结的豆角。短短的青豆角从藤蔓上垂下来,她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看见朱铁斧走过来停了一下。
“又要走了?”
“要走了。”朱铁斧蹲在菜地边上,“北面来了三万黄巾军,半个月之后会路过阳城外围。我带人出去打他们,把他们的粮断了他们就散了。”
阿草把手从豆角上收回来。她蹲在豆角架对面跟朱铁斧面对面蹲着,两个人隔着几根垂下来的青豆角互相看着。“去多久?”
“最多一个月。你去不去?”
阿草站起来,拔腿跑回她住的那间小屋,在里面翻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穗干透了的麦穗和一块折叠好的粗布。她把麦穗用粗布包好了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跑到朱铁斧面前站好。
“走。”
第二天天没亮朱铁斧带着重骑营和一半的步卒出了南门。八百重骑列在前面,五百步卒带着神臂弩和箭袋跟在后面,辎重车上装了足够吃一个月的干粮和箭矢。队伍绕过了阳城北面的平原,走了两天到了斥候标记的白波军经过的那条路线侧面,在一片丘陵地带隐藏了下来。
斥候在第三天摸回来报告:白波军的后队距离他们的位置不到二十里,大约是三千人左右的辎重护卫队伍,队尾拖着长长一串粮车和驮畜,行进速度极慢,前后拉出了好几里长的散乱队列。
“吃他。”朱铁斧把力马槊端平了。
重骑营从丘陵的北坡上俯冲下来的时候,那股白波军的后队正在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上慢悠悠地走。赶车的民夫看见那片铁甲潮水从坡顶上倾泻下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扔了鞭子就跑,护卫的士兵举着刀枪试图迎上去,但马槊比他们的刀枪长出去两倍不止。槊刃在河滩地上扫过去的一趟就放倒了整排的护卫,战马的马蹄直接踩翻了粮车的轮子。骑兵策马从粮车旁边掠过,环首刀割断了驮畜的缰绳。整个遭遇战持续了不到两刻钟就结束了——三千人的辎重护卫队死了三四百,跑了一千多,剩下的扔了兵器蹲在地上等发落。粮车和驮畜被缴获了大半,那些车上装的粮食、布匹和铁器堆了一片。
朱铁斧没有追那些跑掉的。他让人把缴获的粮草和物资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一把火烧了。河滩地上腾起一股冲天的黑烟,隔着几十里都能看见。
然后他带队撤回去了。
第二天又在二十里外吃了另一队。第三天再吃一队。白波军的前队被这几口啃得越来越慢了,行军速度从每天三十里降到二十里又降到十里。斥候回报说对方的队伍里出现了争吵和斗殴,有人开始夜间偷偷离队跑了。郭太下令扎营驻守不走了,在原地停了三天。第四天他开始整队往回走,要回来找那个咬着他们尾巴的人算账。
朱铁斧等的就是这个。
三万人往回走的时候队形比之前更散了。找了一整天没找到朱铁斧的队伍,天色将晚人疲马乏地扎了营。半夜里朱铁斧带着八百重骑从西面摸进了他们营地的侧翼,步卒在后面用火弓射了上百支火箭。火借风势,帐篷和草料堆接二连三地烧起来,火光把半夜的营地照得通明。乱起来的白波军被火光和黑烟逼着往营地的另一个方向涌,从东面涌出去之后一头撞进了朱铁斧提前布下的弩阵里面。
那个夜晚朱铁斧没有追到底。火着到一半的时候他带人撤了,重新隐回丘陵的暗处。天亮之后斥候回报说白波军的营地烧了大半,郭太不知所踪,剩下的人四散奔逃了。三万人剩下来不到一半,带着伤的带着烧烫的带着跑了几天几夜没合眼的一脸疲色,像一群被捅破了巢的蚂蚁一样散在了南阳到颍川之间的广袤田野上。
朱铁斧蹲在丘陵的坡顶上看着远处那一片还在冒烟的营地废墟看了一会儿,把力马槊插进土里拄着。“收队。回家。”
回去的路走得不快不慢。重骑营的甲片上沾了一层灰和烟熏的黑迹,步卒的弩弦大多换过一轮了,但队伍里的气氛很松——打了胜仗的松弛感从队列的行走姿态里流露出来。朱铁斧走在队伍中间的时候看见有人在低声说说笑笑的,他看了两眼就转开了视线,任由他们去。
阳城在第四天的下午出现在视野里。城头上那面“朱”字旗还在,远远就能看见旗面在风里翻卷着。城门大开着,百姓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阿草骑着矮脚马走在朱铁斧旁边,怀里那包麦穗和粗布还在,鼓鼓囊囊地搁在胸前。
进城的时候人群的欢呼声震天响。朱铁斧骑在马上被那些叫好声和拍掌声裹着从城门一路穿到主街尽头,阿草在后面牵着矮脚马的缰绳跟着走,小短腿跨过门槛的时候踩空了半步又稳住了。
县衙门口,韩武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他脸上多了一道新疤,在眉尾处画了一道短弧线。朱铁斧下马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前些天有一小股流寇摸到了城东,我带人打了一趟。蹭了一下眉梢。”韩武指了指那道疤,“不深。好了。”
