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舆城分到的那批粮草和兵器让朱铁斧的队伍在之后半个月里又扩充了一次。降兵经过挑选编入队列,韩武带着老兵日夜操练,新人在甲片和刀盾的磨合中渐渐融进了那片铁灰色的方阵。朱铁斧算过人数——算上新编入的降兵和后续投奔的流民,队伍已经突破了一千五百人。明光铠重骑依然维持着八百的编制,普通步卒扩充到了将近七百,合在一起两千三百余人。
但这两千三百人一直是在移动的。扎营、拔营、行军、打仗、再扎营,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没有一个固定下来的地方。朱铁斧开始想一件事:他需要一座城,一座属于他自己的城。
斥候在一个月之后带回来消息。颍川郡以西,嵩山南麓,有一座叫阳城的小县。城不大,周长不到三里,城墙年久失修,但骨架还在。黄巾军曾经占据过,后来撤走了,城中空置了大半年,四周的田地荒着没人种,但城里的屋舍还能住人。附近没有大股的黄巾军驻守,只有零散的流寇和溃兵偶尔在城边游荡。
朱铁斧把地图铺在帐子里看了半个时辰。阳城的位置不上不下,不靠近任何一座大军阀的驻地,也没有重要的官道经过,四面环山,进出只有南北两条路。这样的地方"没有价值",但反过来说——没有价值就意味着不会有人来抢。他不需要一座兵家必争的雄城,他只需要一个能扎下根来、让他的兵士们脱下甲胄歇一口气的地方。
"打阳城。"朱铁斧把地图收了,"明天出发,急行军三天之内赶到。到了就打,不打围城战,直接攻城。"
韩武看了他一眼。"直接攻城?那城虽有旧墙,但黄巾军当年撤走的时候可能留下了守备工事。"
"斥候说城中现在只有流寇盘踞,不超过两三百人。没有城墙守军,没有正经的甲兵。咱们两千三百人压上去,城墙不垮他们也垮了。攻城器械我在路上准备——云梯、冲车、钩索,三天内能备齐。"
韩武没再问。他转身出去传令了。朱铁斧一个人坐在帐子里,把光屏拉出来翻了一遍攻城器械的条目。云梯五十积分一架,冲车两百积分一辆,钩索和攀墙爪按套卖,一套几十积分。他下了订单,物资会在行军路上分批出现在辎重车里。积分够用,不需要省。
三天后的清晨,阳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确实不高,大约两丈出头,夯土筑成,多处墙皮剥落了露出了里面的草泥夹层。城头上没有旗帜,没有巡逻的人影,城门紧闭着但门板已经朽了,边缘裂了几道大缝。城外没有护城河,只有一道干涸的壕沟,里面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城里的房屋从城墙上方露出灰扑扑的屋顶,几缕炊烟懒洋洋地飘着——那些流寇还在。
朱铁斧的方阵在城外一里处列开。两千三百人排成六排横队,明光铠重骑居中,步卒在两翼,攻城器械推在阵前——十架云梯、三辆冲车、几十捆钩索。阳光照在明光铠的护镜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照在云梯的木梁上投出纵横交错的阴影。城头上开始有人影晃动了——流寇发现了他们,有人从城垛后面探出半边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然后是杂乱的奔跑声和呼喊声。
"云梯第一组,左翼推进!冲车中路推门!钩索右翼攀墙!"朱铁斧策马站在阵前喊了一声。马蹄在原地踏了两下,他勒紧了缰绳。
第一组云梯动了。五十个步卒扛着十架云梯朝城墙左翼奔去,圆盾举在头顶挡住了城头上稀稀拉拉射下来的箭矢。那些箭大多是竹木削制的,箭头是磨尖的铁片,射在盾面上弹开了,有几支钉在木梯上晃晃悠悠地颤着。城头上的流寇不多,射箭的人少,准头也不行,箭矢落点在云梯队前后左右乱插了一地,真正射中目标的少之又少。
冲车推到了城门前面。三辆冲车并排着往门上撞,每辆车后面十几个人推着横木,车头的钝铁锥砸在朽坏的门板上发出闷沉的"咚——咚——咚——"。门板已经在朽了,第一轮撞击之后门缝就裂得更大了,第二轮之后门板内侧传来木头崩断的脆响,第三轮的时候整扇门向内塌了下去,碎木片和铁钉散了一地。
朱铁斧策马冲进了城门洞。马蹄踏在碎木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收着力马槊进城的低矮门洞不适合长柄兵器,他换了环首刀握在手里,明光铠的肩甲擦着门洞两侧的土墙蹭下来一层灰。城门洞里空空荡荡的,没有守军,没有路障,只有两只被踩扁了的木桶滚在墙角。
他冲进了阳城的主街。
街面不宽,两侧的房屋破败了大半,有些屋顶已经塌了,椽子露在外面像一排排伸出来的肋骨。十几个流寇从街边的巷子里跑出来迎战,穿着杂色破衣,手里攥着刀枪,跟之前打过的那几百支黄巾军一样散乱无序。他们看见朱铁斧那身明光铠从城门洞里冲出来的时候,步子明显慢了一瞬——那一瞬的犹豫已经足够环首刀划过第一排人的脖颈。
"清街!巷子!屋顶!"朱铁斧朝身后喊了一声。步卒从他身后涌进城来,沿着主街向两侧展开。云梯队已经上了城墙,从城头上翻进来从高处往下压;钩索队从右翼攀墙而入,绕到了城中的侧面。两千三百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入这座周长不到三里的小城,流寇还没来得及组织起任何成规模的抵抗,就被铁甲和刀盾的浪潮淹没了。
朱铁斧策马穿过主街,马蹄踩过散落在地上的破锅烂碗,踩过一截被烧了半边的桌腿,踩过一面卷了边的黄旗。他冲到了城中心的小广场上勒住马转了一圈——广场不大,中间一口枯井,旁边几间大屋看样子是原来的县衙和粮仓,门窗紧锁着但锁已经锈了。他下了马,一脚踹开县衙大门走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案桌歪倒在墙根,竹简散了一地,墙角有一堆烧过的灰烬。朱铁斧走了一圈又出来,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整座城在他面前铺展开来——低矮的灰瓦屋顶,窄窄的街巷,角落里长满杂草的院落,城墙上被岁月风化出豁口的墙垛。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整座城照得通透明亮,连角落里那些堆了灰的破罐子都能看清楚。
"侯爷!"韩武从主街那端跑过来了,甲片上溅了几点血但不多,"城里的流寇清完了!四门都封了!城头上插了咱们的旗!"他满脸汗,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这座城——是咱们的了。"
朱铁斧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县衙屋檐上那根歪了的旗杆。旗杆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从怀里掏出一面早就准备好的旗——素白的棉布,中间用墨写了一个大大的"朱"字——递给韩武。"挂上去。"
韩武接了旗跑上屋顶,把旧旗杆扶正了,把素白的旗面系紧在杆头。风从嵩山的方向吹过来,旗面在风中展开又收拢又展开,那个墨色的"朱"字在午后的日光下忽隐忽现。
朱铁斧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面旗升上去。两千三百人的队伍正在城中各处清理战场、收纳物资、安置俘虏——城里的流寇不到三百人,降了一大半,剩下的跑了。老百姓在门缝后面探头探脑地看,有人已经推开门走出来了,站在街边看着那些铁灰色和银白色的身影,脸上带着疑惑和恐惧混在一起的表情。
他走下台阶,朝主街上走了一段。街边一户人家的门半开着,一个老人家扶着门框往外看,手里攥着一根木棍防身。朱铁斧在他家门口停了一步。"老人家,我们是来打黄巾军的。这城以后归我管。不扰民,不抢东西,不乱收税。你回去告诉大家,安心过日子。"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目光从那张年轻的脸移到那身锃亮的明光铠上。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把门关上了。但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条缝,老人探出半个身子低声说了一句:"城东的井出水是甜的,城西的井水咸。你们要打水去东头。"
朱铁斧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他在城里转了一圈,把四条主街和十几条小巷都走了一遍。城确实小,步行走一圈不到两刻钟,从东门走到西门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城墙上有几处豁口需要修补,街面上好几处地面积了厚厚的淤泥需要清理,粮仓里的旧存粮已经霉了大半不能吃了,县衙后面那排兵舍屋顶漏水漏得跟筛子一样。东西都是破的、旧的、积了灰的,需要一样一样地修、一样一样地补。
但他有的是时间。他有一整座城,有两千三百个人,有足够把这座城从头到尾翻新一遍的物资和力气。
他走回县衙门口,韩武已经从屋顶上下来了,正蹲在台阶底下喝水。看见朱铁斧回来,韩武站起来拍了拍手。"侯爷,物资清点完了。城里的粮仓剩下不到百石存粮,霉了大半。兵器库里空了,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但屋舍还能住人,城墙补一补能用,城外头的田地荒了一年,翻一翻就能种。"
"城外的地有多少?"
"绕着城墙一圈,少说有三四千亩。以前都是种麦子和豆子的,水渠还在,疏通一下就能用。"
朱铁斧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又看了一眼那面旗。风还在吹,旗面翻卷着,那个"朱"字在素白的布面上格外醒目。"明天开始,分三拨人。一拨修城墙补城门,一拨挖水渠翻田地,一拨清理城里的破屋烂瓦。降兵编入队列跟老兵一样的待遇,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甲干一样的活。跟我干满一年的,城外分地,一户十亩。"
韩武把水壶的盖子拧紧了。"分地?"