朱铁斧点了头进了县衙。阿草没有跟进去,她跑回自己小屋门口检查那串晒干的豆角和那畦韭菜。韭菜又长高了一截,豆角挂了不少新的,藤蔓爬满了整个架子。她站在菜地前面把打胜仗回来的激动消化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包麦穗从怀里掏出来举到日头底下看了看——麦穗还在,粗布还在,她收好放进屋里最里面那个小木匣子里了。
朱铁斧在县衙大堂坐下来。窗外的院子在秋阳里安安静静的,石榴树上的果子比走之前大了一圈,红艳艳地挂在枝头。他靠进椅背里把光屏拉出来看了一眼——积分右上角的数字又涨了很多,每秒四分的跳动还在继续,安稳得像这座城的心跳。
他把光屏熄了。窗外传来阿草在院子里跟隔壁孙婶说话的声音,脆脆亮亮的穿过走廊传进来。她在说豆角结了几串,她在说韭菜可以割了第一茬了。
朱铁斧闭了一会儿眼睛。秋阳暖烘烘地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甲片上那些没来得及擦的灰和烟迹晒得微微发烫。
日子又往前滑了几天。城里的秋收已经全部结束了,新粮入了仓,陈粮还没吃完。陈登带着人在南边新开了一百多亩的河滩地,地薄一些,但水汽足,明年开春可以赶种一季早豆。他来县衙找朱铁斧报了一次数,说城里现有在册的耕地数目已经比年初多出了快三成。朱铁斧听完点了点头,让伙房切了两个石榴给他带回去尝。
阿草的韭菜割了第一茬,剁碎了跟鸡蛋拌在一起包了一锅素饺子。那锅饺子煮好的时候整个院子都飘着一股鲜亮亮的气味,隔壁孙婶端着一碗新蒸的红薯过来换了一碗饺子走。阿草端着自己的那碗坐在井台边上吃,朱铁斧端着一碗坐在门槛上吃。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偶尔抬头互相看一眼,谁也没说话,但吃得很满足。
到了第十天的时候,有信从北面来。来的人是刘备帐下的一个亲兵,骑了快马过来,进了城先报了一句:“刘将军让我来送个口信。”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帛书递了上来。
朱铁斧接过帛书展开看,上面的字写得很短,只有两行,但每看一个字他的眉头就往下压一点。
“朱将军:徐州城南之战后,吕布北走投了袁绍。袁本初收其兵,许其屯于河内。今闻曹操破袁术于寿春,袁术北走投袁绍,半途为刘备所截,溃于下邳。”
朱铁斧把帛书合上,手指在案桌边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吕布投了袁绍,袁术北逃被刘备截了。整个中原的棋局在加速运转。曹操在寿春打了胜仗,袁术的势力开始崩了。这些大人物们像被同一阵风从不同的方向推着往一个点上撞——下一步是哪里?
他重新打开帛书又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后一句:“袁术北走投袁绍,半途为刘备所截,溃于下邳。”刘备截了袁术,那下一步曹操会往哪里走?吕布被袁绍收了兵,河内跟阳城隔着并不算太远。如果袁绍要往南压,吕布就是他伸出来的一把刀。
朱铁斧把帛书放在案桌上,转身看向墙上那张地图。地图上的标记已经被陈登更新过了,阳城周围的新开耕地多了一片,北面的官道和西面的山道标得比之前更细。他的手指从阳城的位置往上划,经过颍川、陈留,落在河内郡那一带。
吕布在那儿。被袁绍收编了,但吕布那个人不会安生。
朱铁斧站在地图前沉思了很久。窗外又起风了,风从嵩山方向吹过来,带着山里初秋的凉意和松脂气味。院子里阿草在给豆角架加固——几根细竹竿并在一起,用麻绳绕了十几圈。她做得很慢,每一圈都拉得很紧。
朱铁斧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桌前。他没有急着去做什么。现在的情况还只是“消息”,不是“敌情”。斥候需要再往外放,阳城以北的官道要布上三班轮换的哨。城里的粮仓刚收了新粮,吃用不愁。兵士休整得差不多了,换过一轮的弩弦都上了油。这些事韩武已经在做了。
过了两天,陈登从城外跑了回来。他骑着他那头已经换成壮骡子的“驴”,在县衙门口下来的时候风尘仆仆的,鞋上沾满了干泥。进了门就说:“侯爷,我在北边的官道上看见有人往南逃。拖家带口的,有十几户,说是河内那边在抓丁充军,袁绍和吕布合了兵,准备往东南打。”
“往东南?”朱铁斧抬头看他。
“往东南。往陈留、颍川这一带。他们走的路线正好擦着我们北面。”陈登坐下来喘了口气,把草帽往案桌上一放,“侯爷,这回不是黄巾军那种乌合之众了。袁绍的兵是练过的,吕布的骑兵尤其凶。我们阳城正好卡在他们南下的路线上,早晚要撞上。”
朱铁斧把地图铺开,让陈登指着那些逃难百姓说的地方看。河内南下到陈留,中间隔着一大块开阔的平原,阳城虽然不在最正面的官道上,但一旦对方分兵扫荡,阳城就会成为侧翼的一个钉子。他们不会放着这样一座有粮有城有兵的地方不处理。
“我今晚带人上城头去重新排一遍防守。”朱铁斧把地图收起来,“陈先生,你帮我做件事。把城里的百姓都撤回城里来,城外附近三里以内的所有粮草、牲畜、水车,能搬进城的搬进城,搬不走的推到山里去。三天之内清完。”
陈登领了命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侯爷,他们若是大兵压境,阳城挡得住?”