"分地。"朱铁斧说,"城是我的,地是我的,人是我的。打下来的城要有根,有根就得有人种地。人有了地就不跑了,城就活了。"
韩武看了他几息,然后把水壶挂回腰里,咧嘴笑了一下。"侯爷十五岁,想的比我这三十多的还远。行,分地。明天我就让人把城墙豁口和城门板子的丈量做了,该补的补该换的换。"
朱铁斧从台阶上走下来,往城东的方向走。阿草蹲在城东那口甜水井旁边打水,小号札甲没穿,只穿着粗布衬衣,袖子卷到胳膊肘,两条细瘦的胳膊摇着井轱辘把水桶提上来。看见朱铁斧走过来,她把水桶搁在井沿上,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城东的井真是甜的,"阿草说,"你喝。"
朱铁斧接过她递来的粗陶碗,从桶里舀了一碗灌了一口。水清洌甘甜,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身上那层被日光晒出来的燥热浇灭了大半。他把碗还给阿草,蹲在井台边上看了一眼四周——井台是用青石砌的,石面被年深日久的井绳磨出了几道深深的槽。井台旁边的空地上长满了野草,但草根底下能看见旧砖铺地的痕迹。这座城曾经有人住过、有人打理过、有人在这里挑水洗衣做饭过日子。那些痕迹还在,只是被荒草和灰尘盖住了。
阿草也蹲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朱铁斧。"这座城以后就是咱们的了?"
"咱们的。"
"能住多久?"
"想住多久住多久。"
阿草伸手摸了摸青石井台上那道被井绳磨出来的深槽,指头顺着那道槽滑过去,在尽头处停住了。"我以前住的那个村子,村口也有一口井。井台也是青石的,也有这种槽。我爹以前每天去挑水,我坐在井台上等他。"
朱铁斧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风从东边的田野吹过来,带着翻开的泥土和晒干的草的气味。他朝城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荒地连成一片,黄褐色的土在午后的日光下干裂着,但水渠的痕迹还在,像一条条浅灰色的蛇伏在田地的表皮下。
"明天开始翻地。"朱铁斧站起来,"先把城外的水渠挖通了,通了水就能种东西。你想种什么?"
阿草想了想。"青菜。萝卜。豆子。"
"那就种青菜萝卜豆子。"
他转身往县衙的方向走。阿草端着那碗水跟在后面走,走几步喝一口,走几步喝一口。两个人穿过正在被清理的主街——几个兵士在搬街面上那些零散的碎石和瓦片,有人在修补街边塌了一段的土墙,有人在把流寇留下的一些破烂家具收拢到一处准备当柴烧。整座城在午后的日光中嘈杂起来了——敲打声、搬运声、人的吆喝声和低语声混在一起,活气从那些被清空的角落一点一点地升起来。
朱铁斧走回县衙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那面素白的旗在头顶翻卷着,风从嵩山的方向来,把旗面吹得猎猎作响。他把唐横刀从腰里解下来,在刀鞘上擦了一下沾的灰,然后推开县衙的门走了进去。
里面被简单收拾了一下。歪倒的案桌扶正了,散落的竹简扫拢了堆在墙角,灰烬被清走了露出底下被烧黑的地砖。他走到案桌后面坐下来,把光屏拉出来看了一眼积分。数字还在跳,够他用很久很久。他在"基础类"里翻了一圈,兑了一批粮种、农具、修城墙用的石灰和木料,又兑了一批布匹和棉被。物资会在明天一早出现在城西那排空置的库房里,韩武会带人去搬。
他靠在椅背上,透过县衙敞开的窗户往外看。窗外的天空是湛蓝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旗杆顶端。那面"朱"字旗在蓝色的背景上像一块素白的印记,墨字的笔画在日光下清晰分明。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阿草端着第二碗水走进来,放在案桌角上。她没说话,蹲在案桌旁边,把雁翎刀放在膝盖上横着,开始用一块布擦刀面。刀身擦完了擦刀鞘,刀鞘擦完了擦刀柄上的缠绳,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的。她擦完之后把刀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
"朱铁斧,"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说,"天快黑了。今晚吃什么?"
朱铁斧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跟她并肩站着。窗外,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远处的嵩山轮廓从苍蓝变成暗紫又变成墨黑,城里的炊烟从几处屋顶上升起来,弯弯曲曲地升到半空中散掉了。他能听见街面上那些收拾了半天的兵士们正在收工往回走,铁甲摩擦的沙沙声和低低的话音混在一起,从暮色中穿过来又穿过去。
"今晚吃面。"朱铁斧说,"让孙伙夫擀宽面,咸肉臊子,多加葱花。"
阿草点了点头,把雁翎刀挂回腰间,转身走出了县衙。她走过门槛的时候踩到了门槛上那一道被岁月磨得凹下去的缺口,脚步略微顿了一下,然后跨过去了。
朱铁斧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然后把窗子关上了。光屏在视野里亮了一瞬又熄灭了。他转身走到案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那碗还温热的水喝了一口。
甜水。井水真甜。
他放下碗,把案桌上那些堆积的灰尘用袖子拂了拂。明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修城墙、挖水渠、分地、编户、发粮种、安排巡逻。后天的更多。大后天的更多。但这座城是他的了,时间是他的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总会从荒芜里长出东西来。
朱铁斧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县衙外面的暮色越来越浓了,炊烟的气味从窗缝里渗进来,咸肉和葱花混合着热面的蒸汽香,被晚风裹着灌满了整条主街。
【系统提示:宿主已存活——45天。】
【当前积分:2419200。】