朱铁斧站在案桌后面,把唐横刀从刀架上取下来挂在腰上。他抬起眼来看着陈登,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也没有热,只有一股像城墙根一样沉实实的光。
“挡得住就挡。挡不住就拖到他们自己退。”
陈登看了他两息,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朱铁斧走出县衙,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城头。那面素白的“朱”字旗在风里翻卷得比平时更急了一些。阿草站在豆角架旁边把最后两根竹竿绑完了,拍拍手走到他面前。
“要守城了?”
“要守城了。”朱铁斧低头看她,“你怕不怕?”
阿草摇了摇头,抬头望了望城头上那面旗子。“城在,地就在。地还在,就饿不死。”
“说得好。”朱铁斧蹲下来,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去把刀擦干净。要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阿草转身往自己小屋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井台边捡起那只葫芦瓢,从井里吊了半桶水,舀了一瓢水浇在豆角架根下。水渗进土里,她的裤脚溅湿了一小片。她直起身来看着朱铁斧:“菜还没收完。等打完了,我还要把豆角摘了。”
“等打完了,我帮你摘。”
阿草进了屋。朱铁斧站在院子里,秋阳照在那片绿油油的菜地上,豆角藤蔓上的青豆角一根一根地垂着,风从城墙上掠过吹来一阵干燥的黄土气息。远处城墙上有兵卒在加固垛口,石头和夯土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他走到城门口,踩着石阶上了城墙。城头上的兵卒看见他来了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要行礼,他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从东面的瞭望台走到西面的角楼,检查了弩机的卡槽、石弹的码放位置、火油缸的封口。阿草跟在后面,腰里挂着雁翎刀,刀鞘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拍在腿侧,像一颗小一号的军鼓。
城墙外那片收割完的麦田只剩下金黄色的麦茬。再往远处,官道像一条土黄色的带子,从北面的地平线上曲曲折折地伸过来。朱铁斧站在西角楼上往北望。天边压着一层灰蓝色的云,山雨欲来的前兆。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城墙上的旗子吹得猎猎响。
“阿草,”他叫她,“你站在这里数一数。今天日落之前,官道上会跑过来多少逃难的人。”
阿草真的趴在女墙的缺口上开始数。她的脑袋在垛口间时隐时现,像一颗探出洞口的小兽。朱铁斧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继续看向北方。官道上远远地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慢慢变大,变成人形。
“三个。”阿草说,“还有一个背着孩子。”
“继续数。”
“五个了。有一辆牛车,轮子歪的。”
“继续数。”
阿草数着数着声音就小了。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从三五个变成十几二十个,他们拖家带口地往阳城的方向跑,有人抬头看见城头上的人和旗子,脚步明显快了几分。城门下的守军已经开始放人进城了,几个兵卒在门口维持秩序,让妇孺先进,青壮男子在门口登记。
“朱铁斧,”阿草忽然回头看他,“他们跑过来了。你说过,人留住了,城就活了。”
朱铁斧站在城头上,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抬头看了看那面旗,又低头看了看城门口正在涌入的人流。然后他伸手扶着阿草的肩膀,把她的身子转过去继续看着北方。
“所以一个都不能放走。”朱铁斧说,“来多少,收多少。我们的地够种,我们的粮够吃。城在,人就在。”
阿草把头靠在他的手背上,没说话。晚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远处烟尘的干燥气味,吹得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角一齐向南方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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